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京都之行 新干线 ...
-
新干线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城市楼群,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金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行程表,但没在看。松谷万斋坐在她旁边,膝上摊开一本剧本,手里拿着笔,偶尔标注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和偶尔的广播。
“需要水吗?”松谷万斋问,眼睛没离开剧本。
“不用,谢谢。”金珍说。
他点点头,继续看剧本。
过了名古屋,窗外开始出现连绵的山丘,天空是清透的蓝。金珍看着风景,想起上次去京都还是大学时,跟着导师来做短期交流。那时候看什么都新鲜,可现在……
现在旁边坐着松谷万斋,空气里有他身上淡淡的,像草木又像旧纸张的味道。
“荣桑。”他突然合上剧本。
“是。”
“到了京都,有件事要你帮忙。”松谷万斋看向她,“这次公演,父亲的老朋友会来。演出后的招待会,我需要你在我旁边。”
金珍愣了愣:“旁边?”
“嗯。”松谷万斋的语气很平常,“帮我记一下哪些人说了什么,尤其是关于演出的具体评价。我到时候可能顾不过来。”
“好。”金珍点头。
“还有,”松谷万斋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人说想私下聊,或者递名片,帮我挡一下。就说我之后会联系。”
“您不亲自接?”
“人太多。”松谷万斋揉了揉眉心,重新翻开剧本,“接了,就得聊。一聊,就是半小时,太累了。”
……
列车在下午三点抵达京都。走出车厢时,金珍不由打了个哆嗦。京都比东京凉,尤其是刚下过雨,空气里透着清冽的味道,那种老城独有的、带着岁月气息的清冽。
惠子已经在出站口等他们,手里举着牌子,看见他们就挥手。
“酒店已经check-in了,行李我让人先送上去了。”惠子语速很快,“剧场那边下午三点要最后走台,我们现在过去时间刚好。”
三人上了出租车。京都的街道比东京窄,节奏也慢。金珍看着窗外的町屋和寺庙的飞檐,有种时间倒流的感觉。
剧场藏在一条小巷深处,从前是能乐堂,改作他用后还留着当年的骨架。推开后门,霉味和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掀开一只陈年的桐木箱。走廊上的工作人员看见松谷万斋,齐齐停步,欠身,让出一条路来。
后台内小林已经到了,正在和舞台监督说话。看见他们,他走过来:“万斋哥,舞台比我们平时用的窄,走位得再调。”
“看了再说。”松谷万斋脱下外套,递给金珍。
金珍下意识接住,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下午四点走台开始,问题也一个接一个到来,最要紧的是舞台尺寸、灯光角度、音响效果都和东京的排练场不一样。整个下午松谷万斋和小林一遍遍调整位置,金珍跟着记,惠子则在旁边协调工作人员。
一个转身动作,松谷万斋的袖子差点扫到旁边的道具屏风。
“停。”他皱眉,“这个距离不行。屏风能移吗?”
舞台监督跑过来:“可以移,但最多移这么多。”他比了个手势。
“那就移。”松谷万斋说,“荣桑,记下来,这里要留出至少两步的空间。”
“好。”
走台花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有些疲惫。松谷万斋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线衫上。
“今天就这样。”他对小林说,“明天上午最后合一次,下午休息,晚上演出。”
小林点点头,揉着肩膀走了。
惠子去和剧场确认最后的细节,金珍收拾好东西,转头看见松谷万斋还站在舞台上,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
她走过去,把水瓶递给他。
他接过,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怕吗?”
“怕什么?”
“演出。”松谷万斋看着台下,“下面坐满人的时候。”
金珍想了想,笑着说:“我不上台,所以不怕。”
松谷万斋轻笑了一声,短得像一声叹息。
“我第一次登台是六岁,演一个很小的角色。”他说,“上台前,手抖得连扇子都拿不稳。父亲站在幕侧看着我,只说了一句:‘上去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上去了。”松谷喝光瓶中最后一滴水,“一踏上舞台,真就不抖了。面具戴上,我就不是我了,是那个角色——几百年前的武士,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怎么会紧张?”
他把空瓶递给金珍。
“后来每次紧张,我都告诉自己:戴上面具就好了。但这些年,渐渐不行了。面具戴上去,我还是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贴着我的脸,有些闷。那份紧张,还在里头,不会消失。”
他说得很平静,但金珍听出一种疲惫的清醒。
“那怎么办?”她问。
“硬撑。”松谷万斋转身,走下舞台,“撑到幕落。”
回到酒店,已近黄昏。
金珍的房间在五楼,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庭院,暮色里能看见几株松柏的剪影。松谷万斋的套房在七楼,惠子住她隔壁。
“六点大厅集合,晚餐。”惠子在走廊里说,“好好休息一下。”
金珍点头,推门进去。行李搁在床边,她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些。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还是母亲。
“到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金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演出在明天晚上。”
“同事呢?都好吗?”
“都好。”
“那就好。加油,别太累。”
挂了电话,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暗下去。 金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房间已经全暗。她摸过手机,五点四十,睡了快一小时。她急冲冲起来换衣服,简单整理了头发,跑下楼。
彼时松谷万斋已经在大厅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他抬了抬手。
金珍走过去。
“惠子马上下来。”他说,“餐厅在二楼,自助餐。吃完你可以自由活动,但别走太远。”
“好。”
惠子很快也下来了。三人去餐厅。人不多,都是来参加明天演出相关活动的。
取餐的时候,金珍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松谷家的继承人?很年轻啊。”
“刚从英国回来不久,这次公演算是正式亮相。”
“压力不小吧。”
金珍端着盘子走开,回到座位。松谷万斋在吃沙拉,动作很慢,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松谷先生,”金珍试探着开口,“明天演出前,您需要什么特别准备吗?”
他抬起头:“不用,和平常一样。”
“那……”
“荣桑,”他打断她,“你现在不用想着工作,而且吃饭。”
金珍闭上嘴,低头吃东西。
吃完饭,惠子说要回房间处理邮件。金珍再次试探性地问松谷万斋:“您呢?”
“我出去走走。”他说,“你去吗?”
金珍点头:“去。”
京都的夜晚很安静,他们没走远,就在酒店附近的街区散步。
石板路,木格子窗,暖黄的灯光从店里漏出来。偶尔有穿和服的女子走过,木屐声清脆。
二人路过一家卖旧书的店时,松谷万斋停下来,看着橱窗里一本关于能乐面具的书。
“我有一本初版。”他说。
“这本?”
“嗯。”他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小桥边,他停下,靠着栏杆。桥下是流水,声音细细的。
“明天演出后有个庆功宴。”他说,“你可以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无聊。”他看着水面,“一群人说着客套话,喝酒,笑。很累。”
“那您为什么去?”
“因为必须去。”他转过头看她,“但你可以不去。惠子会跟着我。你可以在房间休息,或者去逛逛京都的夜景。”
金珍想了想,“我想去。”
他转头看向她,没说话。
“我是您的助理,”她说,“应该跟在您身边。”
“好。”他又转回去看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往回走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酒店大堂的灯光比外面亮,松谷万斋走到电梯口,说:“早点休息。”
“您也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
金珍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寺庙的轮廓浮在深蓝里。
临睡前,手机亮了一下,是松谷万斋发来的信息:“明天演出前,帮我准备一杯温水,不要太热。”
金珍回复:“好。”
“谢谢。”
对话结束。
*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次合练是在酒店的会议室里。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所有演出人员进行最基本的走位和念白,但松谷万斋和小林都很投入。
最后一次走完,两人同时停下,喘着气。
“可以了。”松谷万斋说。
小林点点头,瘫坐在椅子上感慨万千:“终于啊!”
下午是休息时间,金珍在房间里整理晚上的东西——记录本、笔、备用纸巾、润喉糖。她把松谷万斋要的温水也准备好了,装在保温杯里。
四点,惠子来敲门,说该去剧场了。
等他们抵达时,后台已经忙碌起来。化妆师、服装师、道具师,各司其职,松谷万斋和小林进入各自的化妆间准备。
金珍把保温杯放在松谷万斋的化妆台上,他正在让化妆师上底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离开演还有一小时,观众开始入场,前场传来低低的嘈杂声。
金珍站在侧幕边,看着台下渐渐坐满的人。灯光暗下来,只剩下舞台上的照明。
惠子走过来,低声说:“紧张吗?”
“老实说,有一点。”金珍点点头。
“我第一次跟演出的时候,紧张得胃痛。”惠子笑笑,“后来习惯了。记住,我们是后台的人,台前的事,交给他们。”
话虽如此,当开场音乐响起,幕布缓缓拉开时,金珍的心脏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松谷万斋和小林上场。
面具戴上了,服装穿好了,他们不再是他们,是戏里的角色。
松谷万斋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每一句念白都饱满,观众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戏进行到一半,有一段长时间的静默。松谷万斋独自站在舞台中央,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凝固了,金珍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后,极缓慢地,松谷万斋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像在触摸看不见的风。
观众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那一刻,金珍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演一个角色,他是在把自己的一部分,剖开,放在舞台上。那份紧张,那份脆弱,那份“硬撑”,都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幕布拉上又拉开,演员谢幕。松谷万斋和小林并肩站着,鞠躬。
金珍在侧幕边看着,手里还握着记录本,但一个字也没记。
幕布终于完全合上,后台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工作人员互相击掌,小林一把抱住松谷万斋,用力拍他的背。
松谷万斋摘下面具,脸上都是汗,头发湿透了。
他看见金珍,走过来。
“水。”他说,声音带着演出后的沙哑。
金珍递上保温杯。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
“谢谢。”他说,把杯子还给她。
指尖无意识相触,但这次,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收回手。
保温杯悬在他们之间,温热的触感透过金属壁传来。
后台很吵,人来人往。但他们站着的地方,好像突然安静了。
松谷万斋先松开手。
“招待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说,“你在我旁边。”
“好。”
庆功宴在剧场附近的一家高级料亭,来的人很多,有评论家,有其他流派的狂言师,有赞助人。松谷万斋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祝贺。
金珍跟在他半步之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下那些需要记住的名字和评价。
“万斋,这次表演,力度把握得非常好。”一位白发老人拍着松谷万斋的肩膀,“比你父亲当年也不差。”
“您过奖了。”松谷万斋微微躬身。
“不是过奖。那个静止的段落,时间掐得妙。多一秒则长,少一秒则短。”老人看向金珍,“这位是?”
“我的助理,荣小姐。”松谷万斋介绍。
“助理小姐也辛苦了。”老人对金珍点点头,又转向松谷万斋,“下次来大阪,一定要提前通知我。”
“一定。”
老人走了,又有人过来。金珍快速记下“大阪,评论家,姓佐藤”。
这样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松谷万斋脸上的笑有点僵了,但还在坚持。
终于,人群稍微散开些。松谷万斋低声对金珍说:“我去阳台透口气。”
他走向料亭的露天阳台。金珍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阳台很小,只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夜风很凉,吹散了室内的热气。
松谷万斋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累了?”金珍问。
“嗯。”他睁开眼,“但还没结束。一会儿还得回去。”
“您可以多待一会儿。”
“不行。”松谷万斋站直身体,转向她,“刚才那些人说的,都记下了?”
“记了。”
“好。”他看着她,“今天谢谢你。没有你,我会漏掉很多。”
“这是我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松谷万斋说。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措辞,“今天在台上,那个静止的段落,我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
金珍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然后我想起你昨天问我的话。”他继续说,“问我怎么办。我当时说硬撑。但今天,在那个空白里,我忽然想,如果撑不住呢?如果我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观众会怎么想?”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
“然后呢?”金珍问。
“然后我看见了你的脸。”松谷万斋说得很慢,“在侧幕边,你看着我。很专注,就像平时看我排练一样。那一刻我想,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在硬撑。”
金珍眨眨眼,回以微笑。
“所以我就撑过去了。”他说完,转回头,看着远处的京都塔,“很傻的理由,对吧?”
金珍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怕他听见。
“不傻。”她说。
松谷万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回去吧。”他说,“还有最后一批人要应付。”
“好。”
……
又过了一个小时,庆功宴终于散了。小林喝得有点多,被惠子扶着上了出租车。松谷万斋和金珍坐另一辆。
车里很安静。金珍看着窗外,京都的景色在极速后退。
“荣桑。”松谷万斋忽然叫她。
“是。”
“明天上午,我们坐新干线回东京。”他说,“下午的排练取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在京都。”
金珍转过头。车内的光线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您呢?”她反问。
“我?”松谷万斋想了想,“我想去清水寺,很久没去了。”
“那我跟您一起去。”金珍说。
松谷万斋顿了顿:“好。”
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们下车,走进大堂。
“明天九点大厅见。”松谷万斋说。
“好。晚安。”
“晚安。”
金珍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她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京都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的信息:“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金珍回复:“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