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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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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这样吗?”江浸月轻声问,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仅是……为了一个合法的监护权?”
裴照珩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他果然是在追究。
“……是。”他艰涩地吐出一个字。
“我不信。”江浸月淡淡的说“裴照珩,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就算我忘了中间十年,我也知道,你和我不是一个会只因为‘理性’和‘责任’就做出结婚这种决定的人,如果只是想要这个权利,分明也可以走收养程序。甚至,裴家的私立医院也不会在这一点卡住手续。”
他抬起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他做着一个耐心的审问者,一步步地瓦解着对方的防线,“你告诉我,还有什么?”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该怎么说?
说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了你很多年?说看到你那样躺在病床上,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你好起来?
这些话说不出口。
在“趁人之危”这个巨大的罪名前提下,任何关于“爱”的表白,都只会显得更加卑劣和自私。
“我……”裴照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重新低下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惩罚的大型犬科动物。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江浸月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在赌,赌裴照珩那该死的、沉重的责任感和诚实,会迫使他把话说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那我们不谈这个。”江浸月靠回椅背,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我们聊点别的。栀姐说……我们领证前,你跟我求过婚?”
裴照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谢栀怎么会……?他明明只在她喝醉时含糊提过一嘴。
“……是。”事到如今,再否认也没有意义。
“那次求婚,就是你说服我结婚的‘手段’吗?”江浸月继续问。
“不是!”裴照珩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都变了调。他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尾巴,“那不是手段!那是……那是一个……错误。”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椅背上。
“那是……你的生日。”
“在你住进我们家的第一年,你生日那天。家里人想给你办个派对,热闹一下,但你谁也不想见,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上,我端了碗长寿面进去。那是我们那天……第一次说话。”
裴照珩的思绪好像飘回了那个夜晚,窗外的烟花有一搭没一搭的炸开,洒在夜幕上又滑落。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
“你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说……”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那时江浸月的侧脸“你说,‘我想待在这里’。”
江浸月愣了一下。
对于那时的自己,这句话太不寻常了。
它意味着,在那个黑暗而孤独的世界里,裴家,或者说,裴照珩,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安全而温暖的所在。
这几乎就是一句变相的告白。
这句话,同样对当时已经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江浸月身上的裴照珩来说,无异于天籁。那是他一个带有指向性的、表达了归属感的愿望。
裴照珩几乎被那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
他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信号。
一个江浸月愿意接纳他,愿意和他建立更深联系的信号。
“所以,我就……我问你,愿不愿意……永远待在这里。”他艰难地复述着当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烙铁,“以……我家人的身份。”
他当时说得极其含糊,更像是试探,一种被巨大的希望和同样巨大的恐惧裹挟着的卑微请求。
请垂怜于这里。
“然后呢?”江浸月追问。
“然后……”裴照珩闭上了眼睛,眼前却还是回忆起当时的画面。“你就愣住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就只是看着我,窗外的烟花很吵,你没有看烟花。然后,你就哭了。”
和谢栀说的一样。
“我当时就知道了,我搞砸了。我太心急了,我吓到你了。”裴照珩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挽回的懊悔,“我就想跟你说,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就当是个玩笑……”
他想反悔,想把那句让他追悔莫及的话收回来。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顿住了,艰难的开口。
“你答应了,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去领证。”
“我问你是不是认真的,你点头。我问你为什么,你不说话。”
“我当时想不通,现在也想不通。”
他看着江浸月,恳求的开口。
“你觉得你欠了我的。因为我照顾你,因为裴家收留了你。你是在用婚姻,来偿还这份恩情。你不是愿意,你只是……别无选择,对吗?”
江浸月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小心翼翼到连嫉妒都要藏起来,会笨拙地讨好,会因为他戴上一枚戒指而不敢有任何反应。
因为在他心里,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亏欠”和“强迫”的沙滩上,他害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这虚假的城堡彻底崩塌。
江浸月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和荒谬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看着裴照珩那副低着头、等待审判的样子,仿佛已经认定了自己即将说出“原来是这样,我果然是被你骗了”之类的台词。
但是,江浸月开口说的却是:
“不对。”
裴照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愕然。他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不对?他是在……安慰我吗?
“我说,不对。”江浸月又重复了一遍,他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让自己更靠近对方一些,语气肯定,“你说的那个理由,‘用婚姻偿还恩情’,这个结论是错的。”
裴照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江浸月没有给他机会。
“我承认,我现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哭,又为什么会答应你。”他坦诚地摊开自己的底牌,“但是裴照珩,我了解我自己。就算我忘了十年,我也知道江浸月是什么样的人。”
“我,”他指了指自己,“是个很小气,也很自私的人。恩情归恩情,还不至于要我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还。更何况,是你。”
他顿了顿,看着裴照珩因震惊而微张的嘴,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如果是你的话,我更不可能将就。”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裴照珩听懂了。
江浸月的意思是:正因为求婚的人是你,所以我的“同意”才绝无可能是出于“偿还恩情”这种廉价的理由。
裴照珩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反驳,想说“你不知道,你当时病得很重,你的判断不准”,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正是期望如此。
“可你……哭了。”过了很久,裴照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努力的想要继续维持自己的猜测“你哭得很伤心。”
“对啊,我哭了。”江浸月坦然承认,“可‘哭’不一定代表‘拒绝’和‘痛苦’。也许我是高兴的呢?也许我是……太激动了?或者,也许我哭的原因跟你的求婚根本没关系呢?比如我那天就是单纯地想哭一场。”
他开始不讲道理地胡乱猜测。
“你看,可能性这么多,你怎么就偏偏认定了最坏的那一种,还一认定就是十年?”他看着裴照珩,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你是不是……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
裴照珩彻底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把自己放在了“趁人之危”的位置上。因为自卑和愧疚,所以他只能想象出最坏的结果。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解释不了。
“好了,”江浸月看他那副快要宕机的样子,决定不再逼他,“过去的事,我们现在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用。记忆是我的,谜题也是我的,总得由我自己来解开。”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我想不起来,不代表线索就消失了。”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看向书桌后的裴照珩,“你说,你是在我生日那天,向我求婚的。”
“嗯。”
“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裴照珩愣了一下:“……在老宅。我父母现在住的那个房子。”
“那时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大部分都保留着。我们的房间,一直没人动过。”裴照珩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很好。”江浸月点了点头,“裴照珩,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实验?”
“对。”江浸月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情景交融记忆’。意思是,回到当时的环境里,可能会有助于唤醒相关的记忆。既然我想不起来,那我们就回去看看。”
他提出了一个让裴照珩完全意想不到的建议。
“我们去‘故地巡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