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黑暗》节能灯几号

13、生病引发的关于对‘朋友’的感悟 三月初

　　三月初某天，六楼会议室内。

　　远远地，透过玻璃窗，何念看着不远处云里两姐妹坐在一起工作时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一种羡慕的感觉。

　　何念家乡所在村落是整个行政村最边缘位置，而这个行政村是所在镇的最边缘，镇也是所在县的最边缘，县又是整个省的边缘。

　　他小学在镇上就读，升初中时离开小镇去往隔壁镇，因为附近几个镇只有那一所初中。高中来到县城。

　　距离和时间夹杂在一起能够隔绝一切的不舍。

　　有鉴于此，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何念的朋友已换了几茬。学生时代每升一个阶段，朋友就会走散一些。

　　在那非主流末期，何念也在同学的影响下赶时髦地注册了QQ 。在此之前他甚至连网络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所在的镇只是一个非常小的镇，根本没有接触网络的机会。

　　念到初二初三，教室里隔三差五就有人消失，一开始何念还以为请假了。时间一长见得多了，也就明白他们永远都不会回到昏暗的教室了。

　　人虽然走了，他却时常能在QQ空间里看见他们更新的非主流照片。他只是简单的看看，从不发言也从不更新自己的空间，就这样像一个透明人隐匿于网络空间中。

　　那时，非主流时代已经结束。他们这批经历了末期的人也顺势换回了黑发，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发在QQ空间里忘记删除的杀马特照片也从来不是真实的自己。

　　中考前夕，年级还剩五百多人，他记得三年前入学时的数字是七百。因为是乡镇中学，教学质量自然不能与县中相提并论。

　　五百多人里，最后四十人考上了县中，这其中大部分还是因为有指标的缘故，真正考上的其实不到十五人。何念便是指标生中的一员。

　　高中时，过年回到镇上遇见有小学同学推着学步车在马路上来回走，看不清她们眼睛里是对新生命的爱怜还是对人生前途的迷茫。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紧紧盯着手中的手机继续往前走。

　　当然也能遇见早早进入社会的其他同学穿着用自己工资买的时髦的衣服张扬地在大街上窜来窜去。同样的，何念也只能装作不认识。

　　直至大二那年，随着QQ号码被盗，本就为数不多的朋友无一幸免全都没了联系方式。

　　身处于天南地北，即使有想法，又去哪里找回他们的联系方式呢？

　　他就读的大学地区性很强，毕业后相当比例的同学选择留在原籍。

　　他不是这里的人，也并不留恋这里的人和物，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离开学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于是刚实习没两月，曾经热火朝天的微信群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再没了往日的聒噪。除了每年毕业季时辅导员会在群里发应届的毕业典礼信息外，群里再无任何波澜。

　　于是大学的这边好不容易认识的朋友同学也一并走散，再无音讯。

　　毕业到现在，何念一共做了两份工作。在无止境的争吵和愤怒中结束第一份工作后，他选择删掉所有在那儿认识的人。

　　当然第一份工作只持续了一年多，除了只会让他头疼的同事外微信好友就只有一个房东。既然选择不再回去，删掉那些人也无可厚非，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第二份工作褪去刚开始的新鲜感后，仿佛开始循环一般，又回到了第一份工作时的心态。焦躁、愤怒、无奈云云，每天总有一个特别合适的词用以形容。

　　到今天为止，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动了辞职的念头。可是每次到最后都因为薪水不错，选择咽下这口气。

　　在这员工像旅游景点的游客一样来来去去的N公司里，找个饭搭子都勉强，更何况处成朋友。

　　每天早上，在那昏暗的城中村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关掉手机的闹铃然后打开手电筒，起床找到房间的电灯开关。

　　用凉水清醒清醒睡意，起锅烧水，就要打开手机看看昨晚入睡后群里新发的消息，为上午到公司后可能发生的争吵而做好准备。

　　在这种状态下，哪里有心情和时间去结交朋友？不出意料地来到广州两年多，微信里除了亲人、同事、对接的供应商人员之外，剩下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每当夜里独自在广州熙熙攘攘的街头漫步时，看着周围人都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出没，反观像自己一人独行的反而成了异类。

　　好在广州的人足够多，上班吵架就耗费了全部气力的何念，除了周末很少有心情出门，两年多的时间里，一次都没有遇见同事。

　　他就这样像一个独来独往的幽灵，不厌其烦地穿梭在每个周末晚七点的广州街头巷尾，从春暖花开的三月一直持续到来年节前。除了在外驻厂，几乎从不间断。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两只眼睛像是搜寻猎物一样四处飘散。有时他也会问自己：你在这里走走停停是在看什么？这里有你的想要的吗？

　　无数次，走到行程终点的珠江河畔，他便不敢再向前，只能沿着河岸不断徘徊。

　　透过珠江向对面看，一片萧索，若非有沿岸整齐划一的路灯，何念还以为那里是落后的家乡呢。

　　但回头望去，身后璀璨的万家灯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脚下的这片是广州，是远在家乡千里之外的……一线城市广州。

　　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在这温柔的江风中，他都曾问自己，都到这里了，怎么不到对岸去看看？

　　可每到桥边，他的脚总会不听使唤似的屏蔽掉左手边的桥，径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若是自己的双脚踏上这通往晦暗不明的对岸的桥梁，自己就会重温许多年前的原始社会。

　　多少次刻意地错过后，他站在桥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脏鞋，眼泪止不住地哗哗流，终于无力地承认，“原来，我的前途早就在盲目听从老师的建议下为了一个徒有虚名的名头选择末流学校的末流专业时无可避免地堕入黑洞了。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补救的可能。如果有，那只是自我欺骗罢了。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如果有，那一定是骗子找上门来了。”

　　在这种认清现实之后近乎自暴自弃的躺平中，何念谨小慎微地在这座珠江边的城市独自走到现在。

　　多年的独处，让他对朋友有着近乎偏执的完美要求。

　　他当然知道是人就会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毛病，他也羡慕身边人走在路上吆五喝六的豪迈热闹场景，但他以为自己并不需要那些，一个人便是一座城，能做所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曾经的他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来到K公司之前都是这般想的。

　　可是他错了。

　　月初的某天中午，他在K公司六楼会议室休息时，胃病犯了。

　　当那股难以言状的疼痛刚有迹象时，他已经坐上了去往附近医院的滴滴车。

　　好在路程不远，到达医院时，还能龇牙咧嘴的捂着肚子往里走。

　　先前的经验告诉他，挂个门诊之后找大夫开两盒洛赛克就可以解决，真到了必须住院的地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走到门诊处，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只感觉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眼前似乎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视线愈发模糊，连近在咫尺的自助挂号机屏幕上的大字都不能看清。

　　终于，何念挂在挂号机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随后仰头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在自助挂号机周边都有引导的护士，很快他便被送进急诊室。

　　病情其实没有想象中的严重，至少在这之前，在广州，他已经为此进了两三次医院。每次医生都嘱咐他好好注意保养一下，慢性胃炎调养调养可以达到很久都不会复发的效果。

　　他已经有大半年胃病没再犯过，今天大抵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但这些都不是眼前最主要的事，医生告诉何念他的医保是广州的，在Z市报销比例只有九十，问他有没有提前备案。

　　“如果有备案，可以先缴后报。”

　　这还是第一次在外地住院，他哪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原本以为最多一个月就能解决，当然没有备案，但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他只想赶紧拿到药以解燃眉之急，“只是两盒洛赛克而已，我在广州不知道都买了多少次了。本来百八十块，报不完全就不完全吧。”

　　“那行吧。”听到他同意了，医生这才开了处方。

　　刚刚在病房，医生已经给他的病做了处理，现在疼痛已经缓解。虽然不能立即再次生龙活虎起来，但情况已经比刚进医院时好了很多。

　　他来到药房前的自助缴费机前，缴费取号后到旁边的大厅休息靠椅坐下，等待窗口叫号。

　　他歪着身子靠在靠椅上，神情呆滞地盯着药房大厅前面的电子屏，那里最末尾的号都不是自己的名字，看来不知还得等多久。

　　这时他发现整个大厅好像只有自己是一个人，瞬间一股无力的酸楚感涌上心头。

　　若是在以前，在其他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想，他都不会感到孤独，感到无助。

　　但是现在，在他一个人捂着肚子在这冰冷的靠椅上像等待死神点名一样等待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屏上时，他不得不承认，‘这根本不是问题’这句话自己说不出口。

　　“请xxx号某某患者到二号窗口排队”

　　终于当大厅喇叭再次播报后，何念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被念到名字的患者就在何念前面的位置。

　　他听到坐在患者旁边的丈夫让妻子不要动，“你坐着就行，不要动我去。”

　　丈夫说完就拿过妻子手中的包包往药房窗口走去，边走边回头摆摆手让妻子不用担心。

　　目睹这一切的何念隐隐有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感觉。

　　原来，所有的坚强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而已，除了暂时性地骗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才明白，亲人、朋友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并不习惯孤独，我也没有战胜孤独的能力，更没有独自战胜孤独的勇气。曾经所有的幻想与自以为是，只是迫不得已情况下身不由己的选择罢了。

　　我连那走上通往对岸的桥都没有勇气，又何谈奔赴自由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