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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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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栀看着他泛白的脸色,把筷子放下了。
“小月亮,你别自己吓自己。后面的事,就更……怎么说呢,更戏剧化一点。”她斟酌着用词,“你大病一场,好了之后,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看着好像……平静下来了。有一天,老裴下班回家,你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等他,然后就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他说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他以为你……病得更重了,开始说胡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没理他,就重复了一遍:‘明天有空吗?我们去领证。’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吗’。”
谢栀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对这段往事感到不可思议。
“你想想老裴那个榆木脑袋,他能想到什么?他唯一的结论就是:你不是真的想结婚,你只是在……顺从他。因为他提出了求婚,因为你觉得拒绝他会让他难过,所以你病好了之后,就用这种方式来‘补偿’他。这是一种责任,不是爱。”
江浸月的心沉了下去。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那张结婚证的照片会是那个样子。因为在裴照珩看来,那根本不是一场两情相悦的结合,而是一场他“强迫”来的、充满了愧疚和不安的契约。他连提出“我们重拍一张吧”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仓促地、狼狈地,把这个仪式走完。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段婚姻关系会成为一个秘密。因为裴照珩觉得,这是他不光彩的“战利品”,他不配拿出来炫耀。他甚至可能觉得,对外隐瞒,是对江浸月的一种保护,是让他随时可以反悔、可以离开的“后路”。
“所以,领完证之后,他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谢栀继续说着,感叹了几句,“戒指买了,他自己戴上了,你的那份放在你床头。他不敢提,你也不说。你们就维持着那种……奇怪的同居室友状态。不对外公开,是因为他觉得你不想公开。他觉得,你心里是抗拒这段婚姻的,公开会让你为难。”
“这个傻子……”江浸月低声喃喃,他捏着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可不就是个傻子嘛。”谢栀耸耸肩,“一个智商一百八,情商十八的顶级傻子。他总觉得你抑郁症加重是他害的,结婚也是他逼的,他欠了你的。所以这十年,他就在那儿小心翼翼地还债。你进一步,他不敢动;你退一步,他就跟着退十步。你们俩就在那儿跳探戈,谁也不肯踩过去。”
服务员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佛跳墙上来了,香气浓郁,瞬间驱散了桌上的凝重。
谢栀拿起汤勺,先给江浸月盛了一碗。
“行了,先吃饭。”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听我说了这么多,都是老裴的一面之词,而且还是醉后的一面之词,水分有多少天知道。你自己现在感觉怎么样,才是最重要的。”
江浸月看着碗里浓稠金黄的汤汁,鲍鱼和花胶炖得软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冰冷的胃,也好像把他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冲开了一点。
“我……挺好的。”他说,声音有点沙哑,“我没有觉得是被强迫的。”
“那就好。”谢栀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所以啊,小月亮,你现在想怎么做?”
江浸月抬起头。
“那个‘隐婚’的理由,是不是很扯淡?”谢栀用勺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是一个傻子自以为是的自我惩罚。你要是觉得不爽,明天就回学校广播站,拿个大喇叭喊‘我结婚了,我老公是裴照珩’,我保证他不仅不会生气,还得偷着乐半个月。”
江浸月被她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了,心里轻松了不少。
“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江浸月小声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那是活该,谁让他想那么多。”谢栀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很温柔,“不过,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心里有他。这比什么都强。”
她吃了一口菜,又说:“其实啊,你们俩的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缺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你以前病着,没法谈。现在你好了,脑子也清醒了,时机正好。”
“我……”江浸月有点犹豫,“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现在顶着缺失的记忆,怎么去跟裴照珩谈论过去十年复杂的感情纠葛?他甚至连自己当初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谈过去,”谢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就从现在开始。你今天戴上戒指,就是很好的一步。这是一个信号,告诉他:我准备好了,我愿意靠近你。接下来,你就做你想做的。想跟他一起散步,就一起去。想让他给你做饭,就开口说。想抱他……嗯,这个可以循序渐进。”
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江浸月被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脸颊一热,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反正啊,”谢栀喝完最后一口汤,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做总结,“别再把他当成你的监护人、你的医生、你的债主。他就是你老公,一个有点笨、有点轴,但很爱你的老公。你就把他当成……嗯,当成布丁。你高兴了就揉揉他,不高兴了就晾着他,想让他过来了就冲他招招手。你看他会不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这个比喻实在太过清奇,江浸月脑补了一下裴照珩摇着尾巴跑过来的样子,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一顿饭,就在这样轻松又带着点荒诞的氛围里吃完了。
结完账,谢栀开着车送江浸月回家。车子停在裴宅门口,江浸月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谢了,栀姐。”
“客气什么。”谢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着他,“消息记得回啊,别又找不到人了。”
“嗯。”江浸月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谢栀叫住他,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一点,“小月亮,别怕。不管你想做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都别一个人扛着。老裴不行,你不是还有我吗?随时给我打电话。”
江浸月心里一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后,冲驾驶座的谢栀挥了挥手。
红色跑车发出一声引擎的轰鸣,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江浸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抬头看向二楼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江浸月推开大门,客厅的灯光像融化的蜂蜜,温暖地流淌出来。他换鞋的时候,看到裴照珩从二楼的书房走下来,手里还端着个空了的咖啡杯。
“回来了?”裴照珩的脚步在楼梯上停了一下,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江浸月走向客厅,“刚回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或者瘫在沙发上,而是在客厅中央站定了,像是在等裴照珩走近。
裴照珩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径直走向厨房,把空杯子放进水槽,又拿了另一个杯子接了一杯温水
当裴照珩把那杯温水递到他面前时,江浸月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喝。
“栀姐带我去吃了家新开的私房菜。”他开口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照珩脸上依旧平静。他只是点点头,发出一个表示“我在听”的单音节:“嗯,谢栀和我发消息了。”
“佛跳墙做得很好吃,”江浸月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感觉手心都被暖透了,“汤很浓,里面的料也足。”
“好吃就行。”裴照珩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短,他走到沙发旁,自然地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财经杂志翻看着,留给了江浸月一个放松而没有压迫感的空间。
江浸月看着他的侧影,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谢栀说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回响——“一个有点笨、有点轴,但很爱你的老公。”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然后也走了过去,却没有在长沙发坐下,而是选择了裴照珩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
一个很近,但又保持着安全社交距离的位置。
“你……还没吃晚饭?”江浸月问。
裴照珩翻动杂志的手指顿了一下,才回答:“吃过了,张姨留了饭。”
“哦。”
对话就这么断了。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杂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江浸月觉得自己有点笨拙。他想靠近,想做点什么,但好像除了谈论食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裴照珩,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本枯燥的杂志里,对他刚刚的主动示好没有更多的反应。
是自己想多了吗?还是说,对方已经习惯了这种相敬如宾的模式?
他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身,把空杯子也送回了厨房。
“我上去了。”他对着裴照珩的背影说了一句。
“嗯。”裴照珩头也没抬。
江浸月转身上楼,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点。
而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裴照珩立刻合上了那本拿倒了的杂志。
他今天……话比平时多。
裴照珩看着江浸月刚才坐过的单人沙发,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他说佛跳墙好吃。下次可以请那家店的厨师来家里做。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然后才重新拿起杂志,这一次,终于把方向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