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枪顶到我了》金漆

34、总结 两

　　两个小时的时间对谈诀来说过得很快。

　　他看了一个小时的资料，剩下的时间将小队任务录像全程倍速看了一遍，在终端上罗列了一些重点。

　　终端闹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回神，缓缓将资料合上。

　　垂眸看了眼终端上列出的长达30页的笔记，揉了揉额角才缓慢站起身。

　　他捞起桌子上的护肤产品，缓步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N-990小队的宿舍门是开着的，唐鸿夜似乎恰好路过门口，看到谈诀，脚步停了一瞬，“指导员来了。”

　　谈诀颔首，缓步走进了N-990小队宿舍。

　　他走进屋子，五位N-990小队的成员已经在宿舍内茶几前久坐，那几乎算得上这个宿舍里唯一能容下多人的桌面空间。

　　每个人的手里都抱着自己的终端，或坐在沙发上，或者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谈诀暗自点了一下头。

　　至少态度没有问题。

　　他将护肤品暂且放在一边，看了一眼茶几正面对着的那块型号老旧的屏幕。

　　“能投屏吗？”

　　他以前似乎只在黑市收缴的旧家电收藏品里见过这种类型的显示屏。

　　的确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让几乎精通现代所有常规电器的他有些束手无策。

　　“当然可以，不然还给那些VIP花钱吗？”庞天威原本盘腿坐在地上，一撑膝盖直接起身，蹲在显示屏前打开按钮，“一个月200锈币看片才能看一半，想要看后半段还要专门收100锈币的独家播放福利费……宰猪都没有这么宰的。”

　　谈诀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宿舍内的光线并不算很强，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只有霍骁的视线在谈诀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缓慢转开了。

　　“嘿！”庞天威拍了一下屏幕边缘，“这破屏幕。”

　　她按了开机键却没有反应，这块时不时就黑屏的屏幕又罢工了。

　　庞天威挠了挠头，从屏幕下方抽出一个破旧生锈的铁皮箱子，哗啦啦一声打开。谈诀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五金工具。

　　她扒拉了扒拉，找出一个改锥，抬起头看谈诀，“指导员，你去坐一下吧，很快就修好了。”

　　“嗯，”拿起工具的庞天威看上去正经了不少，“你会修？”

　　“嗐，”庞天威已经开始拆屏幕外壳了，手又稳又很快，很熟练的样子，“这公寓今天不是这儿坏就是那儿坏，要是让外面修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我们就都多多学了一点嘛。”

　　谈诀看了一眼修起东西神色异常专注的庞天威，“嗯。”

　　他走到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连玉山的位置恰好就在他一边，他问，“指导员，你要投什么啊。”

　　“任务过程重点录像，还有针对你们各自表现的总结。”谈诀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提纲，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发现周围很安静。

　　他抬眸，发现屋里几个人都在看着他，“怎么？”

　　连玉山呃了声，“那是什么，总结优缺点吗？”

　　谈诀，“对。之前的任务没有总结过？”

　　几个人都没说话，坐在屏幕前哼哧哼哧拧螺丝的庞天威说：“没有啊……还需要那样吗？任务做完不就完了吗？小白把任务现场全程记录，我们都是在训练舱里再来一遍。”

　　“之前的指导员也没有做过？”

　　“哼，他们？”庞天威非常不屑，“他们能老实待在公寓里，少抢一点我们的酬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对于之前曾经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仁兄，谈诀实在是不愿意再多分一个眼神，“不论他们。今天开始，每次任务结束之后都要开总结会，查漏补缺。只有不断改善你们任务过程中的错漏，才能避免更多伤害，更高效地完成任务，获取更高的酬金。”

　　除此之外，还要提升任务积分，进入下一层次。

　　不过这个距离此时的他们来说还稍微有些远，谈诀打算留待时机成熟时再开口。

　　连玉山一听酬金别的都不想了，眼睛霎时就亮了起来，“任务总结能提高酬金？”

　　谈诀轻敲了一下终端，“关键在于有意识的经验积累。你们每次出任务会面对大量未知危险，很多时候，遇到的危险都有相似之处，做好分类，总结最佳处置方法，会大大提高遇到同类危险的处置效率。”

　　一群从小在加攀胡乱长大的糙人有点被高深住了，目光都直直落在谈诀身上。

　　久久沉默。

　　“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连玉山的眼神茫然又清澈，“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文化，能认识字还是小的时候老大逼着我们学的。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就好了指导员……我听着挺有道理的。”

　　唐鸿夜虽然没有说话，看着像是经过一番慎重考虑，也点了点头。

　　“好了。”庞天威迅速将五金工具往巷子里一扔，手一推就将箱子推回去。撑地起身坐回原位。

　　屏幕亮了起来，莹莹蓝光将面积不大的宿舍照亮大半，几个体魄强大的掠食者围着坐在一起，更让这片空间显得狭窄而局促。

　　谈诀嗯了声，视线在每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认真听，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感悟，都记笔记。开完会发给我。”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不显得冷漠，“我任职指导员期间，也会把我知道的，看到的，想到的，都告诉你们。”

　　他起身，将自己的终端与屏幕链接，屏幕微闪了几下显示出他的终端界面。

　　任务中鹰眼的监控和谈诀自己做的提纲分屏左右两侧。

　　“都没问题的话，会议就开始了。”

　　——就首次任务中谈诀发现的诸多问题，谈诀以指导员的身份开启了N-990小队的第一次任务总结会议。

　　任务中首先被点名的就是庞天威。

　　监控快进到了他们在帐篷中的时候，谈诀将画面停在了他和弘业集团负责人交谈的过程中。

　　屏幕上高清放大了庞天威坐在帐篷中昏昏欲睡的样子。

　　“天威，你很困吗？”

　　会议一开始，谈诀眼神中的平和刹那消失。

　　他背靠着屏幕一侧，光影令他的脸色暗而模糊，不过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却不加遮挡。

　　“……”

　　庞天威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瞟了一眼屏幕上自己那快要打呼噜的蠢样，心知是自己的错误，讷讷，“……没，没有。”

　　谈诀声音已经有些冷了，“任务还在执行，感染者距离我们的位置可能连三公里都没有。你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睡着，谁给了你这样的底气。”

　　庞天威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自知没理，闭上嘴挨训。

　　“任务过程从头到尾要保持高度警惕，这种事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我知道了。”

　　谈诀随即将目光转向霍骁，“你作为队长，应该时刻关注自己队员的动向，庞天威睡着，你没有看到吗？”

　　他的话问得很不客气，声音比刚才还要冷。

　　大约是他自到加攀之后，从未在他们面前展露过这一面，而且这次被指的对象还是队长，一时之间众人都下意识抬头看着他。

　　谈诀抱臂静立在那，没什么温度的目光看着霍骁。

　　霍骁开口，“……看到了。没有及时提醒，是我的错。”

　　谈诀没有对他的认错有任何表示，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拖动监控进度条到他们深入工厂之后，整支队伍遇险的地方。

　　暂停时，屏幕停在庞天威扔开仪器去抵挡感染者的瞬间。

　　庞天威心里一咯噔，接着就开始发虚。

　　又，又是她。

　　下一刻，谈诀开口了。

　　“天威，进入工厂之前，队长没有分工任务吗？”

　　庞天威一听他叫名字心里就泛起紧张，咕咚咽了口唾沫，“分，分了。”

　　“你的任务是什么？”

　　“……搬运仪器。”

　　“那你扔它做什么。”

　　“我，我……当时——”庞天威舌头都要捋不直了，挣扎了半天，最后不禁呼气，“我做错了……当时不应该扔下仪器。应该等外围的掠食者出手才对。”

　　“你不服？”

　　“没，没有啊。”

　　“任务分工就是为了各司其职，你负责搬仪器，看到有感染者来袭就冲上去。仪器摔坏了怎么办？工具都坏了任务还有什么意义。再者，如果这时候有人看到你们的情况，想要过来救你们，你贸然跳出来，行动路线却阻碍了对方，这样会造成多大的误差。即便是半秒，也足够你重新投胎了。”

　　屏幕旁的声音愈发严厉，庞天威这次话都不敢回，缩着脖子往终端上记录。

　　“看终端干什么，看屏幕。”

　　庞天威虎躯一抖坐直了，蔫巴巴盯着屏幕上自己扔器材的鲁莽模样，“我，这个我也知道错了。”

　　“你应该怎么做。”

　　庞天威连忙回答，“我应该守好器材，不让器材有一丝一毫的磕碰！”

　　“还有呢？”

　　“我，我应该向外围队友求助——让他们来处理。”

　　“向谁求助。”

　　“我——呃，我应该，”庞天威滚圆的眼睛在屏幕上转了几圈，见连玉山离自己最近，赶忙说，“玉山！我应该叫玉山过来。”

　　宿舍里一时又没有声音了。

　　谈诀脸上并没有出现其他表情。

　　其他几个人心道：答错了。

　　连玉山想要轻咳一声提醒，没成想谈诀的目光立刻移了过来，他赶紧放下快要抵到嘴唇的拳头。

　　“原因。”

　　“呃——”庞天威仿若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犹豫着回答，“位置近回防快？”

　　“还有呢？”

　　“……”庞天威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并且在谈诀的目光中，尽量将自己缩得更小。

　　谈诀不为所动，问：“这是你执行了这么多次任务，累计下来的经验所做的判断吗？”

　　庞天威觉得是……但看谈诀的样子，又觉得应该不是。

　　心里惶惶觉得自己好像要挨骂，这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了。她自小到大跟地痞流氓打架都没有过这种感觉，霍骁也从没有这么训过他。

　　谈诀冷淡的目光落在庞天威缩起的肩膀上，他的嘴唇轻微动了一下，一些话就没有再说出来。

　　继而视线回到屏幕上，抬手指了指位于庞天威另一侧的一位队员，“如果让你叫她，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庞天威赶紧抬头看了看，看了老半天，谈诀也没有催促她，她迟疑地说：“因为……她身后没有需要保护的研究员，而且面前只有两只感染者？”

　　“没错。”谈诀将画面放大，聚焦在他所说的那名队员身上，“感染者袭击的方位并不规律，她所在的位置显然面临的攻击最少，而且人就在你的视野范围内，比起当时正在被四只感染者围攻的玉山，你不认为她更合适吗？”

　　“唔……”庞天威似懂非懂了半天，埋头在自己的终端上记录东西。

　　说完她，谈诀又一次看向霍骁，“她鲁莽行事，你为什么没有出言提醒。看看监控，别人家的队长都快要替你开口了。”

　　他对霍骁说话时更加不客气，屏幕上闪过但是另一支队伍的队长欲言又止的样子。

　　谈诀说，“她能毫不犹豫地把仪器扔开，枉顾自己的任务去阻止感染者，想必是以前的任务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你身为队长，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压根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

　　冷淡的目光下，霍骁后背渐渐绷得比刚才还要紧，“……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前者还是不是后者。”

　　霍骁没有注意到自己浑身肌肉绷得僵硬，“是我没有管好她，没有在她做错的时候指出来，我记住了。”

　　大哥挨训，庞天威比自己挨训还要难受十倍，整个人都不自在地动来动去，想要开口，但是怵谈诀的脸色，又吐不出声音。

　　谈诀眯眼看了霍骁片刻，看他脖子绷得溜直，本来有些想说出口的话，又没说。

　　“下一个。”

　　接下来三个小时，N-990小队迎来前所未有的洗礼。

　　酷似寒冬的指导没有漏下任何一个人，平等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中间连玉山神情恍惚地想，就出了一天不到的任务，谈诀自睡着醒来回来也就休息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他是怎么能抓出他们这么多毛病来的？

　　而且，说了又不能不服。

　　因为那些他们早已经在诸多任务中习以为常的事情，经谈诀一拆解，确实是处处都该打红叉。

　　——

　　会议结束，谈诀离开的时候，N-990每个人脸上都泛着菜光。

　　就连寇白也不例外。

　　被点名最多的就是霍骁和庞天威这两个主力战斗员。

　　两人俱是脸色阴沉，凝目沉思地摸着下巴。

　　——又好像是被训得大脑空空了。

　　开会的谈诀和平时的他截然不同，声音冷淡又没有情绪，不会高声骂人，但是每句话都像在冰箱里冻了一天一夜的□□，往人脸皮上一刀一刀割。

　　他们脸皮再糙，现在也有点破相。

　　“以，以后，每次任务都会有这个总结会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