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来信》刁四小姐

3、争执 周一早

　　周一早上，金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院子里有人正在打扫，见了她，点头打招呼。她往练习室走去，穿过回廊时，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是两个男人在争执。
　　直到走近些，才听清内容。

　　“……所以你非得这样？”是小林，听起来像压抑着情绪。
　　“哪样？”是松谷万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突然改走位，改节奏，我背了一周的动线全作废了！”小林的声音陡然提高。
　　“那是为了效果更好。”
　　“效果更好？你问过我吗？我们是对手戏，不是你的独舞！”
　　排练场里陷入短暂沉默。
　　金珍开门的手停在半空，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庆太，”松谷万斋再开口，语气沉下来，“如果你跟不上，我们可以调整。”
　　“我不是跟不上！”小林快要炸了，“我是觉得你没把我当合作者！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昨晚一个电话过来，说这里要改那里要调，我今早过来一看，整段戏都变了！我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所以你现在是在指责我？”
　　“我在跟你说我的感受！”
　　门内响起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可能是折扇扔在榻榻米上。
　　“你的感受。”松谷万斋重复这个词，“那戏的感受呢？观众的感受呢？上周父亲来看，说你演得太随意，像在玩闹。我改走位，收紧节奏，就是为了把你拉回来。你觉得我在针对你？”
　　“难道不是吗？”小林反驳道，“从上周开始，你就一直挑我的毛病。节奏快了慢了，角度偏了正了，现在连我站的位置都要改。万斋哥，我知道你对自己要求高，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排练室陷入沉默。
　　金珍轻轻退后两步，走到庭院里，假装刚到的样子。她故意加重脚步，走到排练场门口，用力拉开门。
　　里面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小林脸色涨红，胸口起伏。松谷万斋则背对着镜子站着，面色冷峻。
　　“早上好。”金珍说，清甜的嗓音在剑拔弩张的排练室内显得突兀。
　　“早。”松谷万斋先开口，转身去捡地上的折扇。
　　小林深吸一口气，勉强对金珍扯出个笑：“早，荣小姐。”
　　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金珍放下包，开始准备记录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小林在看她，松谷万斋也在镜子里看她。
　　又一阵沉默后，松谷万斋开口，“开始吧，从第三场开始。庆太，你站这里。”
　　他指了个新的位置，小林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认命般地走过去。

　　排练开始了，但两个人节奏完全合不上，眼神也不交流，就像在各自背台词。一段本该紧张的对峙戏，演得毫不相干。
　　“停。”松谷万斋叫停，声音里有压抑的烦躁。
　　小林直接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猛灌几口。
　　“我们得谈谈。”松谷万斋说。
　　“没什么好谈的。”小林放下水瓶，“你要改，我配合。但效果不好，不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是你的问题。”
　　“那你是什么意思？”
　　金珍低下头，在记录本上胡乱画着。她不该在这里的，尤其是这种时候。
　　“荣桑，”松谷万斋忽然叫她，“你去帮惠子整理一下道具库。”
　　这是支开她。
　　金珍立刻站起身：“好。”
　　她逃也似的走出排练场，关上门。但门合上的瞬间，里面又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语气比之前更激烈。

　　惠子正在道具库里清点东西，看见金珍进来，有点惊讶：“荣小姐？你不是在排练场？”
　　“松谷先生让我来帮忙。”金珍说。
　　惠子顿了顿，了然地点点头：“吵架了？”
　　“好像……是。”
　　“这并不奇怪。”惠子把一摞折叠整齐的戏服搬到架子上，“小林先生和万斋先生合作很多年了，每次排新戏都要吵几回。一个要求太严格，一个又太过懒散，总需要磨合。”
　　“他们经常这样？”
　　“嗯，但最后总能找到平衡点。”惠子笑笑，“别担心。不过你今天最好别回去太早，让他们自己解决。”
　　金珍帮着惠子整理了一上午道具，快中午时，排练场的门开了。小林先走出来，脸色比早上好些，但还是气鼓鼓的。看见金珍，他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松谷万斋才出来，但看起来很累。
　　“荣桑。”他说，“下午的排练取消。你……跟我去个地方。”
　　又来了，但这次金珍没问去哪里，只是点头：“好。”
　　松谷万斋开着车，这次去了东京郊外。车一路远离市区，沿途的房子越来越少，草木越来越密。最后，他在一座山脚下的小神社前停下了车。

　　神社已经有些年头了，石头鸟居上爬满青苔，参道两侧的石灯也有几盏残缺了，周围几乎看不到人影。
　　松谷万斋下车，沿着参道走去，金珍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拜殿前，他停下来，从一旁的水池里舀水洗手漱口，金珍也学着他的样子照做。
　　然后他走到殿前，投了硬币，摇响铃铛，拍两下手，低下头静静祈祷。
　　金珍也跟着有样学样，但她并不知道该祈祷什么，索性闭上眼，听着山间的风声与鸟鸣。
　　祈祷结束，松谷万斋在拜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金珍犹豫片刻，也在他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松谷万斋开口，看着远处的山林，“父亲带我来。他说，当觉得太吵的时候，就来这里。听听风声，听听鸟叫，听听自己的呼吸。”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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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太说得对，”松谷万斋继续道，“是我太心急了。急着要成果，急着做到最好，急着证明自己，最后却让大家都绷得太紧。”
　　金珍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说话。
　　“但我停不下来。”他转过头，看向金珍，“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心里会很害怕。我怕他们失望，怕他们觉得，松谷家的继承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你才对自己、对别人都那么严格。”金珍轻声说道。
　　“嗯。”松谷万斋转回头，继续看着山林，“但今天庆太吼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走偏了。狂言是活的艺术，它不是雕刻，太用力，会把它捏死的。”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我请你吃饭，当作道歉。”
　　“道歉？”
　　“为今天早上让你看到那种场面。”松谷万斋说，“也为我最近的……急躁。”
　　金珍跟着他慢慢走下山。

　　在山脚的小店里，他们各自点了一碗荞麦面。
　　店中安静，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面端上来事还冒着热气，松谷万斋先喝了一口汤，然后状似随意地开口：“京都那场演出，可能要换掉庆太。”
　　金珍停住筷子，“为什么？”
　　“他今天说，他不想演了。”松谷万斋平静地回答，“他说他受不了我的工作方式。”
　　金珍想起小林早上涨红的脸，“可演出下周就要开始了，如果突然换人，那……”
　　“先冷几天。如果他真的不演，得找替补。”松谷万斋吃了一口面，“很麻烦，时间不多了。”
　　“您会去道歉吗？”金珍试探性地问。
　　松谷万斋抬起眼：“我已经道歉了，就在刚才排练结束的时候。”
　　“那他……”
　　“他说要想想。”松谷万斋放下筷子，“可能我真的太过分了。”
　　吃到一半，餐馆老板过来添茶，笑着问：“万斋君，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我的新助理，荣小姐。”松谷万斋介绍。
　　“哦哦，助理小姐好。”老板笑眯眯地倒茶，“万斋君小时候常跟他父亲来这儿吃面呢。那时候就这么高……”
　　他比了个到腰的高度。
　　“老板。”松谷万斋打断他，语气有点无奈。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老板笑着走回厨房。
　　金珍看着松谷万斋，发现他耳朵有点红。
　　“您小时候常来？”她问。
　　“嗯。练不好，被父亲骂了，就跑来这里。”松谷万斋喝了口茶，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老板总会给我一碗热汤面，不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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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感觉终于对了吃完饭，他们开车回市区。
　　一路上松谷万斋很少说话，但气氛比去的时候松弛些。
　　回到松谷家，惠子迎上来，小声说：“小林先生刚打电话来，说明天照常排练。”
　　松谷万斋一愣：“他说的？”
　　“嗯，语气听起来还好。”
　　松谷万斋点点头，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
　　第二天，小林依旧准时来了。
　　他进门时还有些拘谨，但看见松谷万斋，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早。”小林说。
　　“早。”松谷万斋说，“从第三场开始，按原来的走位。”
　　小林愣了一下：“不改了？”
　　“不改了。”松谷万斋拿起折扇，“父亲说得对，有时候太想修正，反而会失去原来的味道。你的随意，也是艺术的一部分。”
　　小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万斋哥，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就好好演。”
　　“没问题。”
　　上午九点，排练正式开始。从金珍这种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虽然二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张力还在，但更多了种流动的默契。这二人你来我往，像在打架，也像在跳舞，动静相宜间，节奏抓得刚刚好。
　　中午休息时，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小林主动开口：“万斋哥，昨晚我想了想，我也太冲动了，对不起。”
　　“我也有问题。”松谷万斋说，“以后改走位，会提前跟你商量。”
　　“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深刻剖析，三句话，事情翻篇。

　　下午的排练很顺利，结束时，小林说：“对了，京都公演，我会是去。别找替补了，麻烦。”
　　松谷万斋点点头：“好。”
　　小林离开后，松谷万斋对金珍说：“明天开始，你要准备京都之行的东西。行程表我会让惠子给你，演出前后大概要待四天。”
　　“我需要做什么特别准备吗？”
　　“带几件正式点的衣服，可能有招待会。”松谷万斋想了想，“还有，京都比东京冷，多带件外套。”
　　“好。”
　　“对了，”临走前，他又突然补充道：“演出前一晚有个内部交流会，你来吗？”
　　在这之前，这是惠子负责的工作，金珍有些迟疑：“如果需要我……”
　　“需要。”松谷万斋说，“你可以听听其他流派的看法，对你有帮助。”
　　他总是这样说。但金珍明白，这话的背后另有深意。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松谷万斋和小林的配合越发默契，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便能会意。
　　出发去京都的前一天，排练结束后，松谷万斋把金珍叫到一旁。
　　“这是行程表和需要注意的地方。”他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还有这个，你也拿着。”
　　他又递过来一个小信封。
　　金珍打开，里面是一张车票，新干线指定席。
　　“我自己买就行……”金珍说。
　　“助理的差旅费，公司报销。”松谷万斋打断她，“明天上午十点的车，我们在车站碰面。”
　　“那惠子小姐呢？”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毕竟她刚来没几天就抢了她的大部分工作。
　　“她坐晚一班的车，直接去酒店跟我们会合。”松谷万斋站起身，“明天见。”
　　“明天见。”
　　金珍拿着信封走出松谷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她打开信封看了看，车票上印着她的名字，座位号是8车12A。
　　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个联排座位。
　　她收好信封走向车站，突然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去京都，住哪里，安不安全。
　　金珍一一回复，最后一条，母亲问：“跟同事相处还好吗？”
　　金珍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最后回复：“还好，大家都很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