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来信》刁四小姐

5、《道成寺》 第二

　　第二天早上八点，金珍下楼时，松谷万斋已经在大厅了。他换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裤，看起来比平时休闲。看见她，他放下手里的报纸。
　　“早。”
　　“早。”金珍走过去，“惠子小姐呢？”
　　“她先回去了，东京那边有事要处理。”松谷万斋站起来，“吃早餐了吗？”
　　“还没。”
　　“餐厅还开着，去吃点吧。我等你。”
　　金珍去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回来时他正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晨光落在他肩上，把头发染成浅金色。
　　“走吧。”他说。

　　出了酒店，他们没叫车，只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清水寺在高处，要爬一段长长的台阶。不是旅游旺季，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僧侣匆匆走过。
　　“您经常来？”爬到一半，金珍揉着膝盖问。
　　“小时候常来，跟父亲。”松谷万斋走得不快，像是故意迁就她，“后来去英国，就没怎么来了。回来后又忙着排演，一直没时间。”
　　“那今天怎么想来了？”
　　松谷万斋停在一段台阶的转弯处，往下看了看京都的屋顶：“昨晚演出完，忽然觉得应该来一趟。好像不来，这次京都之行就不完整。”
　　他们继续往上走，爬到清水寺正殿前，两个人都有些喘。平台很开阔，能看见大半个京都。今天天气好，远处的山清晰可见。
　　松谷万斋走到栏杆边，手撑着木头，看了一会儿风景。
　　“我十六岁那年，”他忽然说，“在这里，跟父亲吵了一架。”
　　金珍没说话，等他继续。
　　“那时候我不想继承家业了。”松谷万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觉得狂言太旧，太死板。我想去学现代戏剧，或者干脆去画画。父亲带我到这里，站在这同一个位置，问我看到了什么。”
　　“您怎么回答？”
　　“我说看到了京都，看到了山，看到了房子。”松谷万斋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父亲说，错了。他说，你看，那些房子，那些街道，几百年前就在这里。有人在这里生，有人在这里死，有人在这里笑，有人在这里哭。狂言要演的就是这些——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它一点也不旧，它是所有旧东西里最活着的那部分。”
　　风吹过来，带着早秋的凉意。
　　“然后呢？”金珍问。
　　“然后我就回来了。”松谷万斋说，“回到排练场，继续练习。一直到现在。”
　　他转回身，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
　　“昨晚演出完，我忽然想起这件事。”他说，“想回来看看，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您现在看到了什么？”
　　松谷万斋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了我自己。”他终于说，“一个还在学怎么活着的人。”
　　他说完，看向金珍：“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金珍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坦诚，像卸下了所有面具。
　　“我看到了您。”她说。
　　松谷万斋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们该下山了。”他说，“再晚，新干线要赶不上了。”

　　下山的路走得快些。
　　到山脚时，金珍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松谷万斋在一家小茶铺前停下。
　　“喝杯茶再走？”
　　“好。”
　　他们坐在茶铺外的长椅上，点了两杯抹茶。茶很苦，但回甘。松谷万斋慢慢喝着，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荣桑。”他说。
　　“嗯？”
　　“你觉得，昨晚的演出怎么样？”
　　金珍放下茶杯：“很好啊。”
　　“具体点？”
　　金珍想了想：“那个静止的段落，很厉害。时间感……很特别。”
　　“时间感。”松谷万斋重复这个词，“对，就是时间感，狂言最难的就是这个。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要在快和慢之间找到一个点，让时间自己流出来。”
　　他说得很抽象，但金珍听懂了。
　　“您找到了吗？那个点。”
　　“昨晚找到了。”松谷万斋转向她，“因为你。”
　　金珍的手一顿。
　　“我说过吧，在台上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他笑着说，“你在侧幕边，很安静，很专注。那种专注……像锚一样，把我定住了。所以我能停下来，让时间自己走。”
　　茶铺老板过来添热水，打断了对话。等老板走开，松谷万斋继续说。
　　“所以谢谢你。”他说，“这是第三次说谢谢了。真奇怪，自从你来，我好像一直在跟你道谢。”
　　“因为您不习惯麻烦别人。”金珍说。
　　松谷万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嗯。”
　　“对。”他承认，“我不习惯。从小父亲就教，自己的事自己做，做不好就做到好为止。麻烦别人，是软弱。”
　　“但人总会需要别人。”金珍说。
　　“我知道。”松谷万斋喝掉最后一口茶，“所以我在学。”

　　他们付了钱，走向车站。新干线还有四十分钟发车，时间刚好。
　　车厢里人比来时多，他们找到座位坐下，但松谷万斋这次没看剧本，只是看着窗外。列车启动，京都渐渐后退，缩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回东京后，”松谷万斋忽然说，“下周开始排新戏。”
　　“什么戏？”
　　“独戏。”他说，“《道成寺》。我一个人演。”
　　金珍知道这个。著名的难戏，对体力和技巧要求都极高。
　　“要准备什么？”她问。
　　“很多。”松谷万斋疲惫地闭上眼睛，“得重新练体力，改发声方法，还要重新理解角色……你会很忙。”
　　“我不怕忙。”
　　“我知道。”他睁开眼，看向她，“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承担更多工作，而不是仅仅是作为记录者？”
　　金珍没听懂：“什么？”
　　“意思是，我想让你参与更多。”松谷万斋坐直身体，“观看排练，提出意见，帮我梳理角色的情绪线。像你上次那样，说出你看到的真实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认真。
　　“但我不专业。”金珍说，“而且惠子小姐……”
　　“惠子小姐专业无可指摘，但她很少评论我的表演。”松谷万斋说，“我需要那些真实的评论，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我需要有人在我钻牛角尖的时候，把我拉出来。”
　　……
　　列车驶过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金珍看着对面车窗上两人的倒影，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好。”她说。
　　松谷万斋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金珍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可能会很辛苦。”
　　“我知道。”
　　“可能会争吵。”
　　“我尽量不跟您争吵。”
　　松谷万斋笑了，没睁眼：“该争的时候要争。如果我不听，你就大声点。”
　　列车继续向前。金珍拿出手机，看到惠子发来的信息，说东京下午有雨，记得带伞。她回复了，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窗外飞快地拍了一张照片——模糊的绿色田野，和一片快速掠过的云的影子。
　　她收起手机时，发现松谷万斋在看她。
　　“拍照？”他问。
　　“嗯。留个纪念。”
　　“给我看看。”
　　金珍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几秒，还给她。
　　“拍得不错。”
　　“谢谢。”

　　*
　　回到东京是下午。天气果然阴沉，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惠子来车站接他们，一见面就说：“万斋先生，宗家老师让您回来立刻去见他。”
　　松谷万斋神色平静地点头，“知道了。”他转向金珍：“你今天回去休息。明天开始，九点到。”
　　“好。”
　　松谷万斋和惠子先走了。金珍独自坐电车回公寓。雨开始下，不大，但细密。她没有伞，把包顶在头上跑进车站，头发还是湿了。
　　车厢里人多，闷热，混杂着雨水和潮湿衣服的味道。她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雨中的东京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照片。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到了吗？”
　　“还在车上，快了。”
　　“明天见。”
　　“明天见。”
　　依旧是简短的对话。

　　回到家，她先洗了热水澡，把湿衣服晾起来。然后坐在桌边整理这次京都之行的东西：记录本、行程表、车票。最后拿出那个装着银杏叶的小信封——打开，叶子已经干透了，脉络清晰。
　　她盯着叶子看了几秒，轻轻合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一早，金珍准时来到庭院。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排练场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松谷万斋已经到了，他正跪坐在场地中央，面前摊开一本很旧的线装书，正在低声念着什么。
　　金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松谷万斋念完一段，抬起头，看见她。
　　“早。”
　　“早。”
　　金珍走进去，放下包。她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您昨晚没睡好？”她问。
　　“跟父亲谈事，有些晚。”松谷万斋合上书，“他说《道成寺》现在演太早，我说不早。然后吵了一架。”
　　他说得很平淡，但金珍听出了底下的疲惫。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演。”松谷万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但他说，如果演砸了，以后三年内不许碰大戏。”
　　压力像实质一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您会演砸吗？”金珍问。
　　松谷万斋从镜子里看着她：“不知道。所以需要你帮忙。”
　　他转身，走到放道具的架子边，拿起一个能面。不是平时练习用的那些，是一个很旧的、漆色已经有些暗沉的“蛇”面。
　　“这个面具，”他说，“是曾祖父用过的，演《道成寺》专用。”
　　金珍走近去看，发现面具的表情简直难以名状，像是愤怒与悲伤的糅合，又透出某种深埋的痛苦与执念。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凝视久了，竟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回望她。
　　“道成寺的故事，你知道吧。”松谷万斋说。
　　“知道一点……有关钟里的怨灵。”
　　“对。”松谷万斋用手指轻轻拂过面具的额头，“一个被背叛的女人，化为蛇，缠绕在钟上。僧人敲钟，钟响，蛇现形，最终被佛法降服。但故事的内核不是降妖，是执念。一个女人爱到极致，恨到极致，最后连自己的形体都不要了，变成怪物，也要缠住那个背叛她的人。”
　　“所以这个角色很难。”顿了顿，他继续说，“我要演的不是蛇，是那个变成蛇之前的女人。她的爱，她的恨，她的不甘。最后化为蛇的那一段，是爆发，也是解脱。”
　　金珍听着，忽然意识到，这出戏对松谷万斋来说，可能不只是技术挑战。
　　“您为什么想演这个？”她问。
　　松谷万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试试看，”他说，“演一个完全疯掉的人，是什么感觉。”
　　他语气平淡，但金珍感到一阵凉意。

　　排练从那天下午正式开始。
　　最先是大量的体能训练，比如长跑，深蹲和核心力量训练，松谷万斋每天练到衣服能拧出水。
　　然后是发声，他从头调整呼吸方法，要练出那种能撑满整个剧场、又能瞬间收得极细的声音。
　　金珍的工作随之发生改变，她不仅做排练记录，还开始帮他整理角色笔记，梳理每一段戏的情绪变化。
　　有时候松谷万斋练到一半会停下来，问她：“这里，你觉得是愤怒多，还是悲伤多？”
　　金珍得快速反应，给出自己的感觉。一开始她说得谨慎，怕说错。后来发现，松谷万斋要的不是正确答案，是真实反应。对或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反应能不能给他新的角度。

　　有一次，他练到化为蛇的那段戏。那是全剧的高潮，需要连续旋转、翻滚、扭曲身体，同时还要唱念。松谷万斋练了十几次，每次都到极限，摔在地板上，喘着气，然后爬起来再来。
　　第二十次，他终于完成，但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金珍冲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不行。”他喘着气说，“形有了，神没有。”
　　“什么神？”
　　“蛇的神。”松谷万斋走到场边，拿起水，“我演的还是个人在模仿蛇。不是真的蛇。”
　　“人怎么可能演真的蛇？”
　　“所以要找到那个点。”他喝了口水，“人性和兽性的交界点。过了，就成怪物；不够，就只是笨拙的模仿。”
　　他说得抽象，但金珍瞬间明白了意思。
　　“可您需要休息。”她说。
　　“没时间休息。”松谷万斋看了眼墙上的钟，“父亲只给我两个月。两个月后内部审查，过了才能正式公演。”
　　压力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那之后，排练强度更大。松谷万斋几乎住在排练场，有时候练到深夜，就在旁边的休息室沙发上凑合睡几个小时。金珍也跟着加班，帮他整理资料，准备润喉的茶，在他累得说不出话时，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

　　一天晚上，已经快十一点了，松谷万斋还在练那一段旋转。他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脚步开始踉跄。
　　“停吧。”金珍忍不住说。
　　“还差一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差什么？”
　　“差……”他又转了一圈，突然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差那种……失控的感觉。我现在太控制了，每个动作都算好了。但蛇不是这样的，蛇是本能，是失控，是……”
　　他话没说完，身体晃了一下。金珍赶紧扶住他。
　　他的手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
　　“您发烧了。”金珍说。
　　“没有。”
　　“有。”金珍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您必须休息。”
　　松谷万斋想挣开，但没力气。金珍扶着他走到休息室，让他躺在沙发上。
　　“我去拿体温计和药。”
　　“不用……”
　　“您别说话。”
　　金珍快步去拿医药箱。回来时，松谷万斋已经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高烧。
　　“去医院。”她说。
　　“不去。”松谷万斋睁开眼，“吃点药就好。”
　　“不行！”
　　“我说不去。”他执拗地坚持道，“明天还要排练。”
　　“您现在这样，明天怎么排？”
　　“睡一觉就好了。”
　　金珍看着他。他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吭声，只是倔强地盯着前方，像不肯服输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那我去弄湿毛巾。”

　　她打来冷水，用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松谷万斋安静下来，重新闭上眼睛。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金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还是紧皱着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荣桑。”
　　“嗯？”
　　“我害怕。”
　　金珍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演不好。”他闭着眼睛，缓缓开口，“怕让父亲失望，怕让观众失望，怕让……自己失望。”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安慰。
　　“不够。”松谷万斋睁开眼，看着她，“永远不够。我总觉得，前面有个影子，我永远追不上。跑得越快，它跑得越快。”
　　金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沙发边的手背。
　　很轻的一触。
　　松谷万斋的手指微微一动，继而翻转，将她的指尖握入掌心。那只手滚烫，却很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休息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松谷万斋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在这里。”
　　金珍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过高的体温。
　　“我会一直在。”她说。
　　松谷万斋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该回去了。”他说，“很晚了。”
　　“我等您退烧。”
　　“不用。我睡一觉就好。”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刚才的脆弱像从未存在过。
　　金珍站起来：“那我去给您倒水。”
　　她倒了温水回来，松谷万斋已经睡着了，呼吸沉重。她把水和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给他换了条毛巾。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蜷在沙发上，像某种大型动物受伤后的姿势。
　　金珍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撑开伞，走进夜色里。街道很静，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光。
　　手机震动，是母亲，她接起来。
　　“金珍啊，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加班。”金珍说，“刚结束。”
　　“怎么又加班？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松谷先生，人怎么样？”

　　金珍停下脚步。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他……很好。”她说，“对工作也很认真。”
　　“那就好。要跟认真的人学东西。”
　　“嗯。”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金珍站在雨里，看着前面黑暗的街道。

　　*
　　第二天早上，金珍提前到了。排练场里没人，休息室的门关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松谷万斋还在沙发上睡着，姿势和昨晚一样。她走进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
　　她正想收回手，他忽然睁开眼。
　　两人对视，很近的距离。
　　金珍的手僵在半空。
　　松谷万斋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七点半。”金珍放下手，“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能练。”
　　“不行。”金珍拦住他，“您得休息一天。”
　　“没时间。”
　　“身体垮了更没时间。”
　　两人僵持着。松谷万斋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
　　“让开，荣桑。”
　　“不让。”
　　他们对视了几秒。松谷万斋先移开视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雨。
　　“你知道吗，”他说，“小时候发烧，父亲从不让我休息。他说，舞台不会等你病好。你必须习惯在任何状态下都能演。”
　　“那是错的。”金珍说。
　　松谷万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错不重要，”他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是松谷万斋。”
　　金珍垂下眼。那道墙又出现了——姓氏、责任、传统，冰冷地立在她面前，她走不进去，也翻不过来。
　　“那至少今天上午休息，”她放轻了声音，“下午再练。”
　　松谷万斋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上午，金珍在整理资料，松谷万斋坐在休息室窗边看书。室内只有翻书声，窗外雨声淅沥。
　　中午，惠子推门进来送饭。看见松谷万斋的脸色，她微微一怔：“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接过便当，语气平静。
　　惠子走到金珍身边，压低声音：“宗家老师早上来电话，问排练进度。我说先生身体不太舒服，他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没再多问。”
　　金珍抬起头，朝松谷万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下午的排练，松谷万斋放弃了高强度动作，只练念白和身段。但金珍看得出他体能还没回来，他的动作缓慢，声音也沙哑。
　　练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不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全都不对。烧一场，把之前的感觉全烧没了。”
　　声音里压着烦躁。
　　“那就重新找。”
　　“没时间了。”他猛地拔高声音，“三周后就是内部审查！三周！”
　　雨声突然灌进来，填满整个排练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镜子。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吼。”
　　“您说是事实。”金珍平静地说，“时间是紧，但一味地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松谷万斋看着她，嘴角牵出一个苦笑。
　　“你总是这么冷静。”
　　“慌也没用。”
　　“是啊。”他垂下眼，转身走回场地中央，脚步在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两下，“继续吧。”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进入了一种疯狂的节奏。松谷万斋像要把生病耽误的时间加倍补回来，每天练到凌晨。金珍也跟着熬，有时候累得在休息室椅子上就能睡着。
　　一天晚上，松谷万斋在练最后一段独白。那是戏的结尾，蛇被降服，怨灵消散前的独白。需要极度的控制，声音要轻，但要每个字都送到最后一排。
　　他练了三十七遍。每次停下，都摇头。
　　这一遍又断了。他坐倒在地板上，喘着气，汗从额角滑下来。
　　“还是不对。”他说。
　　金珍问：“哪里不对？”
　　“情绪。”松谷万斋用手背抹了把下巴，“这段该是解脱，是放下。可我演出来……”他顿了顿，“还是不甘。”
　　“因为您自己就不甘心。”金珍说。
　　松谷抬起头，没说话。
　　“您不甘心只做松谷家的继承人，不甘心被传统困住，也不甘心永远追不上那个影子。”金珍顿了顿，意识到话太直接了，却已收不回来，“所以您演不出真正的解脱，因为您自己还没解脱。”
　　松谷万斋没有动怒。他只是垂着眼，久久地沉默。良久，他慢慢站起来，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甘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但这就是我的命。”他的声音很轻，“从出生那天就定好了。我挣扎，我反抗，最后发现，我其实喜欢这个牢笼。因为在这个牢笼里，我知道自己是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金珍脸上。
　　“那个解脱，我做不到。现在做不到。”
　　金珍的心猛地一缩。
　　“那怎么办？”
　　“硬演。”松谷万斋已走回场中央，“直到它变成真的。面具戴久了，就是脸。”
　　他重新摆出起势，深深吸了口气。
　　“第四十次，开始。”
　　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静，也比任何一次都沉重。

　　月光从高窗漏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松谷万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金珍脚边一直延伸到墙根。那影子比他本人更清晰，轮廓分明，连衣褶都纹丝不乱。
　　金珍盯着那道影子发愣。远处，算盘声停了。松谷万斋搁下算盘，就地躺倒，四肢摊开，胸口缓缓起伏。
　　“就到这儿吧。”他的嗓子劈了，像面破锣。
　　金珍把水和润喉糖递过去。松谷万斋接过来，先含了一颗糖，再慢慢拧开瓶盖。月光照在他脸上，汗湿的鬓角亮晶晶的。
　　他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荣桑。”
　　“嗯。”
　　“内部审查那天，你会来吧。”
　　“当然。”
　　“如果我没过——”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会过的。”金珍说。
　　松谷万斋笑了一声，侧过头看她。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离他很近。
　　“这么有信心？”
　　“对。”
　　“为什么？”
　　“因为您是松谷万斋。”她说，“也因为，您比任何人都拼。”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转回头，重新盯着天花板。
　　“谢谢。”
　　又是谢谢。但这一次，金珍听出了不一样的重量。
　　她站起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嗯。”
　　金珍拎起包，走到门口。
　　“荣桑。”
　　她回头。
　　“路上小心。”
　　“您也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空旷，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在寂静里。
　　她想起京都那个夜晚，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那时候觉得他离自己很近。
　　现在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但那堵墙，好像薄了一点。她能看见墙后面的人——挣扎着，喘息着，不甘心地活着。
　　走出大楼，雨已经停了。夜空洗净，露出几颗星星。
　　金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车站。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松谷万斋，打开却是小林。
　　“荣桑，睡了吗？”
　　“还没。有事？”
　　“万斋哥最近怎么样？听说他在排《道成寺》，练得特别狠。”
　　“嗯，很拼。”
　　“帮我盯着点，别让他把自己练垮了。他那个人，一钻牛角尖就出不来。”
　　“我知道。”
　　“你知道？”小林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看来你们处得不错。万斋哥难得听人劝。”
　　金珍看着那句话，不知道该回什么。
　　“总之拜托了。”小林又说，“他其实很脆弱，只是装得坚强。”
　　“我会的。”
　　“谢谢。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夜风里带着雨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