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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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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他坐在床边,看着手上的戒指发呆。
谢栀说得对,裴照珩就是个顶级大傻子。自己刚才那点笨拙的靠近,对他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信号,或者他收到了也不敢相信。
不能指望一个自我惩罚了十年的人,因为你一两句主动的搭话就立刻改变模式。
他需要更明确的信号。
江浸月站起身,走出了房间。他的目标很明确——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走到门口,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裴照珩正坐在巨大的书桌后,戴着一副无边框的眼镜,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平日里略显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他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
江浸月就这么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想起了谢栀那个荒谬的比喻——“把他当成布丁”。
他想,如果现在站在门口的是布丁,它会怎么做?
它大概会摇着尾巴跑过去,把大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求抚摸。
江浸月当然做不出这种事。
但他可以做点别的。
他转身下楼,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了一盒草莓,那是下午张姨刚买回来的,又大又红。他把草莓洗干净,去掉蒂,用一个小小的白瓷碗装着。他还记得,之前他好像看到过裴照珩加班的时候会吃点水果。
当他端着那碗草莓再次出现在书房门口时,裴照珩正好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四目相对。
裴照珩显然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还端着一碗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我……”江浸月举了举手里的碗,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热,“看你好像很忙,给你……补充点维生素。”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借口也太烂了。
裴照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碗鲜红欲滴的草莓,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江浸月以为他会说“不用了”或者“放那儿吧”的时候,裴照珩却站了起来,绕过书桌,向他走过来。
他从江浸月手里接过了那个白瓷碗。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浸月的手指,一触即分。
“谢谢。”裴照珩低声说。他的目光落在草莓上,没有再看江浸月。
江浸月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重大的任务。
“不客气,”他小声说,“那你……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溜。
“等一下。”
裴照珩叫住了他。
江浸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裴照珩端着那碗草莓,却没有走回书桌的意思。他用另一只手,拉开了书桌前的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原本是靠墙放着的。
“坐一会儿吧,”裴照珩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你还有别的事?”
这是……邀请吗?
江浸月看着那把被拉开的椅子,又看看裴照珩,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本来的计划是,送完东西就跑,完成一次“投喂”,刷一下存在感,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去睡觉了。
可现在,计划被打乱了。
“我……没事。”他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回答。
他走了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书房很大,也很安静。他坐下后,裴照珩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裴照珩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脑屏幕,似乎真的只是想找个人陪着。
江浸月坐在那里,感觉有点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在巨大的书架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裴照珩的电脑屏幕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一个也看不懂。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他开始没话找话。
“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还好,”裴照珩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最近有个并购案,比较关键。”
“哦。”
江浸月应了一声,对话再次陷入了停滞。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裴照珩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自己那有点过分清晰的呼吸声。他感觉自己像个误闯了考场的学生,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裴照珩专注的侧脸,飘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最后又落回桌面。
于是,一个盘桓许久的问题,就这么不经大脑地问出了口。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小,“我被……救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裴照珩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了。
这个问题,在过去十年里,江浸月从未主动提起过。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医生也曾建议过,不要主动引导他去回忆创伤。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只有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下意识地绷紧了。他仔细望着江浸月的脸,评估江浸月此刻的情绪状态,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稳定的迹象。
“就……随便问问。”江浸月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拿起桌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稍微缓解了他的紧张,“栀姐今天跟我聊了一些以前的事,我就……有点好奇。”
他把谢栀推了出来当挡箭牌。
听到“谢栀”的名字,裴照珩还是没有放松,他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你的事,谢栀知道的不多。”他筛选了下措辞,“当时…你在船舱里被发现,有严重的脱水和应激反应,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回应。医生说,是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顿了顿,摘下了眼镜,用指腹按压着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妈妈当时已经因为情绪不稳定住进了医院,绑匪的电话打到家里,是她接的。她没撑住,当天晚上就……”
裴照珩没有说出那个词。
但江浸月听懂了。
他手里的那颗草莓,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记得的,他记得妈妈的心脏一直不好。
“那我爸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有点飘忽。
“江叔叔他……”裴照珩又观察了会江浸月,确定他没有强撑着后,才继续说下去“为了筹集赎金,他变卖了公司股份和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把你接回来之后,他就把照顾你的事拜托给了我们家,然后一个人去了外地,想把生意上的窟窿补回来。”
书房的空调发出嗡嗡的低鸣,带来一丝秋夜的凉意。
“他很拼命,没日没夜地工作。大概半年后,在一次酒局上,突发心梗,人就没了。”
裴照珩说完了。
江浸月坐在那里,感觉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知道那应该是痛苦的,可他感觉不到。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一场悲剧电影,你知道里面的人在撕心裂肺,但你听不见声音,也感受不到温度。
唯一真实的是胸口那股闷闷的、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那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很久之后。”裴照珩回答,“你当时的情况很差,对外界的信息接收很困难,有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医生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等你情况稍微稳定一点,能进行正常交流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多以后了。”
一年多。
原来,他是在父母都离世一年多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成为了一个孤儿。
江浸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裴照珩的亏欠感,又或是责任感,是源自于此吗?
“所以……”他轻声说,“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我们家,”裴照珩纠正道,“我父母也很关心你。”
江浸月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段沉重又陌生的过往压进心底。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缓慢的呼吸声和那只几乎被遗忘的白瓷碗里,最后一颗草莓散发出的甜香。
他把那颗草莓也吃了,冰凉的果肉和酸甜的汁液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我们家”……裴照珩刚才用了这个词来纠正他。
这是一个很亲密的词。
可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
“那……”他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草莓的甜味,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会……成为伴侣?”
“因为我。”
过了很久,裴照珩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他没有看江浸月,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个虚无的点。
“是因为我……趁人之危。”
“你病得很重,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甚至不认识我。”裴照珩开始了他的供词,“江叔叔去世后,你是法定意义上的孤儿。裴家虽然在照顾你,但没有合法的监护权。你的情况需要长期、专业的治疗,很多医疗方案的签署,都需要法定监护人。”
“当时有几个选择。一是向法院申请,指定监护人,但流程很长,而且可能会有你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出来争夺,他们图的是什么,我们都清楚。二就是……结婚。”
“伴侣是法定的第一顺位监护人。只要我们结婚,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理你所有的事情,给你最好的治疗,保护你……不被任何人骚扰。”
江浸月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都是裴照珩告诉所有人的,冠冕堂皇理由。
这不是本心,他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