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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喝药 汤药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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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药喝到第三周,金珍开始流鼻血。
那天早上她刚背完第七代家谱,松谷夫人正在考她旁支姻亲的关系,她突然感觉鼻腔一热。血滴在宣纸家谱上,在“松谷千代”那个名字旁晕开一团暗红。
夫人停下话头,侧身对惠子说:“去拿冷毛巾。”
惠子匆匆离开。夫人抽出那张被血污的纸,平铺在矮桌上。血还在滴,她把金珍的头轻轻往后仰。
“别说话。”夫人柔声问道,“最近压力大?”
金珍说不出话,血往喉咙里倒流,有铁锈味。
惠子拿来毛巾,夫人接过,敷在她鼻子上。毛巾很凉,血慢慢止住了。
“家谱弄脏了。”夫人看着那张纸,“要重抄一份。”
“对不起。”
“不用道歉。”夫人拿开毛巾,检查她的鼻子,“药量可能重了点。今天开始,早晚需要减半。”
她从和服袖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写下什么。金珍看见本子上列着日期和药量,旁边有细小的备注:“睡眠浅”“食欲减”“今日见血”。
她的身体反应,被这样冷静地记录着。
“回去休息吧。”夫人合上本子,“下午茶会你不用来了。”
金珍站起来,腿有些软。她走到门口时,夫人又说:
“万斋今晚搬去你房间。你们该开始适应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
万斋的东西是在傍晚送进来的。只有三个箱子,里面是他的衣服、书、日常用品。两个男仆当着金珍的面,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进她的空间。
他的深色西装挂进她的衣柜,和那些淡色的和服并排。他的书放在她的书架上层,他的剃须刀和她的化妆品摆在同一个洗手台上。最后,他们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深灰色的床品。
“少爷说,用这套。”男仆说。
金珍看着他们换掉床单被套。她早上刚铺平整的那套淡粉色被收走,换成深灰色丝绸,上面有暗纹的松叶图案。房间的色调瞬间沉了下去。
男仆离开后,她坐在矮桌前。那张染血的家谱还摊在那里,血渍已经变成褐色。
她拿起毛笔,蘸墨,开始重抄。
刚写完第一行,门开了。万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她在抄家谱,他大步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项目的新预算。”他说,“父亲批了,但砍掉了设备更新那部分。”
金珍没抬头,继续写字。
“工作坊的场地费也减了三分之一。以后用松谷家的旧排练场,不用租外面。”
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还有,”万斋走到她身后,俯身看着她的手,“你握笔姿势不对。应该这样。”
他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调整她的手指位置。他的手掌很热,贴在她的手背上。这个姿势几乎像拥抱,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松谷家的女人,写字要好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尤其是家谱,要工整,要端庄。”
他带着她的手,写下一个名字:松谷万斋。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
“继续吧。”
金珍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墨迹未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为什么减预算?”她问。
“因为没必要。”万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工作坊只是普及教育,不需要那么好的设备。旧排练场虽然小,但够用。”
“但之前的承诺……”
“承诺是基于当时的方案。”万斋打断她,转身看着她,“现在方案改了,承诺自然要调整。这是商业常识,你应该懂。”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深灰色的睡衣。
“我先洗澡。”
浴室门关上。金珍放下笔,看着那个文件夹。她打开,里面是新的预算表,数字栏有红笔划掉的痕迹。
各项费用预算都在减少,只有传统顾问委员会津贴增加了。
她合上文件夹,继续抄家谱。但手在抖,字写歪了。
万斋洗完澡出来时,她已经抄完两页。他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
“这里,写错了。”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松谷康平,不是康介。重写。”
金珍看着那个字。确实写错了。
她拿起那张纸,对折,撕成两半。然后重新铺纸,重写。
万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写。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睡衣领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今天流鼻血了。”他突然说。
金珍笔尖一顿。
“母亲跟我说了。”万斋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笔,“药量减了。但还要继续喝。”
“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身体适应为止。”万斋把笔放回笔架,“喝到你不再流血,睡眠安稳,脸色红润。”
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喝到你的身体,准备好。”
金珍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准备好什么?”
万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睡吧。”
金珍坐在原地,没动。
“万斋。”
“嗯?”
“你之前说,我们只是合作者。”
“是。”
“那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要我准备好?”
万斋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因为合作者之间,也需要完成一些必要的事。”他说得很平静,“比如,让这段婚姻看起来真实。比如,让家族安心。比如……确保松谷家的未来。”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矮桌边缘,把她困在中间。
“金珍,你以为交易是什么?我给你庇护,你演一场戏?不。交易是,我给你松谷这个姓氏,你给我松谷家的继承人。这才是完整的交换。”
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睁大。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她的声音发紧。
“协议是活的。”万斋说,“就像预算,就像方案,会根据需要调整。现在家族需要继承人,协议就需要加上这一条。”
“如果我不加呢?”
万斋笑了。
“你可以不加。然后项目预算会继续减。工作坊可能会因为‘运营不善’而关闭。你在松谷家的日子,会变得……很难过。”
他直起身,退开两步。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离开。撕毁协议,放弃一切,回香港去。但那样的话,你之前付出的所有……项目,名誉,时间……就都白费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
“选择在你。”
金珍没有接话,只是找了个借口去浴室。
……
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金珍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鼻子下方还有淡淡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身体。很瘦,肋骨清晰可见。最近她吃不下东西,汤药的苦味留在嘴里,吃什么都没味道。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腹。平坦,柔软。
然后她低头,看见洗手台上并排放着她的护肤品,他的剃须刀,她的粉色毛巾,他的深灰色毛巾。
像两个陌生人,被迫分享同一个空间。
她打开水,洗了很久。洗到皮肤发红,洗到手指起皱。
出来时,万斋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出来,放下书。
“头发要吹干。”他说。
金珍没说话,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吹干头发,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
万斋关掉灯。
黑暗瞬间淹没房间。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
金珍睁着眼睛看墙壁,什么都看不见。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不像话。也听见万斋的呼吸,很轻,一下接一下,没有乱过。
时间像被什么拖住了。她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声。又翻回来,被子裹得太紧,后背开始冒汗。她把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凉凉的床单,又缩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你在发抖。”
金珍没回答。
“冷吗?”
“不冷。”
万斋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金珍。”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的项目。”
“不只是。”万斋说,“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谁?”
“那些适合嫁进松谷家的女人。”万斋的声音很平静,“伊藤美绪,藤原家的女儿,还有其他家的。她们温顺,得体,懂得规矩。她们会是一个完美的松谷夫人。”
他顿了顿。
“但她们不会在排练场熬夜做方案,不会为了一个想法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不会在被藤原当众羞辱后还挺直背脊。她们不会……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别的可能。”
金珍的手指在被子下收紧。
“所以你要毁掉那个我。”她说,“毁掉那个会熬夜、会争执、会挺直背脊的我。”
“不是毁掉。”万斋纠正,“是……修剪。把多余的枝桠剪掉,留下主干。让那棵树能在松谷家的庭院里活下去,而不是在外面被风吹倒。”
“所以这还是为我好?”
“这是为你好。”万斋说,“也是为我好。我需要一棵能在松谷家存活的树,而不是一棵野生的、随时可能死在外面的树。”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坦诚,像在承认一件丑陋但真实的事。
“你真自私。”金珍说。
“是。”万斋承认,“但你也是。你用婚姻换庇护,用身体换事业,用未来换现在。我们都在做自私的事,只是我的自私,看起来更残忍。”
金珍没说话。黑暗中,她听见万斋的呼吸声近了一些。
他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碰到她的手臂。
“金珍,”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我们必须做这件事,我希望……至少不让你太痛苦。”
“怎么样算不痛苦?”
“我们可以慢慢来。”万斋说,“从适应彼此开始。从睡在同一张床开始。从……不讨厌对方的触碰开始。”
他的手很热,透过睡衣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金珍没动。她盯着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富士山和芦之湖。天色暗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光斜斜映在玻璃上,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深灰色的影子,静静伏在画框里。
“万斋,”她问,“你爱过谁吗?”
问题在黑暗里悬着。万斋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万斋的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从小我就知道,我的婚姻会是交易。所以我不让自己爱谁。爱了,就会痛苦。不爱,就容易得多。”
“那你对我呢?”金珍问,“是爱,还是交易?”
万斋的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也许都有。我欣赏你,想要你留下,想保护你……这听起来像爱。但我用手段,用交易,用逼迫让你留下……这听起来像买卖。”
他收回手。
“也许爱和买卖,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楚的界限。”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万斋。”金珍又说。
“嗯?”
“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会爱他吗?”
这次万斋回答得很快。
“会。”他说,“因为那是我的责任。我会教他狂言,教他规矩,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松谷家人。我会给他我能给的一切……除了自由。”
“就像你父亲对你那样?”
“就像我父亲对我那样。”
金珍翻过身,平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那如果我怀孕了,”她说,“我可以继续工作吗?”
“可以。”万斋也平躺着,“但要在家里。工作坊可以搬来松谷家,或者你远程指导。怀孕期间,不能太累。”
“生完孩子呢?”
“看情况。”万斋说,“如果孩子健康,你恢复得好,可以继续工作。但时间要调整,要配合孩子的作息。”
他说得有条有理,像在规划一个项目。
“你都计划好了。”金珍说。
“计划是必要的。”万斋侧过头看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计划的事情,往往不会有结果。”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金珍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两个深潭。
“金珍,”他说,“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定一个时间表。比如……三个月后开始尝试。这期间,你可以继续工作,可以回香港看你父亲,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只要按时喝药,调理身体。”
“三个月。”金珍重复,“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做该做的事。”万斋说,“像夫妻那样。像要孩子那样。”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金珍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万斋沉默了一下。
“那你明天就可以回香港。”他说,“机票我会给你。你可以陪你父亲做完手术,然后留在那里,不用回来。项目会关闭,协议会作废,我们的婚姻……可以想办法解除。”
他说得很坦然。
“但那样的话,你就输了。藤原会笑,伊藤会笑,所有人都会说:看,那个外国人,果然坚持不下去。而你的项目,你为之付出的一切,就真的死了。”
他翻过身,面朝她,距离很近。
“金珍,你不是会认输的人。否则你早就放弃了,在藤原离席的时候,在设备被破坏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反对你的时候。但你坚持下来了,走到了今天。”
他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所以现在,你也会坚持下去。哪怕代价很大,哪怕很痛苦,哪怕……要出卖自己的身体。”
金珍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很凉,触感清晰。
“你真了解我。”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研究过你。”万斋收回手,“从你第一次走进排练场开始。你的每个选择,每次坚持,每次妥协。我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你能承受多少,知道……怎么说服你。”
他顿了顿。
“也许这就是爱的一种。了解,掌控,然后……拥有。”
金珍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近,很近。她能看清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我不觉得这是爱。”她说。
“那是什么?”
“是狩猎。”
万斋的嘴角扬起,眼睛也弯了起来。
“也许吧。”他说,“但猎人也会珍惜他的猎物。至少,我不会让你受伤。”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
第二天早上,惠子来送药时,看见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万斋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书。金珍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
“少爷,少夫人,早上好。”惠子把托盘放在矮桌上,“药送来了。夫人说,从今天开始减量。”
万斋放下书:“知道了。”
惠子退出去。门关上后,万斋下床,端起药碗,走到金珍这边。
“起来喝药。”
金珍没动。
万斋坐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拉起来。动作不温柔,但也不粗暴。
“张嘴。”
金珍看着他。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端着碗,等着。
她张开嘴。
万斋把碗凑到她嘴边,慢慢倾斜。药汁流进口腔,很苦,很烫。她咽下去,一口,两口,三口。
喝完,他拿开碗,从托盘上拿起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那边,开始换衣服。
金珍含着糖,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晨光里清晰可见,肌肉线条流畅。
“今天去排练场吗?”他背对着她问。
“去。”
“我送你。”
“不用。”
“顺路。”他已经穿好衬衫,开始扣扣子,“而且,我要去看看工作坊的情况。父亲想知道进展。”
金珍没再拒绝。她下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浅灰色的套装。那是工作时常穿的,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
两人一起洗漱,一起换衣服,一起吃早餐。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但惠子进来收碗时,脸上带着笑。
“少爷和少夫人,看起来相处得很好。”
万斋点头:“嗯。”
金珍低头喝茶。
出门时,万斋在走廊里停下,转身看着她。
“领子歪了。”
他伸手,帮她整理衣领。手指碰到她的脖颈,很凉。
然后他收回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