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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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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裴照珩被他这句话激得声音都高了一点。他这辈子就开过这么一次口。
“那你就是记得。”江浸月立刻抓住了他的话头,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既然记得,那就开始吧。来,你站到窗边去。”他伸手指挥着。
裴照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垂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散发着拒绝合作的意味。
他不想,他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个让他悔恨了十年的瞬间,更不想在江浸月面前,重演自己的“罪行”。
“裴小珩。”江浸月的声音软了下来,他收起了那副玩笑似的强势姿态,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哭。这对我很重要。”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裴照珩的衣袖,摇了摇,“就一次,好不好?”
裴照珩感觉到自己的防线正在被这股柔软的力量一点点地瓦解。他抬起眼,看着江浸月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就一次。
他最终还是在心里妥协了。
裴照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落地窗前,站定。他背对着房间的灯光,侧脸隐没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挺拔又孤寂的剪影。
“然后呢?”江浸月站在书桌旁。
“……我当时,是站在这里。”裴照珩的声音很干涩,“你……坐在窗边的地毯上。”
江浸月低头看了看,窗边的确铺着一张厚厚的羊毛地毯。他没有真的坐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裴照珩沉默了很久,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低着头,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地毯上,仿佛那时的江浸月就坐在这里。
裴照珩就那么跪着,迟迟没有开口。
“……台词呢?”江浸月忍不住催促了一句,试图打破这过分压抑的气氛。
裴照珩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让他追悔莫及的话。
“江浸月……你愿不愿意……永远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些颤抖,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说完这句,他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浸月却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像个局外人一样去观察、去分析。当裴照珩用那种压抑着痛苦和深情的语调说出那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尤其……当他看到裴照珩仰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
满满的都是真正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爱恋和卑微的祈求。
仿佛跪在那里的,不是在复刻过去的演员,而是此时此刻,正在向他求婚的裴照珩。
“轰”的一声,江浸月感觉自己脸上的血色全都涌了上来。
我、我脸红什么啊?!
他心里一阵慌乱。这不对劲,这和他设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他不应该是那个冷静的观察者吗?怎么现在反倒成了脸红心跳的那个?
他不敢再看裴照珩的眼睛,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目光在房间里胡乱地飘着,最后落在了那扇通往裴照珩房间的暗门上。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好、好了!可以了!实验结束!”
他说完,也不等裴照珩反应,就快步走过去,一把将还单膝跪在地上的裴照珩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气用得有点大,裴照珩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他身上。
“走走走,下去吧!”江浸月不敢看他,拉着他的手腕就往门口走,脚步匆忙得像是要逃离火灾现场一样。
裴照珩似乎也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被拽得身形一晃,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脱,甚至还好脾气地配合着江浸月这突如其来的“逃亡”,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回忆和尴尬气息的房间。
木地板在急促的脚步声中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某种慌乱的心跳。
“哟,这就下来啦?”
两人刚从楼梯上下来,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场尴尬又旖旎的“求婚重演”中缓过劲来,就迎面撞上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林书语。
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江浸月还有些泛红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咱们家这老楼板虽然隔音不太好,但上面的风景倒是挺不错?”林书语用叉子叉了一块蜜瓜,语气悠悠的,“瞧这小脸红的,跟熟透的苹果似的。”
“妈。”裴照珩无奈地叫了一声,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别乱开玩笑。”
“我哪乱开了?”林书语白了儿子一眼,然后笑眯眯地朝江浸月招手,“来,小月亮,快过来吃瓜。这瓜可甜了,咱们不理这个木头桩子。”
江浸月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林书语身边坐下。
“林阿姨,那个……我们就是上去看了看,没干别的。”他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虚。
“哎呀,阿姨是过来人,都懂,都懂。”林书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把蜜瓜盘往江浸月面前推了推,“年轻人嘛,感情好是好事。再说了,你们是合法夫夫,干点什么那也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江浸月觉得自己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只能尴尬地笑着,拿起一块蜜瓜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
“既然都这么晚了,”林书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今晚就别回去了吧?路上黑灯瞎火的也不安全。这边客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就在二楼东边那一间,被子都晒过,软乎着呢。”
这理由更是牵强。从这里开车回去也就是四十分钟的事,路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但江浸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竟然也没生出什么反对的念头。
这栋老宅子虽然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那种沉淀在时光里的安静和安稳,却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依恋感。也许是因为这里有着属于那个“曾经的江浸月”的记忆吧。
他转头看向裴照珩。
裴照珩正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那就打扰了。”江浸月最终点了点头。
“这就对啦!”林书语高兴得一拍大腿,“以后啊,这就是你们的另一个家,想什么时候回来住就什么时候回来住!行了行了,都不早了,快去洗洗睡吧。客房里什么都有,不用操心。
她这副急着赶人去睡觉的架势,让江浸月更加确信她脑子里肯定正在脑补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两人再次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的分岔口时,裴照珩停下了脚步,指了指东边的那扇门:“客房在那边。”
江浸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自己之前待过的那个房间。
“我想……睡那边。”他指了指自己的旧房间。
裴照珩愣了一下:“那边很久没住人了,床有点小,而且……”
“没事,我就想睡那儿。”江浸月打断了他,语气很坚持,“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而且,刚才我在那儿感觉……挺舒服的。
除了那场让人脸红心跳的求婚重演之外。
裴照珩看着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那我去让人给你拿套新的床品换上。”
“不用麻烦别人了,”江浸月拦住他,“你去拿,我们自己换就行。这么晚了,别折腾人家。”
裴照珩点了点头,转身去储物间拿了被套和床单。
两人一起动手,把那张略显狭窄的单人床重新铺好。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手背相碰,或者交换眼神。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安静的默契,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或许也曾这样并肩做过什么琐事。
铺好床,裴照珩站在门口。
“那……晚安。”他说。
“晚安。”江浸月站在床边,冲他笑了笑。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江浸月洗漱完,钻进了被窝。被子有着阳光暴晒过的味道,很温暖,很让人安心。他侧身躺着,看着那扇通往裴照珩房间的暗门,心里那点纷乱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虽然什么都没想起来,虽然还闹了个大红脸,但这趟“故地巡游”,好像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他知道了,在这里,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他是被爱着的。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在这种安心感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
梦境来得很轻,像是清晨的一层薄雾。
他在梦里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是变成了过去的自己。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色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蜷缩在窗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周围的一切都是灰暗的,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冷。
这时,门开了。
一束光从门缝里漏了进来,虽然微弱,却格外刺眼。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牛奶和几块小饼干。他走到江浸月身边,并没有靠得太近,而是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慢慢地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