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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媒体 婚姻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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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登记后的第七天,松谷家召开了一场小型媒体见面会。
地点选在松谷家主宅的茶室,但和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发布会现场。榻榻米上铺了深蓝色的地毯,摆着二十几把折叠椅。前方是一个矮桌,后面放着两个坐垫。
金珍坐在化妆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化妆师正在给她上最后的定妆粉,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皮肤状态很好。”化妆师说,“就是眼下有点阴影,我多遮了一下。”
金珍没说话。她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搬到松谷家宅院的西侧房间后,每个夜晚都异常漫长。陌生的床,陌生的声音,窗外陌生的庭院景色。她总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惠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淡粉色的访问着。
“荣小姐,该换衣服了。”
和服是新的,丝绸质地,上面绣着细小的樱花图案。惠子帮她一层层穿好,系上银色的腰带。最后戴上一枚珍珠发簪,那是松谷宗家夫人送的见面礼。
“很合适。”惠子轻声说,“夫人说,粉色显年轻。”
金珍看着镜子。粉色的和服,珍珠发簪,精致的妆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婉得体,完全符合“松谷家儿媳”的形象。
只有她自己知道,腰带系得太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媒体都到了吗?”她问。
“到了十五家。”惠子说,“主要是艺术类媒体,还有两家综合报纸的文化版。伊藤小姐也来了,带着《传统艺术月刊》的主编。”
金珍的手指在袖子里收拢。
“万斋少爷呢?”
“已经在茶室准备了。”惠子顿了顿,“宗家让我转告您,今天的重点是介绍您的身份转变和未来的家庭计划。项目的事,简单带过就好。”
“明白了。”
惠子退出去。金珍独自在化妆室里站了一会儿,做了几个深呼吸。
然后她拉开门,走向茶室。
走廊很长,木质地板被打蜡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倒影。她能听见茶室里传来的低语声,相机快门的声音,还有记者调试设备的声音。
走到门口时,万斋正好从里面出来。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他停下脚步。
“准备好了吗?”
“嗯。”
“记者的问题可能会很直接。”万斋说,“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我一眼,我会接话。”
“好。”
他伸出手。金珍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稳,很暖。牵着她走进茶室。
瞬间,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了他们。闪光灯此起彼伏,刺得她眼睛发痛。万斋没有停步,牵着她走到矮桌前,两人并排坐下。
松谷宗家和夫人坐在左侧的主位上。伊藤美绪坐在记者席的第一排,对她微笑。
主持人——松谷家的公关负责人——开始介绍: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今天,松谷家很高兴向大家介绍家族的新成员,荣金珍小姐。荣小姐与松谷万斋少爷已于日前正式登记结婚,并将在下个月举行婚礼。”
相机快门的声音更密集了。
金珍保持着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应该看不出来。
“接下来是提问时间。”主持人说,“请各位举手提问。”
第一个举手的是《传统艺术月刊》的主编,伊藤美绪带来的。
“首先恭喜二位。荣小姐,作为外国人嫁入松谷家这样的传统世家,您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问题很温和,但金珍听出了潜台词: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她停顿了三秒。
“最大的挑战是学习。”她说,“学习松谷家的家规,学习传统礼仪,也学习如何更好地支持万斋的艺术事业。我很感谢家父家母的耐心指导。”
回答得很得体。松谷宗家微微点头。
第二个记者举手:“荣小姐,您的‘传统·新生’项目在圈内引起了不少争议。成为松谷家的儿媳后,这个项目会如何发展?”
“项目会继续。”金珍说,“但会更加注重与传统艺术的融合。我们会接受传统艺术协会的指导,确保创新的同时不偏离传统的核心价值。”
“也就是说,会放弃之前比较激进的部分?”
“会调整。”金珍纠正,“艺术探索需要不断尝试和修正。”
万斋接过话:“金珍的项目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松谷家的支持。结婚后,这种支持会更加全面。我们会共同推动传统艺术的现代化转型。”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记者们低头记录。
第三个问题抛向万斋:“松谷少爷,您和荣小姐是如何相识相恋的?可以分享一些故事吗?”
这个问题让金珍的手指收紧。
万斋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在媒体面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我们是在工作中认识的。金珍对我的艺术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她的专业和热情让我印象深刻。”他转头看了金珍一眼,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温柔,“慢慢地,从工作伙伴变成了人生伴侣。”
很官方的回答,但足够了。记者们露出会心的笑容。
伊藤美绪举手了。
“荣小姐,恭喜您。作为同样在这个圈子里的女性,我想问,您认为婚姻和事业可以兼顾吗?您未来会更侧重家庭,还是继续发展自己的项目?”
问题听起来友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金珍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完美的微笑。
“我认为婚姻和事业不是对立的关系。”她说,“万斋和我会互相支持。我会继续我的项目,同时也会尽到作为松谷家儿媳的责任。”
“那如果有一天,家庭和事业发生冲突呢?”伊藤美绪追问,“比如需要您出席重要的家庭活动,但同一时间有项目的关键演示,您会如何选择?”
茶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金珍。
她感觉到万斋的手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我会和万斋商量。”她说,“我相信我们可以找到平衡点。”
“但总要有优先级吧?”伊藤美绪不依不饶,“松谷家是传统世家,对儿媳的要求一向严格。您做好准备了吗?”
金珍的呼吸有些急促。腰带勒得太紧,她感觉氧气不够。
万斋开口了。
“美绪,”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金珍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员。松谷家会支持她的选择,就像支持每一个家庭成员一样。”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维护了金珍,又没有直接反驳伊藤美绪。
伊藤美绪微笑点头,没再追问。
提问继续进行。问题大多围绕着婚礼细节、未来计划、家族期待。金珍一一回答,每个回答都谨慎而得体。
她能感觉到松谷宗家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着她的每一个字。
四十分钟后,见面会结束。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公关负责人送他们离开。
茶室里只剩下松谷家的人。
松谷宗家站起来,走到金珍面前。
“表现不错。”他说,“有几个问题回答得有点紧张,但总体过关。”
“谢谢父亲。”
“媒体通稿今晚会发出去。”宗家说,“接下来一周,会有几家媒体做深度专访。惠子会帮你准备。”
“是。”
宗家离开后,万斋转向金珍。
“累吗?”
“还好。”
“腰带是不是太紧了?”他问,“你的呼吸听起来很浅。”
金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有一点。”
“回去让惠子帮你调整。”万斋说,“下次不用系这么紧。”
他顿了顿。
“伊藤美绪的问题,你不用在意。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试探。”万斋说,“看你会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原来的立场。”
“那你觉得我会改变吗?”
万斋看着她。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改变了,我会理解。”
这话听起来像宽容,但金珍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如果你改变了,那证明这段婚姻达到了它的目的,让你变成了一个听话的人。
她没有回答。
无处同时,惠子敲门走进来。
“荣小姐,该换衣服了。晚上还有家宴。”
“好。”
……
媒体见面会后的第三天,《传统艺术月刊》刊登了专访。
标题是:《异国儿媳与传统世家:松谷家的新时代》。
文章写得很漂亮。描述了金珍和万斋“因艺术结缘”的爱情故事,强调了金珍对传统艺术的“深刻理解”和“尊重”,也提到了她的项目将“在松谷家的支持下继续发展”。
配图是见面会上的照片:金珍穿着粉色和服,微微低头微笑;万斋侧头看她,眉眼温柔。
金童玉女,看起来很登对。
惠子把杂志拿给金珍时,她正在排练场改方案。看到封面,她停顿了一下。
“要看看吗?”惠子问。
“不用了。”金珍说,“放那儿吧。”
她继续工作。屏幕上显示着调整后的项目计划书,她删掉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只剩下最安全、最传统的部分。
西村走进来,看见桌上的杂志,拿起来翻了翻。
“写得挺感人。”他说,“要不是认识你,我差点就信了。”
“西村。”小林在旁边皱眉。
“我说的是实话。”西村把杂志扔回桌上,“金珍,你真的打算按这个来?放弃所有我们做了那么久的东西?”
金珍没抬头。
“项目需要活着。”
“活着?”西村笑了,“这叫活着?这叫被阉割。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艺术需要勇气,需要冒险,哪怕会输……”
“我以前太天真了。”金珍打断他,“现在我知道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西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他转身离开,门关得很响。
小林走到金珍身边。
“你别怪他。”他说,“他只是……有点失望。”
“我知道。”金珍说,“我也对自己很失望。”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晚上还有事。”
“又是家宴?”
“婚礼筹备会。”
小林叹了口气。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万斋会来接。”
她收拾好东西,下楼。万斋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坐进车里时,万斋递给她一个文件夹。
“婚礼的初步方案。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改的。”
金珍接过,翻开。
很厚的一叠。婚礼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是松谷家世代使用的神社。宾客名单有一百多人,主要是传统艺术圈的各家代表,还有少数政商界人士。
流程很传统:神前式、披露宴、二次会。每个环节都有详细的安排,精确到分钟。
她的家人一栏,只写了父母的名字。表姐的婚礼也在同一个月,父母已经明确表示来不了日本。
“有什么问题吗?”万斋问。
“没有。”金珍说,“很周全。”
“婚纱试穿安排在明天下午。设计师从巴黎过来,只待两天。”
“好。”
“婚礼后的蜜月,按照传统是不去的。但如果你想去,我们可以安排一个短期的旅行。”
“不用了。”金珍说,“项目刚调整完,走不开。”
万斋看了她一眼。
“金珍。”
“嗯?”
“你可以提要求的。”他说,“这是你的婚礼。”
“这也是松谷家的婚礼。”金珍合上文件夹,“按传统来就好。我没意见。”
车子开进松谷家宅院。今天晚上确实有婚礼筹备会,但不是家宴,而是和婚庆公司的会议。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婚庆公司的策划、神社的神官、还有松谷宗家和夫人。
金珍和万斋坐下。策划开始讲解方案,用投影仪展示场地布置图、花艺设计、菜单选择。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符合松谷家的身份和传统。
金珍安静地听着。当策划问到她对花艺的偏好时,她说:“按母亲的喜好来就好。”
松谷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策划把厚厚的方案书交给金珍。
“荣小姐,如果有任何想法,随时联系我。”
“谢谢。”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又只剩下金珍和万斋。
“你真的没有想改的地方?”万斋问。
“没有。”
“连一点都没有?”
金珍想了想。
“婚礼上……会有记者吗?”
“会有几家关系好的媒体。”万斋说,“怎么了?”
“能不能……”她停顿了一下,“能不能让他们不要拍我父母?如果他们来的话。”
万斋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父亲身体不好。”金珍说,“他不想被拍到病容。”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她只是不想让父母看到这场婚礼的真相,她不想让父母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表演。
“可以。”万斋说,“我会安排。”
“谢谢。”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金珍。”万斋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
“婚纱试穿在明天下午两点。我陪你一起去。”
“好。”
……
第二天下午,金珍见到了从巴黎来的婚纱设计师。
试衣间在东京一家高级酒店的套房里。房间里摆着三个人台,穿着三件不同的婚纱。
设计师是个法国女人,五十多岁,会说简单的日语。
“松谷少爷给了我们您的尺寸,但我们还是想亲自确认一下。”她说,“请先试试这件。”
第一件是传统的白无垢,但不是全白,袖口和下摆有银色的刺绣。很重,穿起来很复杂,需要两个助手帮忙。
金珍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纯白的礼服,厚重的头饰,整个人像被包裹在一个精致的茧里。
“很适合您。”设计师说,“但可能有点太传统了。试试第二件?”
第二件是西式婚纱,蕾丝长袖,鱼尾裙摆,头纱很长。穿上去感觉轻一些,但依然束缚。
第三件是改良款,结合了和服的元素和西式剪裁。白色绸缎,简洁的线条,没有过多的装饰。
金珍选择了第三件。
“明智的选择。”设计师微笑,“这件既有传统韵味,又不失现代感。很适合您。”
尺寸调整完毕,设计师和助手离开,去准备修改。
试衣间里只剩下金珍一个人。她还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白色的礼服,精致的妆容,头发被盘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
她想起表姐发来的婚纱照。表姐穿着蓬蓬的公主裙,笑得眼睛弯弯,新郎在旁边搂着她的腰,两人看起来那么幸福。
而她的婚礼,是一场需要被媒体记录的表演。
门开了。万斋走进来。
他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
“选好了。第三件。”
“很适合你。”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穿着婚纱,一个穿着西装,像一对真正的新人。
“我母亲说,婚礼那天会有很多媒体。”金珍说,“她让我做好准备。”
“嗯。”
“她还说,有些记者可能会问尖锐的问题。关于我的背景,关于项目,关于我们为什么这么快结婚。”
“我会处理的。”万斋说。
“我知道。”金珍看着镜子里的他,“我只是……有点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紧张。
万斋转过身,面对着她。
“金珍。”他说,“婚礼那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微笑。”他说,“对每个人微笑,包括对我。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很认真。金珍突然想问他:那你呢?你也会对每个人微笑,包括对我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好。”她说。
万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盘起的发髻。
“头发放下来会更好看。”他说。
“但传统要求盘起来。”
“偶尔破例一次,也没关系。”
他的手停在她的发髻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托着。
金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酒店房间里香薰的味道。
“万斋。”她突然问,“婚礼那天,你会紧张吗?”
“会。”他很诚实,“每次在很多人面前表演,我都会紧张。”
“那你怎么克服?”
“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表演。”他说,“演完了,就结束了。”
这话听起来很刺耳,但金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对他们两个来说,这场婚礼,确实只是一场表演。
万斋的手放下来。
“我让惠子来接你。我还有个会议。”
“好。”
他离开后,金珍还站在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婚纱,像个等待王子来迎接的新娘。
但她知道,没有王子。只有一个合作伙伴,一场交易,一场为了活下去而必须完成的表演。
她慢慢脱下婚纱,换回自己的衣服。
丝绸从皮肤上滑落时,她感觉松了口气。
离开酒店时,天已经快黑了。惠子的车等在门口。
“荣小姐,直接回去吗?”
“去排练场。”
车子开向排练场。路上,金珍的手机震动,是母亲。
她接起来。
“金珍啊,在忙吗?”
“刚试完婚纱。正要回去。”
“婚纱?什么样的?拍照片了吗?”
“没有拍。”金珍说,“是白色的,很简单。”
“一定很好看。”母亲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你爸爸今天精神好,听说你试婚纱,还说要看看照片。我说等你发了再看。”
金珍的喉咙发紧。
“妈。”
“嗯?”
“爸爸的手术……真的没问题吗?”
“医生说没问题。”母亲顿了顿,“金珍,你别担心。好好准备婚礼,开开心心的。爸爸妈妈虽然去不了,但心跟你在一起。”
“对不起。”金珍说,“我应该把婚礼安排在你们能来的时候。”
“说什么傻话。”母亲笑了,“松谷家是大家族,婚礼肯定要按他们的规矩来。爸爸妈妈理解的。”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有点远:“让我跟金珍说两句。”
母亲把电话递过去。
“金珍。”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婚纱选好了?”
“选好了。”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父亲停顿了一下,“金珍,爸爸知道你在那边不容易。婚姻是大事,你要想清楚。如果……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来。爸爸妈妈永远支持你。”
金珍闭上眼睛。有什么热的东西涌上眼眶。
“爸,我……”
“不用说。”父亲说,“爸爸知道你很坚强。但再坚强的人,也有累的时候。累了就回家,知道吗?”
“知道。”
“那挂了啊。记得发婚纱照片。”
“好。”
电话挂断。
金珍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东京的夜晚华灯初上,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打开手机相册,想找一张婚纱的照片发给父母,才发现自己一张都没拍。
她对着窗外拍了张夜景,发给母亲:
“刚试完婚纱,在回去的路上。东京的夜景很美。”
母亲很快回复:
“很美。金珍,要幸福。”
金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车子开进排练场楼下时,她看见西村和小林正从大楼里走出来。两人手里拿着便当盒,像是要去吃晚饭。
看见松谷家的车,两人停下脚步。
金珍下车。
“还没回去?”她问。
“正要走。”小林说,“你呢?还上来吗?”
“上来看看。”
三人一起上楼。排练场里很暗,只有控制台的灯亮着。
西村打开灯。
“方案改完了。”他说,“按你的要求,删掉了所有激进的部分。现在这个版本,藤原看了都会点头。”
他说得很平淡,但金珍听出了里面的讽刺。
“谢谢。”她说。
“不用谢。”西村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备份。原件我删了。”
他把U盘放在控制台上。
“西村……”小林想说什么。
“我累了。”西村打断他,“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他离开后,排练场里只剩下金珍和小林。
“你别怪他。”小林说,“他为了这个项目,推掉了好几个其他工作。现在这样……他有点接受不了。”
“我知道。”金珍说,“我也接受不了。但我没有选择。”
“你真的没有吗?”
这个问题让金珍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小林看着她,“婚姻真的是唯一的选择吗?还是说,你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那条路?”
金珍没说话。
“金珍,我认识你三年了。”小林说,“我知道你有多在乎这个项目。但你现在做的,就是在杀死它。”
“如果不这样,它连被杀死的机会都没有。”
“那至少它死得有尊严。”
两人沉默地对视。
然后小林叹气。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谢谢你。”金珍疲惫地叹了口气,“真的。”
小林拿起包。
“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好。”
小林离开后,金珍一个人坐在排练场里。她打开电脑,插上西村留下的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最初的方案”。
她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项目最初的设计稿,那些后来被删掉的部分。完整的数字投影方案,现代舞和传统狂言的结合设计,观众互动环节的构想。每一页都记录着他们曾经的热情和理想。
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睛已经模糊了。
窗外,东京的夜景依然亮着。远处的东京塔亮着灯,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她想起父亲的话:“累了就回家。”
想起母亲的话:“要幸福。”
想起万斋的话:“那只是一场表演。”
想起小林的话:“至少它死得有尊严。”
她实在忍不住,拿出手机给万斋发了消息:“婚礼的宾客名单,可以加两个人吗?”
万斋很快回复:“谁?”
“西村和小林。我的团队成员。”
“可以。我让人加进去。”
“谢谢。”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身上的热气渐渐散尽。
当她离开排练场时,惠子的车还在楼下等着。
“荣小姐,回去吗?”
“回去。”
车子开动。金珍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东京。这个城市接纳了她,也改变了她。她在这里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而现在,她要在这里完成一场盛大的表演。
为了项目活下去。
为了自己活下去。
车子开进松谷家宅院时,她看见主屋的灯还亮着。
万斋站在门口等她。
车停稳,她下车。万斋走过来。
“西村和小林的名字加进去了。”他说。
“谢谢。”
“还有,”他顿了顿,“婚纱设计师说,头纱可以不用传统的样式。如果你喜欢简单的,可以换。”
金珍抬头看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那是你的婚礼。你应该有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说得很轻,但在夜色里听得很清楚。
金珍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目光却炙热非常。
“那就换吧。”她下意识错开脸,“简单一点的。”
“好。”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很凉。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