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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次相遇 在八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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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楼没看见云里,心情不可避免得很失落。但好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他早已是个能够控制自己情绪的人。
有见于此,在外人看来,何念无时无刻不是顶着这副几乎称得上是半永久的面无表情脸。让他得以躲过无数次来自不同人的怀疑和追问,安安稳稳地度过到现在。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快绷不住了,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直到感受到有好几个人影从自己眼前依次走过,何念才后知后觉他们现在要下到三楼去参观了。
换上熟悉的一次性静电衣,分两批通过风淋门进到车间。
眼前的很多东西都与两个月前离开时别无二致。还是那几条生产线,那些在这里待了十来年的正式工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物件。
年初招来的临时工很多都还留在这,当然也有一些新面孔,无一例外都非常年轻,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可是明明自己三月末离开之前,这儿的临时工都是年满十八的呀,虽然也挺年轻的,不过至少已经成年了。难道仅仅两个月,用工荒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简直难以想象。
视线右侧,隔断出来的办公室里坐着的依旧是那些熟悉的人,黄科长依旧稳坐钓鱼台,剩下的一干人等同样如此。
在K公司驻厂的一个多月里,常常能够在三楼办公室里听到他们的抱怨声,从公司制度到供应商挑战底线的无奈,从临时工的素质低下到领导令人费解的骚操作,从难吃的食堂到吃路边摊麻辣烫拉肚子……诸如此类从早到晚连绵不绝,就没消停的时候。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就是三楼办公室日常。以至于没有特别的事,他都选择在六楼会议室待着,至少图个清静。
在会议室念了半小时PPT,黄科长和楼层的工艺人员带着何念他们参观车间。
也是在这时,何念发现之前在三楼实习的几个学生还在。
何念只是个SQE,技术相关的,并不是很懂,全程都是苏州工厂工程部的人跟K公司的人交流,他只负责在一旁嗯嗯个不停以烘托气氛,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时间想自己的事。
她们为什么没走?难道是觉得这里的工作还能承受?可两个月前,闲聊时她们还跟何念抱怨上班时间太长之类的事,话里话外都是对公司的不满。
难道仅仅两个月,就已经被驯服到接受现实了?可是在那之前,不是有大把机会吗,难道那时跟自己说的都是假话?
来不及细想,在三楼的参观就已经接近尾声。何念倒是很想借着现在的时间去问问她们以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
可惜现在不是三月,李经理已经开口现在前往六楼,由不得他讨价还价,于是只好作罢。
看来时间线拉得还是不够长,什么都没有改变。电梯里,何念想起在三楼看见的,发出这样的感慨。
想要改变什么谈何容易,千百年传承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不变才是事物的常态,自己不也是赖在臭泥塘里无法自拔吗?
但是,当他在队伍末尾真正进入六楼时才发现真的有了很大变化。
这里学着三楼的样子在入口处用隔断板隔出一个比较大的空间,用于摆放储存车间人员私人物品的衣柜。
风淋门也已经装上,还一买就是两个。换好衣服后,工程部的人一拉,几个人鱼贯而入,一关,却没有感受到一丝风淋门工作所传来的凉意。
众人错愕,互相看着身边的人不知所措,“怎么回事?”
“还在调试,还在调试。”工程部的人等了好一会儿,见风淋门还是不工作,非常尴尬地为公司辩解。
一推,他们就这样进入了车间。
风淋门都已上马,蓝色静电衣当然也安排上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蓝精灵。
照例,工程部的人先带他们去了会议室,那里,六楼办公室的张科长等人整理好资料就会过来。
与其他的相比,这间会议室对何念来说更是亲切。在K公司的大半时间里,他都在这里度过。
桌子是什么牌子,椅子有几张,哪张椅子的椅脚有毛病,投屏哪个角显像管出了问题,甚至于桌子背面贴着的资产编号他都一清二楚。
很快,满眼堆着笑的张科长一众人就来到会议室,一顿商业互吹后,就开始参观车间了。
因为车间里正在生产的都是其它公司的产品,何念他们也不能多看。
当然,何念一直都觉得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照着市场上的工模抄出来的,连方案提供商都是同一个,机密的重要性堪比想做一碗好吃的番茄炒蛋是先炒番茄还是先炒蛋。
“搞得有鼻子有眼的,还商业机密……知道的说在造自动化装备,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在造光刻机呢。”
在车间里看了一会,没什么大碍。其实合作早已经板上钉钉,根本就没他们能够做主的余地。
这时,李经理指着几米开外的几个人问张科长,脸色有些难看:怎么你们车间这工人穿的衣服都不统一的,有的帽沿长,有的帽沿短,不会静电衣都是员工自己买吧?
跟何念站在一起的张科长看见李科长久站在原地不动,还以为又是员工不按SOP操作被逮住了,心乱如麻,正朝何念挤眉弄眼准备让他说帮忙糊弄过去呢,听到是衣着的问题,心着实放宽不少。
“怎么可能,如果连静电衣都要员工自己买,那怎么得了哦?传出去不得被外面的人笑话死!”
原来六楼百来号员工中派遣工占了一半,为了与正式工做区分,便在购置静电衣时做了区分处理。
正式工的静电帽帽檐更大,衣服上的格子条纹间距小一些。
与之相对应的派遣工头上的静电帽帽檐很小,宽度只有半个手掌大,静电衣上的格纹间距很大,稀稀拉拉的。
在车间里转了半圈居然没注意到这茬,何念已经在埋怨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他已经来不及埋怨自己,因为李经理又问了一个更扎心的问题: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多派遣工啊?这三楼都没有啊,三楼好像全都是正式工吧?我看那静电衣都是一样的。
显然,张科长根本没想到居然会问临时工的问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哪有?三楼临时工不也是一半吗?”
说完,张科长情不自禁地看向何念,让他帮忙说说话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三楼以前就是全部穿的静电衣,一开始就没有做区分。上班嘛,上几天就互相熟悉了。车间又不大,几十号人而已,谁是正式工谁是临时工他们自己都知道,根本不用做区分的。”
“六楼的话可能是……”何念回头看一下张科长,让他确认一下。
张科长立即会意,顺着话往下说:“五一过后我们六楼才全部着装静电衣的,在此之前都是穿普通工衣。临时工不做要求。本来我们也没想做区分的。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根本不是我们能够做主的。”
说完,他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只是个打工的而已,什么都做不了主。
李经理又问:“之前穿自己工衣,那干嘛也换成静电衣呢?”
“嗯,四月份有大客户来验厂,提了一嘴着装问题,然后就这样。”
“是的。”何念帮忙解释道,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不然进入六楼时就不会是那副表现。
李经理看了看何念没再做声,继续往前走。就在张科长和何念两人以为到此为止时,没想到更难以解释的问题却在后面。
“你们这这么多临时工,能做得好吗?做侧感应件这种比较精密的部件也都是临时工占大头吗?”
李经理的突然发难让后面的张科长两人实在想不出再糊弄过去的说辞,两张脸跟便秘似的。毕竟我用什么工人做关你什么事?保质保量交过来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
“你直接反问他苏州工厂有没有临时工就完事了。”何念在张科长耳边轻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
如果说李经理的话只是让张科长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但基本的逻辑还在。那何念的话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客户面前这么说话,这不是明摆着找死嘛。
见他不上道,何念又小心翼翼地轻声附耳到:“苏州的黑中介是全国最多的,玩的也是最花的。你觉得苏州工厂里面的临时工会少吗?连苏州工厂用临时工都可以,一个供应商用用临时工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再说了,苏州工厂有没有临时工我还不知道吗。那比例跟你们公司相比,大哥不说二哥好吧。”
张科长听完觉得不无道理,便在李经理再次提到这一茬时轻声反问回去,果然这次便秘的是对方了。
好久,李经理才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道,“临时工就临时工吧,哎……重要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让临时工去做,不要在这点上吃了大亏才觉得后悔。”
后来何念才知道苏州工厂有批出美国的急货因为临时工工作时的疏忽,出货前又没详加查验,到了大洋彼岸毛病频发,最后不仅全数退回,还永久地失去了这个客户。
“放心,李经理。都做这行这么多年了,什么东西能让临时工做,那都心里有数的。”张科长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自信地打包票。
他们又聊了些其他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何念也不知道,因为他看见了想看见的东西,耳朵已经再也听不进去其他的东西。
在他们来到6楼最靠里的那条线时,何念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拉位的石兰,此刻她穿着正式工静电衣还是坐在以前的岗位上,只是身旁不再是她的好闺蜜,而是一个女临时工。
云里呢?难道已经像广州工厂工程部那两个实习生一样,盖完章走人了吗?他四边瞧了瞧,都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倒很想去问一下,可惜现在只是个小跟班,并不能像两个月前一样随着自己的心意在这里来去如风。
但很快,那个问题有了答案:如果真的有缘,天上那擦身而过的两片云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他们参观完正在做最后的总结时,何念突然发现六楼茶水间那边有个人影。
现在可不是中途休息时间,站在那儿的多半不是产线上的员工。
视线朝向那儿,来自窗外的光遮盖了一切,并不能通过背影看出那人是谁,只能依稀辨别出穿的是红色静电衣。
但当他们往六楼办公室走时,茶水间那人也往现在站的地方走来。
没错,那人便是云里。
她当然也看见了何念,经过何念身边时还嘿嘿地笑了两声。
在他的视线里,云里走到闺蜜身边时,用手轻轻拍了闺蜜的肩膀说了两句,随后才走向她自己的座位,印象里那里是六楼IQPC的区域。
原来她现在做 IQPC?果然是王总监说的那样,出去的人不要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