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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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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依旧丰盛,但江浸月心事重重,所以吃得不多。
饭后,裴明远把裴照珩叫去了书房谈事情。林书语拉着江浸月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聊了些家常。
当时针指向九点的时候,裴照珩从楼上下来了。
“准备好了。”他对江浸月说。
江浸月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们并没有去后院,而是按照江浸月的要求,回到了二楼那个旧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清冷而静谧。
裴照珩走到落地窗前,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江浸月。
“要开始吗?”
江浸月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立。
“开始吧。”
裴照珩按下了发送键。
几秒钟的寂静后。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夜空。紧接着,“砰”的一声,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窗外的夜空中炸开。
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金色的光点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裴照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江浸月死死地盯着那朵烟花。
没有恐惧。没有应激。
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多少。
他只是觉得……好看。
真的很美。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五颜六色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把黑夜染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
江浸月看着看着,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那是……声音。
不仅仅是烟花的爆炸声。
还有……心跳声。剧烈的、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
还有一个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在哭。
“我想待在这里。”
那句话在脑海里清晰地回响起来。
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叠。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窗外的烟花也是这样绚烂。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裴照珩的手里并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他只有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西装,和那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眼睛。
“江浸月……你愿不愿意……永远待在这里?”
那句藏在记忆碎片里的声音响起。
“咻——啪!”
又一朵紫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是被打翻的葡萄汁,淋漓地泼洒在黑色的天鹅绒布上。
江浸月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绚烂的光点,但他的意识却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一片深海。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很闷,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只有那一声声炸裂的烟花,变成了心脏跳动的重锤,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回到了那里,九年前的那个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热气和一点点未散的药味。他坐在地毯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那道目光很热,很亮,像是一盏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灯塔。
“江浸月……”
那个声音传来了,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冀。
他努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可是……看不清。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色块。深灰色的西装变成了压抑的阴影,白色的衬衫变成了刺眼的光斑。至于那张脸……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曾在篮球场边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却像是一张被打湿的水彩画,五官融化在一起,只有一团模糊的肉色。
恐慌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看不清?
他用力地眨眼,想要把那层雾气眨掉。可是没有用。那种模糊不是眼泪造成的,而是大脑在罢工。江浸月听得懂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感信息,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旧电脑,只能发出“嗡嗡”的噪音。
他想回答,想点头,想说“好”。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连这个人的声音也一起忘记。
如果连裴照珩都认不出来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能抓住的?
绝望混杂着恐惧,像海水一样涌进他的胸腔,挤压着他的肺,让他喘不过气来。
裴照珩又说了些什么,可是江浸月只听到了像是烟花绽放的声音。
像是引线在身体里被点燃,噼里啪啦地越来越大声,最后在一声巨响中,烟花再次在视网膜上盛开,重叠上了裴照珩的脸颊。
眩目的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了,直到被温热的手指抚摸上眼角,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眼泪滚了出来。
烟花还在盛开,绚烂的色彩湮没了裴照珩整个人,他只看清了其中带泪的眸光。
是因为江浸月哭了,所以裴照珩也哭了?
好笨。
要是没有这片烟花就好了,即使是如此美丽的烟花,江浸月却只是很想看清裴照珩的脸,此时此刻。
温热的,不受控制的,像是堤坝决了口的眼泪。
他看着眼前那团因为绚烂烟火而忽明忽暗的、模糊的轮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裴照珩,裴照珩,我看不清你了……
江浸月意识到了,他的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崩塌、溶解,从色彩到形状,再到他最珍视的面容。
他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或许明天,或许下一秒,他就会彻底沉入那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变成孤立无援的怪物。
所以……
所以,至少在最后的时间里,他想待在这里。
待在这个他唯一能感知到安全的地方,待在这个他看不清面容、却能让他心跳加速的人身边。
哪怕是以一个“合法伴侣”的名义,哪怕耽误裴照珩的这几年,哪怕会因为和他喜爱的模样越来越远而被厌恶。
江浸月想要待在裴照珩身边。
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好。”
……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
“江浸月?”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隔绝了窗外那些过于绚烂的光影。
江浸月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感觉到有湿润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抬起手,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裴照珩的声音乱了套,他一手捂着江浸月的眼睛,另一只手笨拙地环住他,把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想这些……我们现在就下去,我带你回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大概是想让楼下的人停掉烟花。
温暖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熟悉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
“不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你的错。”
裴照珩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江浸月已经转过身来,那双哭过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你让我看看你。”江浸月说。
他伸出手,轻轻碰上裴照珩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
“江浸月,你……”
“裴照珩,”江浸月打断了他,他仰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九年前,你跟我求婚的时候,我哭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浸月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发热,“我哭,不是因为我不想答应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想答应你了。”
裴照珩的呼吸停滞了。
“可是,”江浸月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那个时候,已经……看不清你的脸了。”
“……什么?”裴照珩艰涩地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脸盲症,面孔失认症,或者随便你怎么叫它。”江浸月扯出一个笑容,“是抑郁症的躯体化症状之一。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开始屏蔽掉一些它觉得‘过于复杂’的信息,比如……人脸。”
“最开始只是陌生人,后来是朋友,老师……到你生日那天,我发现,我连你也认不出来了。”
“烟花炸开的时候,光照在你脸上,可我看到的,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他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的绝望,“我害怕极了。我怕我明天就会忘了你的声音,忘了你这个人。我以为我要彻底完蛋了。”
“所以,我才会答应你。因为我想,就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要那张结婚证还在,只要法律上我们还是伴侣,我就……就可以待在这里。”
“我很高兴,你在我身边。”
裴照珩把脸埋在江浸月的颈窝里,过了半响才慢慢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江浸月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真的,裴照珩,你不用说对不起。”
裴照珩没有说话,只是想起了很多“异常”。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误解的、被他归咎于“病情反复”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刻在他的心上。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那个无声、无色、无相的世界里,独自挣扎了十年。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