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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备孕 药刚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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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刚咽下去,喉咙就一阵紧缩。金珍捂住嘴冲到浴室,趴在马桶边干呕。药汁混着胃酸冲出来,苦得她眼泪直流。
万斋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等她吐完,他递过来一杯水。
“漱口。”
金珍接过,漱口,水是温的。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发青,眼睛通红,嘴角还挂着呕吐的痕迹。
“药量还是太重了。”万斋说。他伸手,用拇指抹掉她嘴角的污渍。“今天开始只喝晚上的。”
他从她身边走过,打开药柜,拿出一个小药盒。里面是几板白色的药片。
“这是止吐的。”他掰出两粒,递给她,“饭后吃。”
金珍接过药片,握在手心。
“你什么都有准备。”她说。
“母亲准备的。”万斋关上药柜,“她当年也这样。”
他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审视。
“每个嫁进松谷家的女人,都要过这一关。身体要适应新的环境,新的饮食,新的……要求。”
“也包括适应你?”
“包括适应一切。”万斋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慢慢来。不急。”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触感很轻,但金珍浑身一僵。
万斋收回手,走出浴室。
“换衣服吧。今天要去医院。”
……
医院是松谷家惯用的私立医院,在安静的住宅区。万斋陪金珍去做检查,说是“例行身体评估”。
候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杂志的声音。万斋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金珍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风景画——又是富士山,这次是雪顶的。
“松谷夫人?”护士叫她的名字。
金珍直愣愣地站起来,万斋也跟着站起来。
“我陪你进去。”他说。
检查室里,女医生很年轻,态度温和。她让金珍躺下,做超声波检查。冰凉的凝胶涂在小腹上,探头压下来。
“放松。”医生说。
屏幕上出现黑白的影像,模糊的阴影在蠕动。金珍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子宫状态不错。”医生边操作边说,“内膜厚度正常。最近月经规律吗?”
“规律。”
“有没有腹痛或者其他不适?”
“没有。”
医生移动探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掉机器,递给金珍纸巾。
“可以了。整体状况良好,就是有些贫血,血压偏低。要多吃补血的东西。”
金珍擦掉凝胶,坐起来。万斋站在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屏幕,现在开口:
“会影响怀孕吗?”
“不影响。”医生说,“但孕前调理很重要。特别是贫血,怀孕后会更严重。”
“调理方案呢?”
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饮食建议在这里。另外,可以适当补充铁剂和叶酸。”
万斋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走出检查室,金珍问:
“为什么要做这个检查?”
“评估。”万斋说,“三个月后要开始尝试,需要知道你身体的基础状况。”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项目进度。
“如果检查结果不好呢?”
“那就调整时间表。”万斋按电梯按钮,“等调理好了再开始。”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两人走进去,万斋按了一楼。
“如果我一直调理不好呢?”金珍又问。
万斋侧头看她。电梯的冷白光线下,他的脸很清晰,每个棱角都分明。
“你会调理好的。”他说,“因为你想让项目继续,想在这里活下去。而你的身体,是你达成这些目标的工具。你会照顾好它的。”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就像你会照顾好你的狂言一样。”金珍说,跟着他走出去。
“是。”万斋没有否认,“我的身体,我的艺术,我的家族——都是工具,用来达成某个目标。这没什么可耻的。”
走到医院门口,车已经在等了。上车前,万斋说:
“下午我有个会,不能送你回去。惠子会来接你。”
“好。”
“记得吃药。”他补充,“止吐的,饭后。”
车开走了。金珍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握着那两粒药片,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她张开手,药片躺在掌心,白色的,小小的。
她悄悄抬手,把药片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
下午的工作坊,金珍迟到了。
她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在排练场里,助教在带着他们做热身。看见她进来,助教松了口气。
“老师,您来了。”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她走到前面,开始上课。今天讲狂言里的“笑”——不是真的笑,是表演的笑。怎么用肩膀的抖动,用手的遮掩,用眼神的弧度,来表达笑而不发出声音。
她示范了几个动作,然后让孩子们练习。
一个男孩做得特别夸张,全身都在抖,像发癫痫。其他孩子笑起来,真的笑,声音很大。
金珍没有制止。她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原来真正的笑是这样的。不需要克制,不需要表演,想笑就笑。
课后,她留下整理资料。助教走的时候说:
“老师,您最近脸色不太好。多休息。”
“谢谢。”
排练场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到控制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她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未来可能”。里面还是那些被删掉的方案,数字投影,现代舞融合,互动设计。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时,听见门口有声音。
抬起头,是万斋。
“还没走?”他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快了。”
万斋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传统能面被拆解成几何图形,在黑暗中发光。
“这是原来的方案?”他问。
“是。”
“很漂亮。”万斋说,“但也太理想化了。传统不会接受这种改造。”
“所以只能锁在文件夹里。”
万斋伸手,触摸屏幕。指尖划过那些发光的线条。
“可惜。”他说,“如果是在另一个环境,另一个时间,也许能实现。”
金珍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屏幕光下有些模糊,眼神专注。
“你在英国的时候,”她突然问,“见过这样的东西吗?传统和现代结合得很好的。”
万斋收回手。
“见过。”他说,“在伦敦的博物馆里,日本的传统漆器被做成现代灯具。在巴黎的展览上,和服面料被用在高级定制礼服上。它们很美,很有创意。”
“然后呢?”
“然后它们被买走,放在收藏家的家里,挂在模特的身上。”万斋转身,看着她,“但它们没有改变传统本身。传统还在那里,在自己的圈子里,按照自己的规矩运转。”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金珍,你以为创新是什么?是做出一个漂亮的东西,让人惊叹?不。创新是改变系统,改变规则,改变人的思维方式。那太难了,需要的时间太长,代价太大了。”
他转回身。
“所以大多数人选择妥协。在系统里找一个缝隙,做一点小小的改变。就像你现在的工作坊——教孩子们狂言,也许他们中会有一两个人真的喜欢,真的去学。这就是你能做的全部。”
金珍看着屏幕上的设计图。那些发光的线条,在黑暗的背景里,像星星。
“真可悲。”她说。
“是。”万斋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把她困在椅子里,“但可悲就是现实。你,我,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可悲的现实里。”
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所以不要再想这些了。”他伸手,关掉电脑屏幕,“专注眼前的事。工作坊,家谱,身体调理。还有……我们的约定。”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万斋。”金珍在黑暗里说。
“嗯?”
“你有没有……恨过这个家?恨过这些规矩?”
这次,万斋沉默了很久。黑暗中,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恨过。”他说,“年轻的时候,每天都想逃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想做一个普通的狂言师,不用背负家族的名字。”
“为什么没跑?”
“因为责任。”万斋直起身,“也因为……恐惧。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能做什么。松谷万斋这个名字,既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翅膀。没有它,我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走到墙边,打开灯。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刺得金珍眯起眼睛。
“所以你现在变成了牢笼的一部分。”她说,“变成了关住别人的人。”
万斋看着她,眼神很深。
“是。”他承认,“但至少,在这个牢笼里,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用我的方式。”
……
回去的车上,金珍一直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晚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下周回香港的机票订好了。”万斋突然说,“周三早上的航班,周日下午回。够吗?”
金珍转过头:“够。谢谢。”
“不用谢。”万斋看着前方,“记得带礼物。松谷家给亲家的礼物,惠子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礼物?”
“茶叶,丝绸,还有一对珍珠袖扣给你父亲。”万斋说,“礼单在惠子那里,你可以看看。”
金珍没说话。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苍白,手指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
“他会喜欢吗?”她问。
“他会喜欢的是你回去。”万斋说,“礼物只是形式。”
车子开进松谷家宅院。停在主屋前。
下车时,万斋说:
“你父亲手术那天,我会给你打电话。”
金珍停下脚步。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万斋说,“你的家人有事,我应该关心。”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金珍看着他。庭院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她问。
“是。”万斋承认,“但表演久了,就会变成真的。习惯关心,就会真的关心。习惯在乎,就会真的在乎。”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就像习惯你的存在,就会真的……需要你。”
……
晚上喝药前,金珍先吃了点东西。一碗粥,几片腌萝卜。惠子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少夫人要多吃点。”她说,“身体好了,才能……”
她没说完,但金珍知道后面是什么。
才能怀孕。才能完成约定。才能做一个合格的松谷家儿媳。
吃完,惠子端来药。还是黑色的药汁,热气腾腾。
金珍接过碗,闻了闻。苦味扑鼻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涌。
但她没吐。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喝完。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她忍住干呕的冲动,把碗还给惠子。
惠子递上糖。这次不是一颗,是三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
“夫人说,如果苦,就多吃几颗。”
金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谢谢。”
惠子离开后,金珍坐在矮桌前,继续背家谱。今天要背第八代,那一代出了个叛徒——松谷家的一个儿子,放弃了狂言,去做了商人。在家谱上,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备注写着:“脱离家族”。
晚上睡觉前,斋没有马上关灯。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金珍躺下,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过了一会儿,万斋放下书,关掉灯。
黑暗降临。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金珍睁着眼睛,盯着墙壁。墙上的画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山和湖都融进了夜色。
“金珍。”万斋突然开口。
“嗯?”
“你父亲的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医生说七成。”
“不低。”万斋说,“现代医学很发达,不用担心。”
金珍没说话。
“你回去后,”万斋继续说,“记得给他看我们的结婚照片。母亲让人做了相册,你带回去。”
“好。”
“还有……”万斋顿了顿,“如果他问起我,你就说……我很好,对你很好。让他放心。”
金珍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他的脸在夜色中只有一个轮廓,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要撒谎?”她问。
“不是撒谎。”万斋也转过身,面对她,“我对你不好吗?”
金珍想了想。
“你夺走了我的项目,逼我喝药,让我背家谱,还计划用我的身体生孩子。”她说,“这算好吗?”
“算。”万斋说,“因为我给了你庇护,给了你松谷这个姓氏,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在这个圈子里,这就是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
“而且,”他补充,“我没有打你,没有骂你,没有羞辱你。我甚至……试着理解你。”
他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找到她的手,握住。
“这还不够好吗?”
金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黑暗里,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温度,和力量。
“不够。”她说。
“那你要什么?”万斋问,“爱?尊重?自由?”
“都要。”
万斋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贪心。”他说,“但……好吧。我们一样一样来。”
他的手指收紧,握紧她的手。
“先从不讨厌对方开始。然后,也许能有点喜欢。再然后,也许能有点爱。至于自由……”
他顿了顿。
“自由我给不了。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在这个笼子里,找到一点……呼吸的空间。”
金珍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黑暗,感受着手心里他的温度。
“睡吧。”万斋说,但没有松开手,“明天还要早起。”
他翻过身,背对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
金珍也转过身,背对着他。两人的手在中间交握,像一座小小的桥,连接着两个背对背的人。
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父亲手术成功,看见母亲笑着哭,看见自己穿着那件红色旗袍,站在松谷家的庭院里。
万斋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
庭院里开满了花,很香,很暖。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的手还在万斋手里,握得很紧。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深沉。
她轻轻抽出手。动作很慢,很轻,但万斋还是醒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睡意。
“没事。”金珍说,“你继续睡。”
万斋翻过身,面朝她。在黑暗里,他的眼睛微微发亮。
“做噩梦了?”
“没有。”
“那就好。”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金珍僵住了。这是第一次,他们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声透过睡衣传来,咚,咚,咚。
“放松。”万斋说,手臂环着她的腰,“只是睡觉。”
金珍没动。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檀香,淡淡的烟草,还有一点药味。
“万斋。”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万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