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家谱 松 ...
-
松谷家的晨间礼仪持续了整整一周,每天早上五点五十,敲门声准时响起。
金珍学会了铺床,比如床单要平整得能映出人影,被子要叠成标准的矩形,枕头要放在离床头边缘恰好一掌宽的位置。
学会了整理梳妆台,口红按色号排列,刷子朝同一个方向,连棉签都要头尾对齐。
甚至学会了厨房里的分寸,比如何时该递调料,何时该后退,何时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七天早上,夫人检查完床铺,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修剪松树的园丁。
“金珍,”她背对着金珍说,“你搬进来也一周了。习惯了吗?”
金珍站在房间中央,手放在身前:“习惯了。”
夫人转过身,温婉的脸上带着微笑。
“那就好。今天开始,我们学点新的。”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不是衣服,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用深蓝色布面装订。
“这是松谷家的家谱。”夫人把册子放在矮桌上,“从江户时代开始,每一代的成员、姻亲、重要的交往记录,都在里面。”
金珍看着那本册子。很厚,边缘已经泛黄。
“你需要记住。”夫人翻开第一页,“首先是直系亲属。宗家的兄弟姐妹,他们的配偶和孩子。然后是重要的旁支。最后是姻亲家族——伊藤家、藤原家、中村家……”
她指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关系线。
“每个人的名字、称呼、家族背景、与我们家的关系深浅。下次家宴时,我会考你。”
金珍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有些旁边贴着小小的照片——黑白的老照片,穿着和服或西装的人,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
“全部要记住?”
“全部。”夫人合上册子,“你是松谷家的儿媳,这些是你必须知道的。就像你必须知道,宗家喝茶时喜欢七十度的水温,万斋晨练后要喝温的麦茶,我不吃虾蟹是因为过敏。”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明白了。”金珍说。
夫人站起来:“下午茶会,伊藤夫人和美绪小姐会来。你一起参加。”
“是。”
夫人离开后,金珍坐在矮桌前,翻开那本家谱。
第一页是松谷家的始祖,生于宽政年间。往下,一代一代,名字、生卒、事迹。嫁进来的女人,旁边会标注娘家姓氏。嫁出去的女儿,会写到嫁入哪家,生了几个孩子。
翻到近代,她看到了万斋的名字。旁边是他父母的,再旁边是他祖父母的。
她的手指停在万斋父亲那一页。上面写着他年轻时留学德国,回国后振兴家业,让松谷家在战后重新站稳脚跟。旁边贴着照片,是年轻时的宗家,穿着西式西装,眼神锐利。
再往后翻,是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
松谷万斋
配偶:荣金珍
结婚日期:平成八年十月十五日
她的名字,用毛笔写上去的,墨迹还很新。旁边空着,应该是留给照片的位置,或者……留给孩子的名字。
金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庭院里,园丁正在修剪松树的枯枝。剪刀开合的声音很清脆,咔,咔,咔。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矮桌前,重新翻开家谱。
开始硬着头皮背诵。
……
下午茶会在和室举行。
伊藤夫人和伊藤美绪准时到达,穿着同色系不同深浅的访问着。
金珍跪坐在夫人身侧,按照刚学的礼仪奉茶。动作很标准,手没有抖,茶杯放在客人面前时,杯柄的角度都符合规矩。
伊藤夫人接过茶,微笑。
“金珍小姐学得真快。才一周,已经有模有样了。”
松谷夫人也微笑:“她很用功。”
“听说项目也顺利交接了?”伊藤美绪接过话,看向金珍,“新方案我看过,很稳妥。中小学生群体确实更适合作为切入点。”
金珍低头:“谢谢您的认可。”
“不过,”伊藤美绪轻轻转动茶杯,“我听说原来的技术团队解散了?那个西村先生,不是很有才华吗?”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松谷夫人开口:“工作坊的方向调整后,不需要那么专业的技术人员了。金珍一个人也能应付。”
“是吗?”伊藤美绪看向金珍,“金珍,你不觉得可惜吗?毕竟一起工作了那么久。”
金珍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她能感觉到松谷夫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团队调整是必要的。”她说,声音平稳,“新方向需要不同的专业。”
“说得对。”伊藤夫人点头,“做事情就是要懂得取舍。金珍,你这一点很好,识大体。”
话题转向了其他事情——下个月的传统艺术祭典,文化厅的新政策,谁家的女儿要出嫁了。金珍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合适的时候微笑,点头。
茶会进行到一半,伊藤夫人突然问:
“金珍,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金珍抬起头:“家父身体有些不适,但正在恢复。”
“那就好。”伊藤夫人顿了顿,“不过……我听说婚礼时他们没来?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不太赞成这门婚事?”
问题问得很随意,但茶室里的空气明显绷紧了。
松谷夫人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金珍的父亲确实身体不适,医生不建议长途旅行。至于赞不赞成……孩子幸福,父母怎么会不赞成呢?”
“那是自然。”伊藤夫人微笑,“我只是关心。毕竟跨国婚姻,父母难免会担心。金珍,你父母……没有说什么吧?”
金珍看着伊藤夫人。那张温婉的脸上,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他们很支持。”金珍面不改色地说,“只是遗憾不能来参加婚礼。”
“那就好。”伊藤夫人笑了笑,喝了口茶,“对了,说到孩子……金珍,你和万斋有没有计划?松谷家这一代就万斋一个男丁,继承人很重要啊。”
松谷夫人接过话:“他们还年轻,不急。”
“年轻是年轻,但也要早做打算。”伊藤夫人看向女儿,“美绪也到了适婚年龄,我整天催她,她总说工作忙。”
伊藤美绪微笑:“母亲,这种事急不来的。”
“怎么不急?”伊藤夫人嗔怪,“你看看金珍,和你差不多大,已经成家了。你也该上心了。”
茶会在这种家常又暗藏机锋的对话中继续。金珍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结束时,伊藤母女起身告辞。送她们到门口时,伊藤美绪落在后面,轻声对金珍说:
“家谱背得怎么样了?”
金珍愣了一下。
伊藤美绪微笑:“每个嫁进来的女人都要背。我母亲当年背了三个月,错了一个名字,被婆婆罚跪了一夜。”
她拍了拍金珍的手臂。
“加油。这条路,还长着呢。”
送走客人,金珍回到茶室收拾。松谷夫人坐在原位,没有动。
“金珍。”
金珍停下动作。
“伊藤夫人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夫人说,“但她有句话说对了——继承人,确实很重要。”
金珍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母亲,我和万斋……”
“我知道你们有协议。”夫人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但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万斋三十岁了,你也二十五了。这个年龄,该考虑孩子的事了。”
她站起来,走到金珍面前。
“我不是逼你。”她说,伸手轻轻整理金珍的和服领口,“只是提醒你,在这个家里,有些责任,比个人的意愿更重要。”
她的手指碰到金珍的脖颈,很凉。
“下周开始,我让厨房给你准备调理身体的汤药。对怀孕有好处。”
金珍的呼吸停了一瞬。
“母亲,我……”
“按时喝。”夫人收回手,微笑,“为了你,也为了松谷家。”
……
那天晚上,万斋回来得很晚。金珍在房间背家谱,忽然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一下,但没有敲门,继续走向他自己的房间。
金珍放下册子,站起来,拉开门。
万斋正要进自己房间,听见声音回头。
“有事?”他问。
金珍走过去。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
“今天茶会,伊藤夫人问了孩子的事。”她说。
万斋的手停在门把上。
“然后?”
“你母亲说,下周开始给我准备调理身体的汤药。”
万斋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些模糊。
“你不想喝?”他问。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协议里也没有说不能有这一条。”
两人在走廊里对峙。远处传来庭院里惊鹿敲石的声音,咚——一声闷响。
万斋松开手,走近一步。
“金珍,”他的声音很低,“你以为协议是什么?合同?条约?不,协议只是起点。一旦开始了,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包括我的身体?”
“包括一切。”万斋说,“从你签下婚姻届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体,你的时间,你的未来……都属于这场交易。生孩子,只是其中一部分。”
金珍盯着他。昏暗的光线下,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他脸上的疲惫。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万斋很诚实,“但我以为你也知道。用婚姻换庇护,代价从来不只是失去项目。”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很凉。
“汤药,按时喝。”他说,“对身体有好处。至于孩子……我们可以再谈。”
“谈什么?”
“谈条件。”万斋收回手,“你想要什么?更多的项目自主权?独立的工作室?还是……自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试探。
金珍笑了。
“自由?你能给我吗?”
“不能。”万斋说,“但也许……能给你一点喘息的空间。”
……
汤药从下周一开始,果然准时送到。
每天早上,金珍起床洗漱后,惠子就会端来一个小碗。黑色的药汁,热气腾腾,味道很苦,混着草药特有的涩味。
“少夫人,请趁热喝。”惠子每次都说。
金珍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她忍住干呕的冲动,把碗还给惠子。
惠子会递上一颗糖。
“夫人准备的,去去苦味。”
金珍接过糖,放进嘴里。很甜,但压不住那股苦。
她没问药里有什么,没问为什么要喝,没问要喝多久。
她只是喝。
然后继续背家谱,继续学礼仪,继续扮演松谷少夫人。
项目的新方案开始执行。工作坊的第一期学员是附近小学的学生,二十几个人,坐在排练场里,听金珍讲狂言的基础知识。
她讲得很仔细,动作很标准,声音很温和。孩子们听得认真,偶尔提问,她耐心回答。
但站在讲台上时,她常常走神。看着台下那些稚嫩的脸,她会想起西村和小林,想起他们曾经一起讨论的那些大胆想法——用数字投影把狂言故事变成互动游戏,用现代舞重新诠释传统剧目,让观众戴上VR设备体验舞台视角……
那些想法,现在都锁在某个加密文件夹里,或者,已经被彻底删除。
下课后的晚上,她一个人留在排练场整理材料。控制台已经很久没开了,屏幕上落了一层灰。
她拿出手机,想给西村或小林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解释?没必要。
问他们好不好?虚伪。
她收起手机,继续整理。
门突然被推开。金珍抬头,看见万斋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色大衣,肩头有些湿,外面应该在下雨。
“还没结束?”他问。
“快了。”
万斋走进来,看了看四周。排练场很空,椅子整齐地摆着,墙上贴着工作坊的宣传海报——很保守的设计,传统的狂言能面,下面一行字:体验日本传统艺术。
“怎么样?”他问,“孩子们感兴趣吗?”
“还可以。”
“那就好。”万斋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抹过屏幕上的灰,“这里很久没用了。”
“用不上了。”
万斋转头看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瘦了。”他说。
“汤药很苦。”
万斋沉默了一下。
“可以不喝。”他说,“如果你真的不想。”
“然后呢?”金珍问,“然后让你母亲失望?让你父亲不满?让整个松谷家觉得我不识大体?”
万斋没说话。
金珍继续整理材料,把学生的作业一份份叠好。
“万斋,”她突然问,“你幸福吗?”
问题来得突然。万斋愣了一下。
“为什么又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金珍没有抬头,“在这个家里,有人是幸福的吗?你母亲?你父亲?还是那些名字写在家谱上,嫁进来又死去的人?”
万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幸福有很多种。”他说,“我父亲觉得,让松谷家延续下去,就是幸福。我母亲觉得,做好松谷家的夫人,就是幸福。至于那些家谱上的女人……她们幸不幸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完成了自己的责任。”
“责任。”金珍重复这个词,“那你呢?你的责任是什么?”
“延续家族。传承艺术。还有……”万斋转身,看着她,“保护你。”
金珍笑了。
“用你的方式?”
“用我唯一会的方式。”万斋走近,“金珍,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夺走你的项目,恨我逼你喝药,恨我把你困在这个笼子里。”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但至少,在这个笼子里,你是安全的。项目活着,你活着。在外面,藤原、伊藤、还有其他人,会把你撕碎。”
“也许我宁愿被撕碎。”金珍说,“至少那样,我还是我。”
万斋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还是你。”他说,“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走吧。该回去了。”
金珍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两人一起下楼,坐进车里。
雨还在下。车子开动,雨刷来回摆动。
“家谱背得怎么样了?”万斋突然问。
“背到第六代了。”
“很快。”万斋说,“我当年背了两个月。”
“你也要背?”
“当然。”万斋看着窗外,“每个松谷家的人都要背。那是我们的根。”
“根。”金珍重复,“把那么多陌生的名字和关系塞进脑子里,就是根?”
“对。”万斋说,“记住他们,他们就不会真正死去。他们的血,还在我们身上流。”
金珍没说话。她想起家谱上那些名字,那些嫁进来的女人,她们的血,现在也流在松谷家的血管里。
也包括她。
也许将来有一天,她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也会指着家谱上“荣金珍”这三个字,问:这是谁?
而答案,可能只是:一个外国人,嫁进来,生了孩子,然后死去。
车子开进松谷家宅院。停在主屋前。
两人下车,走进屋里。惠子等在门口,接过万斋的大衣。
“少夫人,药已经准备好了。”她对金珍说。
“我一会儿喝。”
“夫人说,要趁热。”
金珍看向万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金珍跟着惠子去厨房。小碗放在托盘上,热气腾腾。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味比早上更重,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惠子递上糖。
金珍含着糖,走回房间。万斋已经在他自己房间里了,门关着。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
糖在嘴里化开,很甜。
但喉咙里,胃里,那股苦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