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紧张 ...
-
那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江浸月听不清楚。
梦里的江浸月也没有动,依旧把自己埋在膝盖里。
那个人也没有生气,更没有强迫他。他就那样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他一起听雨声。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了。
“今天的雨下得真大,”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江浸月讲故事,“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就会放晴了。到时候,院子里的绣球花应该会开得很漂亮。你想不想去看看?”
依然没有回应。
那个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把托盘放在地毯上,然后伸出手,想要摸摸江浸月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虚虚地悬在上方。
清晨的光线并不像梦里那束光一样小心翼翼,它带着一股蛮横的热情,穿过窗帘的缝隙,直直地戳在江浸月的眼皮上。
江浸月是被这光晃醒的,也是被窗外那几只大概是吃饱了撑的麻雀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咚”的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疼。
这一声闷响把他彻底撞回了现实。他捂着手肘坐起来,看着周围略显狭窄的空间和那一柜子泛黄的旧书,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失忆了。
昨晚那个梦像是一层还没散去的雾,湿漉漉地裹在他身上。梦里那个蹲在地毯上、想摸他又不敢摸的裴照珩,还有那句关于绣球花的低语,真实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下意识地看向那扇通往隔壁的暗门。
“烟花……”
他小声念叨着这个词。梦境的最后,是一片绚烂到有些失真的光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炸裂声。那声音和梦里连绵的雨声混在一起,怪异又和谐。
对了,那天有烟花。
裴照珩说那是他的生日。既然是生日派对,放烟花好像也很正常。
江浸月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老旧的木地板传来一阵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和泥土的香气。他探出身子往下看,院子里的草坪上还带着露珠,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那是……绣球花丛吗?
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大片已经枯萎的枝干。虽然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和几片残叶,但他能认出来,那确实是绣球花。
梦里的裴照珩说:“明天就会放晴了,院子里的绣球花应该会开得很漂亮。”
原来那不仅仅是安慰。
江浸月心里那种酸软的感觉更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洗漱。冷水泼在脸上,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要去找裴照珩。他要问问那个烟花的事。
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整栋老宅还沉浸在一种安静的氛围里。楼下隐约传来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他走到隔壁裴照珩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裴照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柔顺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有点像梦里那个青涩的少年。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早。”裴照珩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睡得好吗?”
“早。”江浸月点了点头,“挺好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做了个梦。”
裴照珩拿着门把手的手紧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梦见什么了?”
“梦见下雨了。”江浸月看着他的眼睛,“还梦见……有人跟我说,绣球花要开了。”
裴照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显然听懂了。
“那是……”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裴照珩,”江浸月没有给他纠结的机会,单刀直入地问,“那天晚上,是不是放烟花了?”
“那天晚上?”
“求婚那天。我生日那天。”江浸月提醒他。
“……是。”裴照珩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那是爸妈准备的。他们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在后院放那种低空的冷烟花,还特意挑了安静一点的款式,怕吓到你。”
“然后呢?”
“然后……”裴照珩回忆着,“你一直关着门。直到我进去给你送面,问你那个愿望。你说想待在这里。我就以为你心情好一点了,就给楼下发了信号。”
发了信号。
江浸月脑子里灵光一闪。
“你是说,烟花是你让人放的?”
“嗯。就在我……刚说完那句话之后。”裴照珩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以为那会是个浪漫的背景,结果……”
结果烟花炸开的瞬间,江浸月哭了。
江浸月靠在门框上,脑海里的碎片开始疯狂地拼凑。
“裴照珩,那是什么样的烟花?……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找到那款烟花。”
再放一次?”
“裴照珩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黄铜门把手被捏得有些发热。他看着江浸月,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
“那是冷烟花,虽然声音不大,但视觉冲击力很强。”他试图讲道理,“医生说过,强烈的声光刺激可能会引起你的应激反应。你昨晚才刚做了梦……”
“可那个梦并不坏。”江浸月打断了他。他看着裴照珩那双总是藏着忧虑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地补了一句:“而且,这次你在我身边,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句通关密语。裴照珩原本紧绷的肩膀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看着江浸月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他妥协了,“我去安排。”
江浸月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早餐桌上的气氛比昨天还要融洽。
林书语听说他们还要住一晚,高兴得差点又要让厨房加菜。裴明远虽然话不多,但看向江浸月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吃过早饭,裴照珩开车送江浸月去A大。
车子驶出老宅所在的幽静街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今天只有上午有课?”裴照珩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问。
“嗯,两节大课。”江浸月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思却还在昨晚那个梦里打转,“下午我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关于符号学的?”
“嗯……算是吧。”江浸月含糊地应了一声。其实他是想去查查关于“创伤记忆”和“情景重现”的资料,顺便……平复一下心情。
车子停在A大校门口。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裴照珩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或者让司机来接也行。”
“知道了,裴管家。”江浸月笑着调侃了一句,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飞快地凑过去,在裴照珩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上见。”
说完,不等裴照珩反应,他就推开车门,像只敏捷的兔子一样溜了下去,混进了进校的人流中。
只留下裴照珩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扶着方向盘,愣了好几秒,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刚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礼貌性的道别。
但现在……
他看着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逐渐走远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一上午的课,江浸月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结构图,脑子里却全是晚上烟花的事。
那个哭泣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那种强烈的情绪,真的是因为抗拒和恐惧吗?
“江老师?”前排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个……那个,您刚才是不是讲反了?”
江浸月回过神,看了一眼黑板,顿时尴尬地咳了一声:“咳,抱歉,口误。大家注意一下,这个箭头应该是反过来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简直是如蒙大赦。
下午在图书馆泡了几个小时,看了几本关于心理创伤的大部头,虽然理论知识丰富了不少,但对自己那个具体的谜题似乎并没有太大帮助。记忆这种东西,你越是想抓它,它跑得越快;等你不想了,它反而自己跳出来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校园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裴照珩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倚在车门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挺拔,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显得格外惹眼。
看到江浸月走过来,他直起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饿了吗?”
“还行。”江浸月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我们直接回老宅?”
“嗯。”裴照珩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妈说今晚做了红烧肉。”
回老宅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气氛安静而平和。但江浸月能感觉到,随着离老宅越来越近,裴照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一点点收紧。
他在紧张。
江浸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伸出手,覆盖在裴照珩放在档位杆上的右手上。
裴照珩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潮湿,带着微凉的汗意。
“别怕。”江浸月轻声说,“只是个烟花而已。”
裴照珩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
晚餐依旧丰盛,但江浸月吃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