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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恩怨难消 剪不断理也 ...

  •   稀薄似水的米粥摆放在地面,众人瞬间共脑开始怀念客栈里的白粥套餐。相比之下,它自动成为众人心目中难寻的美味佳肴。

      低头看着可吃不饱,方岁和率先选中一碗闭眼喝下,空空如也的肚子不仅没能缓解,闹出来的声响反而愈烈,在空旷的牢房里无限回荡。

      试了各种办法也没能压下半点声响,方岁和索性给自己摔进草堆,拿后脑勺对着大家,“别指望这个抵饱,渴了的话倒是可以喝。”

      笑意不断从没喝粥的人脸上转移,最后停在了裴寒迟的面容。他朝祝听星递了个并不明显的眼神,随即摔碎了所有的碗,奔袭至方岁和的身边。

      忽略方岁和因惊恐瞪大的瞳孔,他捂着对方的嘴巴,示意旁侧的朗野按照事先说的戏路进行。早就获得夸张演技真传的朗野接收到信号后,立刻朝大牢门口怒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这水里......不对,这粥里有毒,给人吃的要去阎王庙了。”怕声音不够高昂,他藏在布料的下的手,死死捏紧腿根的肉,憋到清泪两行,“我兄弟要是今天交代在这了,你们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项询趴在另一侧,模仿朗野的口气继续,“我兄弟他家十八脉单传,要是断在你们手中,不论是你,你们,以及你们上级和参与这件事情的所有人,全都等着给我的兄弟陪葬吧。”

      听闻此话,躺在地上被人随意摆弄的方岁和,恨不得真的双眼一闭两腿一蹬见阎王算了。他虽没有英名,但经此一诋,不论是面子还是里子,他全都没有了。

      他自发地握住裴寒迟抵在他脖颈处的手,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严丝合缝地卡进裴寒迟的虎口,用看破生死的淡然态度凝望裴寒迟。

      “即便能够分毫不伤地出牢狱,我也无颜面见外面天日。”他挤眉弄眼半天,也没有磨出丝毫眼泪,反倒沾染上了不少汗水,“若是我这一死,能换得大家安全,也算是死得其所。”

      裴寒迟没对方岁和的话做出任何的点评,他抽出手寻了块方岁和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仔细擦了许久才停下。

      “弦然你来扶住,麻烦项神医施针令他昏睡。”

      没人见到裴寒迟离开时臭着脸,能够捕捉到他情绪的祝听星忙着从香囊里取粉末,以备不时之需。

      此计虽可以唤人来,但无法判断来人是敌是友,只能率先做些防御措施来缓解风雨来临前的寂然。

      香囊中的粉末因早前辨认消耗了不少,囊内的粉末倒在一起单手便可握住。祝听星无声叹息,将剩下的香料封存,希望用不上这些便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你来我往的呐喊持续了许久,两人即将力竭时,终是传来了期盼已久的脚步声。

      崭新的靴子踏着潮湿的尘土,谄媚恭维衬的绯色官服裹挟着中间人,使得领头者身上的紫色官服更加绮丽。路过转角时零碎的光线照亮了他的眉眼,以及官服上栩栩如生的白鹤。

      忽明忽暗令人看不真切,等领头者走到他们面前,众人惊觉这位大人与裴寒迟何其相似,阻隔两方人的不再是木桩,而是真真切切的一方明镜。

      镜外的大人含笑不语,拥有天神独有的怜悯的悲慈,加之紫色官服外衫柔和了本来面貌独有的凛冽,变得如邻家少年郎般和蔼可亲。

      可唯有镜内的裴寒迟知晓,他这位名义上一母同胞的兄弟,私下的性子有多么恶劣烦人。
      人之所以害怕恶犬,一是其凶恶的外貌,二是其口齿中因贪婪不断分泌的津水,三是它定睛捕捉猎物时势在必得的眼神和逗弄不歇的咆哮。

      恶犬拥有的特征外面的人全都没有,因他套着一层并不属于他的皮囊,只能老老实实地扮演皮囊主人原有的性格,收敛恶犬的本性但从未忘记捕猎的本能。

      世上居然有两个裴寒迟。

      “这事,你知不知道?”楚弦然惊诧地向楚弦然发问。
      “一无所知。”

      两人之间的对话并未避着众人,除去早就知晓有第二个“裴寒迟”存在的朗野和察觉出略微怪异的祝听星,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讶然。

      客栈众人边打量穿着官服的“裴寒迟”,边靠近与自己相处甚久的裴寒迟。唯有祝听星依旧站在木桩旁,一步未动。
      她的目光似把锋利的刮骨刀,从眼前人的面容一寸一寸地划过。

      人可以伪装出许多的东西,例如神态,面貌,习惯。
      但唯独掩饰不了喜欢。

      祝听星其实不看也能分辨出谁才是真正的裴寒迟,至于她为何要盯着对方仔仔细细打量的原因说起来就像一句无厘头的笑话——她讨厌对方“扮演”裴寒迟的行为,憎恶对方“拥有”与裴寒迟相似的脸,她反感对方“凝望”裴寒迟的目光。

      “大胆,你居然敢如此直视朝廷命官,你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同行的胖官差愤愤不平,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在狐假虎威,借此邀功,“大人,依我看不必与此人多费口舌,让咱们的人好好照顾一下,她下次就会知晓顶撞所带来的后果。”

      “这牢里怎么一股臭味啊。”朗野嗅了嗅鼻子,以手比扇夸张地扇了老半天,借着寻味的由头走到胖官差的面前,还没靠近他就大退一步,牵着祝听星的衣袖将人挡在了身后。

      “大人,您平常吃的油水是不是有问题啊,不然您怎么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臭味。”朗野又佯装凑近轻闻,俊俏的脸皱成一团,“好臭啊,大人您晚上回家,该不会背着府邸众人和猪抢地盘睡觉吧。”

      “大人,您要是真的要这样做,我可就要斗胆进言两句了。猪好歹可以给我们提供食物,而您却在产生没有要的废物。”他话锋字字诛心,“与猪相比,您不如它。”

      “猪圈还是留给猪睡吧。”

      胖官差气得面红耳赤,与猪的形象更加贴合。同行中不少人早就看不惯他趋炎附势,不由得泄出几分嘲讽的笑意。令本就怒火中烧的他,顾不上体面与秩序,高叫着来人要给朗野好看。

      朗野翻了个白眼,朝祝听星耳语:“听星姐,他这样像不像被开水浸泡后的豪猪。”

      “确实。”祝听星温和一笑,余光却停在自那人来后,始终没有动作的裴寒迟。

      此刻的你,究竟在想什么?

      “想好了吗?你是要留在这,还是和我走。”酷似裴寒迟的人从袖口掏出未被拆封的信,“他还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裴寒迟所在的方位响起,他站起身走向眼前的另一个“自己”,他与对方的差异在逐渐缩近的距离中显现。

      身高身形相差无几,不然项行凭借行医多年的经验就可以看出两人之间的差别。
      天差地别的神态,独立鼻尖的痣在此时化为辨别的唯二标准。

      裴寒迟摸了下两人外貌上最显著的差别,晕染牢中脏污泥土的指腹分毫不差地点在了对方的鼻尖,恰如缺失的一颗痣,“这么多年,你模仿的功夫从未见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裴阳缙,扮演我让你夜能安寝了吗?”

      裴阳缙唇边的笑意不减,像是望着调皮捣蛋的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叫人开门。

      牢门刚开了个缝,一道黑影擦着木桩而过。等回过神,裴寒迟已擒住裴阳缙的衣领将人扼制于地面,对着那张与自己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拳拳到肉。

      每次挥拳骨节与皮肉相撞的声响充斥在牢中所有人的耳畔,穿着官服的人踌躇不前唯恐下一个躺着被打的人是他,而刚才出言呛声的胖官差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他站立所在处多了一滩水渍。

      紫色官袍与新靴沾染上同样的尘土,光鲜亮丽的外表露出皮囊下同样的丑陋。裴阳缙双眼猩死死地盯着裴寒迟,铁锈味的血液从口腔中满涌,他带着微笑毫不犹豫地咽下。

      他始终以最包容的态度接受裴寒迟带来的所有,皆因他知裴寒迟最恨的便是他的这副面貌,也不枉他寻神医多年,蜕皮削骨数次才换得与之相似的容颜。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温和的皮囊下藏着一颗萦绕着糜烂的心,他似妖魔般蛊惑人心,以怪异的腔调不停低语,“派人去客栈找茬的是我,对流冬下的追查令是我,搅乱商会秩序的也是我。”

      “我异母同胞却拥有同母养育之恩的弟弟,你该如何处理我这个作恶多端的哥哥呢?”

      “你要杀了我?还是放过我?”

      裴寒迟忽地意味不明地扬了下眉,他远离看不出人样的裴阳缙,招呼客栈的其他人离开。完全无视五官错乱的裴阳缙跳脚,是多么的滑稽与招笑。

      众人临出大牢,还能听见裴阳缙下战书般的挑衅:“裴寒迟,你给我等着,我下次一定会扮演得更像你的。”

      出了大牢,不止项家两兄弟气得脸色变化纷繁,各怀心思的众人忽地对上了视线。下一秒,原地响起了一声更比一声高的怒骂 。

      “我不行了,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人。”方岁和气到直不起腰,要不是项行扎针的技术太好,只能躺着见证全程,要不然在朗野出击的时候,他也会上去与这个假裴寒迟过上两招。

      “要不是牢门开得太慢,我也想上去补两脚。”楚悦音愤恨地在原地走了一圈,气得站不稳被未春扶住,她瞧了眼红漆消退的大门,“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既知里面有诈,日后行事都小心些。”

      出来最晚的祝听星错过了众人的声讨大会,给同时出来的朗野简单地交代了一下,立刻快步追上在转角处即将消失没影的裴寒迟,取出手帕替散发着黑气的裴寒迟简单包扎了下手。

      牢内阴森潮湿,可以轻而易举掩盖情绪和所受伤害。走到外面,哪怕再暖的阳光也无法洗涤祝听星眸中浮现的心疼。

      裴寒迟瞧见对方颤动的眼睫,滔天的怨愤涣然泯灭,指腹落在她微皱的眉间,细细抚平。
      “你想问什么?”

      许是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开口,祝听星措辞半天,对上裴寒迟抱有鼓励的目光,犹豫再三后才问出了口。

      “聪明到异于常人的这位仁兄,真的是你兄弟吗?”

      对于这个问题,裴寒迟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答了多少次,多年养育之恩裹挟,令裴阳缙误以为获得免死金牌,踩着裴寒迟的底线疯狂挑衅。

      每回裴阳缙闹出祸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僚便会来问。

      刚开始他还会花些心思解释他和裴阳缙并非一母同胞,是他年少失怙恃,无人可倚由大伯收养后才有的兄弟。
      现在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多年来对外统一的答案。

      “是。”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如此纠缠不休吗?”
      “是。”

      半晌都未曾听见祝听星的询问,裴寒迟以为这场问答至此终结时。安静了一会儿的某人,忽高举手臂圈住他的脖颈,他的掌心自然搭上她腰间。

      两人鼻尖相抵能清楚看清对方眸中的自己,祝听星使劲压下酸楚,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裴寒迟,你是想亲我吗?”

      和前面两个问题一样,裴寒迟同给出样一个字的回答。

      “是。”

      风掠林梢沙沙响,他心积年苦因化尘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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