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但已婚有狗》别吐毛球

91、可以

　　回忆的碎片像是被投入沸水的冰块，在裴照珩的脑海里疯狂地翻涌炸裂。
　　他想起有一次，他换了一件江浸月曾经指着杂志说很喜欢的驼色大衣，站在他面前，满心期待地等一句夸奖。可江浸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移开视线，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当时只觉得失落，以为是自己的期待太可笑。
　　怎么会没发现……他只是，认不出是那件衣服。
　　他想起有一次，公司年会，江浸月和他一起出席。宴会厅里人来人往，江浸月全程都紧紧跟在他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他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这种场合，曾经的江浸月从来不会怯场，等回头时，看到江浸月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茫然地看着人群，直到他走到江浸月面前，开口叫他的名字，对方闷不做声的跟上来。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发呆……我怎么会这么蠢……在那个五官模糊的世界里，他只能靠声音来辨认我。
　　还有布丁。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呼唤布丁，布丁才会跑到江浸月身边撒娇？为什么江浸月很少主动叫布丁的名字？他一直以为是江浸月病着，懒得开口。
　　不是的……他甚至不确定，那只摇着尾巴的金毛，到底是不是他的布丁。
　　“我……”裴照珩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红得厉害，“我怎么会……一点都没发现……”
　　他的声音嘶哑。
　　“我每天都看着你，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他看着江浸月，“我怎么敢说我爱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我的……”
　　“别这么说。”江浸月抬起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你看着我了。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他捧着裴照珩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只是……太相信我了。”江浸月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相信我看起来很好，就是真的很好。你觉得我不说，就是不需要。这不是你的错，裴照珩。是我……把你推开了。”
　　是我为了不让你担心，假装一切正常。
　　是我为了保护你，在你每一次试探着靠近时，都用冷漠把你隔绝在外。
　　“是我不好。”江浸月说。
　　“别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江浸月伸手，胡乱地帮他擦了擦脸，动作有点笨，像在给一只淋了雨的大狗擦毛，“你这个毛病得改改。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脸也看得清了，人也认得了，还白捡了一段记忆回来。”
　　他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话，说到最后，甚至还冲裴照珩笑了一下，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你看，兜兜转转，谜底揭晓，也算可喜可贺，不是吗？”
　　“我……”裴照珩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觉得自己今晚流的眼泪，可能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他想，他今晚肯定睡不着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下意识地说了出口。
　　“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江浸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裴照珩为什么睡不着。一半是知道了真相的冲击，一半是那该死的、沉重的负罪感。让他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天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他又会缩回哪个自责的壳子里去。
　　一个念头，完全不经大脑地冲口而出。
　　“那……要不要一起睡？”
　　话说完，江浸月就后悔了。
　　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世界恢复了寂静。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他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一个快得像在打鼓，一个慢得像是停了半拍。
　　我疯了？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迅速升温。他想找补点什么，比如“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聊聊天”或者“我怕你一个人想不开”，但这些借口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甚至不敢去看裴照珩的表情，只能僵硬地维持着捧着对方脸的姿势，宁愿当一个被点了穴的傻子。
　　裴照珩也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出现了幻听。他看着江浸月，对方的脸在月光下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他几乎没有思考，只是遵从了内心最深处的本能，哑着嗓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次，轮到江浸月愣住了。
　　他……他他他、他居然答应了？！
　　江浸月感觉自己的CPU快要烧了。他完全没想过裴照珩会答应。按照他对自己那个“顶级大傻子”的印象，他不是应该立刻摇头，然后说“不行，这不合规矩”或者“我不能再趁人之危了”吗？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他结结巴巴地想挽救一下。
　　“我知道。”裴照珩却打断了他，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江浸月的手腕，“但我……不想一个人。”
　　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却很轻，江浸月知道一缩手就能挣脱。
　　江浸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还未散去的红，和那份几乎是恳求的脆弱，所有想反悔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算了。
　　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跳下去。
　　“……那就，”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一起吧。”
　　十分钟后，江浸月抱着自己那套刚换上没多久的被子和枕头，像个离家出走还在闹别扭的小学生，站在了裴照珩房间的门口。
　　裴照珩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无聊。
　　深灰色的床单，深灰色的被套，纯黑色的窗帘，整个房间除了黑白灰，几乎看不到第四种颜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他本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你……你睡里面吧。”裴照珩指了指床铺靠墙的那一侧。那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足够两个成年男性躺下还有富余。
　　“哦……好。”江浸月抱着被子，机器人一样挪了过去，把自己的铺盖放在床的另一侧。
　　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出现了两床被子，中间隔着一条堪比楚河汉界的缝隙。
　　“那个……我去洗澡。”江浸月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窒息了，他抓起自己的换洗衣物，逃也似地冲进了浴室。
　　浴室里温暖的水汽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尴尬。江浸月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恨不得用冷水泼醒自己。
　　冲动是魔鬼，古人诚不我欺。
　　等他磨磨蹭蹭地从浴室出来时，裴照行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不用了。让他们都撤了吧。对，都停掉。”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江浸月，动作停顿了一下。
　　江浸月穿着一身棉质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还在滴水，看起来柔软又无害。
　　“我去洗。”裴照珩拿起自己的衣物，快步走进了浴室。
　　江浸月坐到床边，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嗡嗡”的噪音暂时填满了房间里的空白，也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
　　等裴照珩也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时，江浸月已经吹干了头发，像个乖学生一样，在自己的那半边床铺上躺好了，并且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春卷。
　　裴照珩的脚步在床边停顿了几秒。
　　“想笑就笑吧。”江浸月的声音闷闷地从春卷里传来。
　　裴照珩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下去。动作很轻，尽量不让床垫有太大的晃动。
　　房间的灯被关掉了，只剩下窗外清冷的月光。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江浸月能听到裴照珩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有存在感。他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一动也不敢动，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江浸月。”身旁的人忽然开口。
　　“……嗯？”江浸月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后悔了？”裴照珩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不确定，“如果觉得不舒服，我现在就去客房。”
　　“没有！”江浸月几乎是立刻反驳，“我没后悔！”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太激烈了，于是放软了声音，小声补充道：“就是……有点不习惯。”
　　“……嗯。”裴照珩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房间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那种尴尬的沉默又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黑暗里悄悄地发酵。
　　江浸月翻了个身，背对着裴照珩，他想，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会陷入胡思乱想的旋涡中的安静。
　　“裴照珩，”他开口，认真地问，“你……就没有想过吗？也许我答应你，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报恩，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裴照珩没有回答。
　　江浸月甚至能感觉到，身边那人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裴照珩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对方的声音。
　　“……可以吗？”
　　我可以……这么想吗？
　　我可以……拥有这样的奢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