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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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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浸月是被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弄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和他自己的浅灰色睡衣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裴照珩的后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之间那条堪比三八线的“楚河汉界”已经消失了。他甚至还把一条腿很不客气地搭在了对方的腰上。
我睡觉这么不老实的吗?!
江浸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对方吵醒。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的腿收回来。
就在这时,身前的人动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
四目相对。
裴照珩的眼睛里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蒙,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浸月,似乎也愣住了。
“早……”江浸月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升温。
“……早。”裴照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江浸月还搭在他腰上的腿上,然后又慢慢地移回了江浸月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信息量,已经足够让江浸月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了。
“我……”江浸月试图解释,“我睡觉可能……不太老实。”
“嗯。”裴照珩应了一声,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往他这边凑近了一点,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前一缕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拨到了一边。
“咚咚咚——”
煞风景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照珩,小月亮,起床了吗?该吃早饭啦!”门外传来林书语中气十足的声音。
江浸月如蒙大赦,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起了起了!林阿姨,我们马上就下去!”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浴室,留下一脸无辜的裴照珩,和那只还停在半空中的手。
早餐桌上的气氛简直是在庭审现场。
裴明远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两个年轻人身上瞟。林书语则完全不加掩饰,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江浸月和裴照珩之间来回扫射,脸上挂着“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笑容。
江浸月埋头喝着碗里的莲子羹装鹌鹑。
“咳,”林书语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破了沉默,“小月亮啊,昨晚睡得好不好啊?照珩的床是不是有点硬?”
江浸月差点被一口莲子羹呛到。
他能怎么说?说睡得很好,好到都睡到您儿子怀里去了?
他还没想好措辞,身旁的裴照珩已经开口了:“挺好的,妈。他睡得很安稳。”
“哦——是吗?”林书语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对于两人十年来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深意,“那看来是有人形抱枕,效果就是不一样啊。”
“噗——咳咳咳!”江浸月这下是真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裴照珩立刻放下筷子,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把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慢点吃。”
江浸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总算顺过气来。他抬起头,对上了林书语那双促狭的眼睛,忽然觉得,再这么被动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
“嗯,”他放下水杯,抬起头,直视着林书语,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痛快地承认了,“是挺好的,比安眠药管用。”
这句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
裴照珩拍着他背的手停住了。
林书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连一直假装喝茶的裴明远,都放下了茶杯,看了过来。
江浸月看着他们三个人的反应,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有点太直接了,但他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过了几秒钟,林书语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比刚才还要灿烂,她甚至伸出手,激动地拍了一下裴明远的大腿。
“哎呀!你听见没!我就说吧!我们家照珩还是有用的!”
裴明远被她拍得一哆嗦,但脸上也露出了难得欣慰的笑意。
他看着江浸月,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临走时,林书语拉着江浸月的手,依依不舍,嘱咐了一大堆“要按时吃饭”、“别太累了”之类的废话。裴明远则把裴照珩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结伴开车回家。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江浸月侧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裴照珩。
“没什么,”裴照珩的嘴角微微上扬,“就让我……以后多听你的话。”
“真的?”
“真的。”
江浸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解放望眼欲穿的布丁。
大金毛一看到他们,立刻兴奋地扑了上来,围着两人疯狂摇尾巴。
江浸月蹲下身,揉着布丁毛茸茸的大脑袋,心情格外的好。
“走,带你出去玩。”
他拿起牵引绳,这次,裴照珩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帮他分担力道,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江浸月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能稍微控制住这只热情过头的“小坦克”了。
他们沿着熟悉的公园小径慢慢走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照珩,”江浸月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毕业那年,我们班搞的那个‘时空胶囊’活动?”
裴照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浸月会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
“……记得。”
“我记得,当时你明明自己也准备了盒子,”江浸月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为什么最后,要把你的东西,放到我的胶囊里?”
这件事,他其实一直都记得,甚至连那个被裴照珩宝贝一样捧在手心的、贴着星空贴纸的铁皮饼干盒都记得一清二楚。
裴照珩没想到江浸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年少时顺着心意撒过的小谎就这么被轻飘飘地翻了出来,摊在秋日和煦的阳光下。
公园里有老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压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布丁很应景地甩了甩尾巴,把几片沾在尾巴上的枯叶甩到了裴照珩的裤腿上。
“因为……”裴照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因为我的盒子,盖子有点松。我怕埋到地下会进水。”
江浸月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的盒子是乐扣的,四面卡扣,防水防潮,广告里都能拿去给鱼当潜水艇。”他慢悠悠地戳穿对方的谎言,“我的那个才是普通的饼干盒,盖子一掀就开,我当时还担心春天会从里面长出蘑菇来。”
裴照珩的借口被无情地驳回了,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他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牵引绳那头的布丁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窘迫,乖巧地坐在地上,不再往前冲,只是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所以,说实话吧。”江浸月没有放过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裴照珩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裴照珩被他看得有些狼狈。
在江浸月清澈明亮的注视下,他只能缴械投降。
“我怕……”他终于开口,“我怕以后……我们会没有联系。”
“嗯?”
“我们考了不同的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你那么喜欢热闹,身边肯定会有很多新朋友。”裴照珩的视线飘向别处,仿佛在回忆那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夏天,“我怕……我们就这么断了联系。万一,万一以后我想找你,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把我的东西放在你的胶囊里,那十年后,开启胶囊的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你说:‘江浸月,我的东西还在你那里,你得还给我。’”
这样,我就有了一个无论如何都能再见到你的理由。
江浸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裴照珩,看着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平日里总是沉稳得过分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少年时的一桩小秘密被戳穿,而窘迫得像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
然后,他笑了起来。
“裴照珩,”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个笨蛋。”
这个评价让裴照珩更窘迫了,他甚至想伸手把布丁抱起来挡在自己身前。果然……他还是觉得我这样做很蠢。
“我早就知道了。”江浸月止住笑,补上了一句。
“……什么?”裴照珩愣住了。
“我知道你是故意把东西放我这儿的。”江浸月脸上的笑意不减,“你那个理由太烂了,连学习委员骗不过去。而且,我后来偷偷看过,你那个胶囊好好的,别说坏掉了,埋到地老天荒估计都能当传家宝。”
裴照珩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那他当时为什么不拆穿自己?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很喜欢我了,对不对?”
这个问题,裴照珩没有再找借口。
事到如今,再否认就真的太蠢了。
他迎上江浸月的目光,那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有些狼狈影子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从高中认识你时,就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