《告别黑暗》节能灯几号

18、擦身而过的云还会再次相遇吗？ 刚刚天

　　刚刚天上那擦身而过的两片云，还会再次相遇吗？

　　我想大抵是不会了。

　　在山顶，在下山途中，在回广州的两个半小时时间里，在回到N公司的四十多个日夜里，他都这样以为。

　　萍水相逢已是不易，能够再次相遇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况且，就算再次相遇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当五月节后返岗第一天下午收到N公司苏州工厂发来的协助邮件时，何念突然觉得冥冥之中很多东西就好像注定要发生一样。

　　可是，她们还会在那儿吗？想到这里，何念拿起桌上将要见底的水杯，准备去茶水间走一遭。

　　他所处的工位在这层楼靠里面的隔间，想要去到茶水间将会经过很多其他部门同事的工位，平时若是有些需要私底下沟通的小事也会趁着去茶水间换水的空挡走一遭。

　　这还是在上一家公司里学到的，手里拿着水杯，看见情况不对晃晃手中的水杯马上撤退，回自家慢慢复盘脑洞，查漏补缺以备下次再战。

　　N公司办公区域划分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学来的，比较抽象，至少何念入职时已经是现在这般模样。

　　他琢磨了很久。直到听到同事谈到儿子班级里的奇闻异事时，才有了比较贴切的词语形容这里，那便是：教室。

　　进入教室站在讲台上，呈现在面前的是被明晃晃的中轴线分隔开的一众格子间。格子间外侧隔着过道便是各个部门的领导办公室。

　　何念是坐在后门的‘坏学生’，想要去取水，只能绕行教室半圈去到对角的茶水间。

　　虽然各个工位都有隔断，但一眼望去，总能看见从这封闭空间里探出来的各色人头。

　　在这众多人来人往的格子间中，若是有新来的员工亦或是实习生，普遍都会安排在过道附近。

　　工程部有两个去年年末来这里实习的本地学生，做事挺有意思，私下里早已听说工程部领导有让他们留下来的意愿。

　　五一节前还有看见，但现在……难道在外面玩嗨了？

　　麦哲伦航行了大半个地球来到菲律宾，补足淡水后准备经由印度回到马德里。

　　可惜麦哲伦没到印度，何念也没在第三排的好学生群里看见那两个实习生。

　　何念问当地叫做文员的土著：“xxx他们两个呢？怎么不见了？”

　　“人家实习期满已经盖章了，还留在这不干嘛？”

　　何念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随后找了个不存在的由头试图厘清这一切，“什么时候？你们酋长不是说要把他们留下来吗？我还有东西要找呢。”

　　“就五一节前一天啊，正好美美去度假了。临走前还给我们发了点零食呢，你要不要吃？”说着，土著从抽屉里拿出实习生给的土特产递给何念，“再说了，人家也瞧不上这儿啊。回家继承家业不比在这容易？”

　　何念看着土著递过来的红枣，哪还提得起兴趣吃这些，“不了，我不吃甜的。”

　　没了麦哲伦这个主心骨的船队失魂落魄地回到马德里，继续给国王写报告去了。

　　五月八日，苏州工厂的人来了。

　　九日上午，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传达的意思很明确，受限于本地供应链体系成本上涨，后续苏州工厂将会引入更多华南地区的供应商。

　　会后，收到消息的SQE部门处一片哀嚎。

　　引入华南地区的供应链，届时前期工作肯定又是广州工厂来做。

　　“恼火哦，我们部门受苦受累，他们吃现成的。”

　　可是，他们也只能躲在这儿抱怨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聊以慰藉了，更深层次的东西一个都不敢讲。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人家苏州工厂是总部嫡长子呢，有你一口饭吃就偷着乐吧……”

　　争论就这样在嘻嘻哈哈中暂时停止，不过何念这边就不太好受了，名单中有K公司等一众上次考察的公司，届时冤大头不可避免地又是他。

　　“何工，你怎么看？”

　　“啊？”在一众争论中何念始终一言不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直到听到有人叫自己这才从恍惚中抽身出来，下意识地回应着。

　　“我们再说给苏州那边鞍前马后地服务，最后能落到什么好……”

　　说话的人平日里与何念就不怎么对付，尖酸刻薄且光说不做。

　　在办公室内也不怎么招人待见，但碍于一个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没人反驳，全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

　　但现在，撞上了从K公司进修回来的何念，被打断了思路有些恼羞成怒的他怎么可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阴阳怪气道：“服务？你服务啦？”

　　她没想到办公室里一向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何念今天居然换了副面孔，一时没有适应，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方向，“你……”

　　“你什么你，从你去年来这儿到现在，一出外勤就是头痛脚痛，哪哪都痛，就是这张嘴不痛，一天到晚叭叭个不停。”

　　“你……”那人被说得难受却又实在找不到为自己辩解的理由，气得满脸通红站在过道上盯着何念不断地你、你、你。

　　片刻之后，见无人为自己说话，那人实在觉得难堪，跑到楼上告状去了。

　　她走后，周围剩下的同事纷纷朝何念竖起大拇指为他点赞，毕竟那是个关系户，平日里碍于她舅舅的关系大家都秉持着惹不起躲得起的理念尽量忽略掉。

　　今天突然被何念来这一遭，着实为一众人出了一口气。

　　但同时，他们也会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担忧不已。毕竟那人是个行事十分霸道的主，报复心也非常强。

　　很快，他今天做的事私底下在同事间传开，有好事者为他的变化感到好奇，便问其缘由。

　　其实何念也不知道今天为何突然发癫，但做都做了也容不得他后悔了，总不能说自己在Z市待了一个多月，其他没学会，怼人的经验倒是学了不少？

　　他只能为自己壮胆道：“瞧他那气势，知道的说是个总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市长呢。出了N公司，谁受他们的气。大不了不干了，反正早就受够了，惹急了走之前非得跑去他办公室骂够了再走。”

　　不知为何，一直到第二天居然什么事都没有。何念都有些懵了，毕竟那人平日里是什么人大家早有领教。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何念就脑补出了数十种可能，但可惜，他的脑洞还是不够大。

　　当天是周六，下午开完会就到了五点，再过半小时，这层楼就将空无一人。

　　何念多希望这半小时再长一点啊，这样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刚刚在会上，那份下发的还透着一股热乎劲的考察名单中，到处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其他的且不说，二月考察的那些公司居然又出现在考察名单上，既然广州工厂已经代为考察过，为何现在又来这一出？这不是明晃晃地不信任广州工厂嘛……

　　与会的有苏州工厂的人，何念除了在领导介绍自己时说了几句之外，全程几乎就没说过话，将心中的疑问尽数憋在心里。

　　会议到了最后，正如他心中所一直担忧的那样，这次前去考察的随行人员中果不其然就有何念。

　　呵……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驴使，还真是一脉相承？从总部到苏州工厂，再到广州工厂，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真是一脉相承的企业文化呐！看着台上风轻云淡地念着名单的副总，何念恨不得冲上去一把将它撕碎。

　　但到了最后，所有的怨念就只能自动转化成手中的掌声，他多么希望这声音是刮在副总脸上产生的，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便不自觉咬牙切齿地加大了挥动的力度。

　　何念不得不承认，听到随行的名单里有自己名字时，心里居然隐隐有一丝兴奋。

　　他回想起三月末在黄杨山上的那些感触，也许现在将要得到答案了。擦身而过的两片云，也许真的会再次相遇也说不定吧！

　　周一，又回到了三个月之前的那一刻的时间原点。

　　队伍分为两队，一队去珠江东岸几个城市考察，与之相对应的另外一队便在珠江西岸的三个城市。

　　显然苏州工厂那边更重视深圳方向的考察，一大半都去了那里。只留了四个人坐何念的顺风车在这边考察，更不用说，四人中还有一人也是广州工厂的。

　　车上苏州来的同事一个是工程部的经理，姓李，另两个是他手底下姓王的员工。

　　上车才知道西线此次行程不过是将二月初的那次重走一遍，走个过场，衬托出东线的不易，故而车内氛围比较轻松，一路都是说说笑笑的。

　　何念问他们明明三个月前广州工厂代为考察过，这次为何旧事重提，“几千公里送过来，运费都不知道干到什么地步去了。况且你们不是抱怨说K公司送过来的东西或多或少都有毛病吗？这还考察什么？直接逮捕不就什么毛病都没了？”

　　“便宜啊。”

　　此话一出，车内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空调口呼呼的冷风声和车胎传来的胎噪。

　　多么朴实无华却又心酸无比的理由，便宜、实惠、性价比、好钢花在刀刃上……

　　人们总是习惯创造新的词语用于掩饰会让自己难堪的东西，可是却忘了真正的太平从来都不需要任何粉饰，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当你有了这么做的动机并付诸行动时，一定意味着情况已经足够糟糕，一旦开始就像高利贷一样，只会越滚越大直至最后暴雷。

　　比萨斜塔上丢下的铁球最后只有跌到地面这一个宿命，要么自己碎成一地的铁屑，要么砸下一个大坑。

　　李经理：“除了工资什么都涨价了，广东这边给的价格比我们当地合作多年供应商都还便宜，质量都差不多的，你说老板会选谁？”

　　何念：“真的差不多吗？那你们那个王总在群里老是@我。”

　　李经理：“你管他干什么？人家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没什么大问题的东西，难不成还把千里迢迢送过去的东西全都退回来呀。”

　　对于此，大家当然都心知肚明，没再继续探讨。

　　过会儿，何念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始了新的话题，“上次考察的那几家除了K公司，剩下的你们好像也没给订单吧？这次我们又跑到人家公司白吃白喝啊。”

　　李经理：“怎么没有？只是我们两家工厂信息不互通而已。xx公司上个月才送过啊，还挺满意的。你不知道，生意做熟悉了那些老板就以为离不开他，好的坏的全都一股脑给你送过来，时不时就要从产线上调人过去从一堆破烂中挑挑拣拣。”

　　“这么严重吗？”

　　李经理：“不然你以为到这里找新的供应商这么急迫是为何？当然还有个原因是我们开发了新产品，本地供应商接不住，兜兜转转询价一圈，还是华南这边性价比最高，所以才有这两次考察，你知道吧。”

　　走过场式的考察让五个人妥妥实实的享受了一把痛快摸鱼的快感。当然在有业务来往的那家公司的考察得另当别论。

　　整个行程的最后当然便是处在路线最末端的K公司。站在熟悉的园区外十字路口，抬头看见天上园区中间狭小的天空中的浮云，他若有所悟：看来，天上那擦身而过的两片云，终究是能赶上再次相遇的时刻。

　　对于何念来说，到这儿就好像回家一样。八楼办公室内，K公司的人都开玩笑说车间的介绍工作交给何念更合适一点。

　　会后听闻要到最里面的资料室拿点等下参观用的资料，何念借口一起去拿走出了会议室。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但是……一无所获。

　　可是，绘制BOM的部门不是在工程部吗？在这之前她也说的是工程部呀……

　　转了一圈，确实不见她的人影。看来跟菲律宾的游客一样回国了。

　　何念心头顿时溢出一丝淡淡的忧伤，看来，招聘来的应届实习生终归留不住才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