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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人戏 双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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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人戏的演员叫小林庆太,比松谷万斋小几岁,但已经是有名的狂言师了。
他来的时候穿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提着个旧皮包,看见金珍就笑:“你就是万斋哥的新助理?哇,香港来的?我叫小林庆太,请多关照。”
他说话很快,声音亮,和松谷万斋那种沉静的气场完全不同。
松谷万斋已经换好练习服,站在排练场中央:“庆太,别闹。时间不多,直接开始。”
“知道啦知道啦。”小林脱下风衣随手一扔,金珍下意识接住,他又冲她笑,“谢谢!”
排练开始。
这段双人戏讲的是两个武士在旅途中相遇,互相试探,最后发现是旧识。有对白,有动作,节奏变化也很快。
金珍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份剧本,手里两支不同颜色的笔。
她虽然是松谷万斋的助理,但此时必须同时跟上两个人的节奏。
松谷万斋进入状态很快。
他一开口,整个空间的气压都变了。小林庆太也收了嬉笑,变得专注起来。
但第一次走戏就出了问题。
在某个应该同步转身的节点,小林快了半拍。
“停。”松谷万斋说。
小林立刻停下:“啊,抱歉,这里我……”
“重来。”松谷万斋打断他,回到起始位置。
第二次,小林慢了。
“停。”松谷万斋的声音沉了点。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调整……”
“重来。”
第三次,小林调整好了节奏,但松谷万斋自己有个发音不够清晰。
他自己先停了下来:“不对!重来。”
小林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万斋哥,我们能不能先……”
“重来。”松谷万斋已经站回原位。
金珍快速记录着。
不到半小时,同一个段落已经重复了十多次,排练场里的空气越来越紧绷。
就在此时,小林在转身时脚下滑了一下,虽然立刻站稳,但节奏全乱了。
“停。”松谷万斋的声音冷下来,“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地板有点……”
“如果这是正式舞台,你已经毁了整场戏。”松谷万斋走向场边,拿起水瓶,但没有喝,“集中精神。”
小林的脸有点红,“我已经很集中了,但这个转身的角度真的很难,我……”
“难不是你失误的理由。”松谷万斋放下水瓶,走回场地,“再来。从第三句开始。”
小林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
金珍握笔的手心出了汗,她能感觉到那种压力,不只是松谷万斋给小林的压力,还有整个空间里那种近乎暴烈的专注。
这次终于顺利走完了一段,两人停下来调整呼吸。
小林走到场边喝水,金珍递上毛巾。
“谢谢。”小林接过,擦了擦脸,压低声音对金珍说,“你看,很可怕吧?万斋哥工作的时候。”
金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过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小林喝完水,活动了一下肩膀,“跟他一起排戏,能把自己逼到极限。虽然过程很难受。”
下午的排练继续进行。
一遍遍重来,一次次调整。
金珍渐渐发觉,松谷万斋对自己比对小林更严厉。小林稍有不对,他会立刻指正;若是他自己不满意,便一言不发地重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每个动作、每处细节都让他点头为止。
有一次,他反复练习拔刀的动作,做了二十多遍。每一遍都放得很慢,极其专注,仿佛手里真握着一把刀。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渐渐浸湿了衣领。
小林坐在场边看,对金珍说:“不用记那么细,这段他不会停的,除非他自己觉得可以了。”
果然,松谷万斋又重复了几次那个动作,突然停下,保持着拔刀一半的姿势,静止了几秒,才慢慢收住。
“可以了。”他说,声音低哑。
金珍在记录本上轻轻画了个勾。
傍晚,排练暂告一段落。小林累得直接坐在地板上:“不行了,今天脑子实在转不动了。”
松谷万斋仍在镜前调整站姿:“明天同一时间。”
“知道啦。”小林爬起来收拾东西,“万斋哥,晚上一起吃饭?附近有家新开的……”
“不了。”松谷万斋走向场边,“还有事。”
“哦。”小林也不坚持,转向金珍,“荣小姐呢?要不要一起去?有家拉面很好吃。”
金珍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松谷万斋。他正低头擦汗,没有看向这边。
“我……”
“她也有事。”松谷万斋替她回答了。
小林看看松谷万斋,又看看金珍,忽然笑了:“好吧好吧。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小林离开后,排练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松谷万斋沉默地收拾东西,金珍低头整理记录。
“明天开始,”松谷万斋忽然说,“你不仅要记录,还要在旁边看。”
金珍抬起头。
“看什么?”
“看我们怎么排戏。”他放下毛巾,“看哪里出了问题,怎么解决。记在脑子里,不只是本子上。”
“可是我不懂……”
“所以才要看。”松谷万斋看向她,“高桥教授说你有感受力。感受力不是天生的,要多看好与不好的,才能分辨差别。”
金珍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明白了。”
松谷万斋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你今天做得不错。”
这句话来得突然,金珍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时跟两个人,不容易。”他补了一句,随后拉开门,“明天见。”
松谷万斋走后,金珍慢慢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院子时,天已全黑。街道安静,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等电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母亲发来信息,问她吃饭没有。
金珍回复说吃了,其实还没有。
电车进站,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望着那影子,忽然想起松谷万斋今天反复拔刀的样子。
那种专注,近乎执拗。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金珍接起来:“喂?”
“是我。”松谷万斋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明天能不能早点来?”
金珍握紧手机:“多早?”
“七点。父亲想看看我们排戏,但他上午有事,只能趁早。”顿了顿,“不方便的话……”
“我可以。”金珍说,“七点,我会准时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明天见。”
“明天见。”
通话结束,金珍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电车驶过轨道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
第二天,金珍依旧六点多就到了。
庭院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石灯笼的轮廓在雾里显得柔和。
她走到门口,正要按铃,门从里面开了。
松谷万斋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练习服,头发微湿。看见她,他侧身让开:“进来吧。父亲在茶室。”
金珍跟着他快步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
茶室里,松谷宗家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茶具。看见他们,老人微笑:“这么早,辛苦你们了。”
“父亲早。”松谷万斋在对面坐下。
金珍躬身:“早上好。”
“坐吧,荣小姐。”松谷宗家开始点茶,动作舒缓,“万斋说,你们在排《二人袴》?”
“是。”松谷万斋回答。
“庆太那孩子,节奏感好,但有时候太随意。”松谷宗家将茶碗转向金珍,递给她,“你看了这几天的排练,觉得怎么样?”
金珍双手接过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
她没想到会被直接问到,仔细斟酌了一番词句:“小林先生……很灵活,松谷先生更注重精确。”
松谷宗家笑了:“说得客气。”他看向儿子,“万斋,你昨天是不是又把庆太逼急了?”
松谷万斋端起自己的茶碗:“他需要逼一逼。”
“但逼太紧,绳子会断的。”
“断不了。”松谷万斋喝了口茶,“他知道轻重。”
父子俩的对话很平常,但金珍能听出底下流动的东西,关于技艺,关于传承,关于如何对待合作者。
喝完茶,三人去排练场。
松谷宗家坐在墙边的椅子上,金珍坐在他斜后方,拿出记录本。
松谷万斋开始热身,现场没有音乐,没有对手,只是最基本的步法和身段练习。但在晨光里,在父亲沉默的注视下,这个日常的准备工作忽然有了不同的重量。
七点半,小林庆太到了。
看见松谷宗家,他立刻端正神色,深深鞠躬:“宗家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松谷宗家温和地说,“别紧张,就当我不在。”
小林嘴上应着,但明显比昨天紧张。开始排练后,前几次都出现了小失误。
“停。”松谷万斋说,然后看向父亲。
松谷宗家缓缓开口:“庆太,你太想表现好了。把那份心思收一收,回到戏里。你演的是个轻松随性的旅人,不是要去考试的学生。”
小林深吸一口气:“是,我明白了。”
“再来。”松谷万斋说。
这一次,小林放松了许多。两人对戏的节奏顺畅起来,那种剑拔弩张的张力也自然流露。
松谷宗家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点头。一段走完,老人开口:“万斋,你拔刀那一下,肩膀太紧了。松一点,刀不是靠力气拔出来的,是靠意念带出来的。”
松谷万斋沉默地重复那个动作,调整肩膀的角度。
“对,就这样。”松谷宗家说,“再来一次。”又走了两遍,松谷宗家才抬手:“可以了。今天就看到这里。”他站起来,看向金珍,“荣小姐,记录能给我看看吗?”
金珍把本子递过去。
老人翻看着,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
“很仔细。”他说,把本子还给她,“继续这样。有时候,旁观者比当局者看得更清。”
他离开后,排练场里的气氛松弛了些。
小林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宗家老师坐在那里,压力好大。”
松谷万斋没接话,走到镜子前,继续练习父亲刚才指出的那个拔刀动作。
小林凑到金珍身边,小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第一次来这儿上课,看见宗家老师就怕。万斋哥那时候已经可以完整演一出戏了,我就想,哇,这个人好厉害。现在想想,他可能压力比我还大。”
金珍看着镜前那个反复练习的身影。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是松谷万斋啊。”小林说,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这个姓,这份家业,还有他自己的标准……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跟别人比,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比。那个影子,可能是宗家老师,可能是历代先祖,也可能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完美的狂言师。”
他说完,拍拍金珍的肩膀:“我先去换衣服,你帮我跟万斋哥说一声,下午的排练能不能推迟半小时?我有点事。”
小林离开后,排练场里又只剩下金珍和松谷万斋。
他还在练习,一遍,又一遍。
金珍看着记录本,忽然开口:“松谷先生。”
松谷万斋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她。
“您父亲刚才说,旁观者看得更清。”金珍站起来,走到场地边缘,“我能说一个观察吗?”
松谷万斋转过身:“说。”
“您和小林先生对戏的时候,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前倾一点。”金珍说,语气尽量保持客观,“就好像……您想压过他。但戏里那两个角色,应该是平等的。”
松谷万斋没说话。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但没有喝。
“你看出来了。”短暂沉默后,他说。
“只是感觉。”金珍斟酌着开口,“可能不对。”
松谷万斋放下水瓶,重新走回场地中央。他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庆太的表演很自然,观众容易喜欢。”他缓缓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这个姓,没有从小受的训练,还能不能做到他那样。”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金珍听出了别的东西。
“您嫉妒他?”她问。
这次。松谷万斋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嫉妒。”他说,“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只是在重复传统,而没有真正活着。”他转过身,看向金珍,“害怕有一天,观众来看我,只是因为我是松谷万斋,而不是因为我的表演值得看。”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金珍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严格?”她问,“对自己,对小林先生?”
“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松谷万斋轻声说,“只有做到极致,才能越过那个姓,让观众看见我本人。哪怕只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