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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婚姻 设备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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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修好那天,雨从清晨开始下,不大,但绵密得让人心烦。
维修人员把最后一个接口拧紧,开始启动测试。
经过一番调试,金珍满意地点头,签了确认单。送走维修人员,她站在排练场中央,看着被修复一新的设备,若有所思。
小林从控制台前抬起头。
“松谷家那边来了电话,让你过去一趟。”
“现在?”
“现在。”
雨没有停的意思。金珍没带伞,走到街边拦出租车时,头发和肩膀很快湿了一层。
车子开向松谷家宅院的路上,她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刷来回摆动,把世界切成一片一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山田发来的最终合同,期限是今晚十二点前。
她没点开。
车子停在侧门。惠子撑着伞等在门口,看见她,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宗家在茶室等您。”惠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万斋少爷也在。”
穿过庭院时,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音。茶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
金珍在门口脱鞋。和室内,松谷宗家跪坐在主位,万斋坐在他左侧。两人面前都摆着茶杯,但茶已经凉了,水面没有一丝热气。
“坐。”松谷宗家抬手示意。
金珍在对面坐下。膝盖触到榻榻米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不同往常的紧绷。空气里有种接近审判的气息。
松谷宗家没有碰茶杯。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设备修好了?”
“修好了。”
“损失多少?”
“保险公司会赔付大部分。”
“嗯。”
短暂的沉默。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填满了每一寸空隙。
“荣小姐,”松谷宗家开口,“我今天见了藤原宗家。”
金珍抬起眼睛。
“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你的项目停止,森下俊的事他可以当作没发生,也不会再追究。”松谷宗家的声音很平稳,“否则,他会联合其他几家,在理事会上正式提议将你的项目列为‘非传统艺术’,禁止在任何传统场地演出。”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项目会失去文化厅的资助资格,失去所有和传统艺术相关的合作渠道。”松谷宗家顿了顿,“也意味着松谷家不能再为你提供场地和庇护。”
金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和服的布料很厚,指甲陷进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您希望我停止项目?”
“我希望你活着。”松谷宗家纠正,“但活着有不同的活法。我今天叫你来,是给你最后的选择。”
他看向万斋。
万斋一直垂着眼,此刻抬起,目光直接落在金珍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接近残忍的清晰。
“父亲。”万斋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条款,“让我来说吧。”
松谷宗家点头。
万斋转回视线,看着金珍。他做了个深呼吸,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接受伊藤家的赞助,项目挂他们的名号。代价是你的核心内容会被替换,伊藤美绪会成为项目的联合创始人,你的名字会逐渐淡出。”
“第二呢?”
万斋停顿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茶室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他说,“你和我结婚。”
金珍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万斋,等着他说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
“什么?”
“法律意义上的婚姻。”万斋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提案,“你是松谷家的儿媳,你的项目就是松谷家的家业。藤原不敢动,伊藤不敢抢。你可以保留完整的艺术自主权,松谷家提供所有庇护,不占股份,不问经营。”
金珍的手指陷进和服布料里,指尖发白。
“条件呢?”
“条件是你必须住在松谷家宅内,履行儿媳的基本社交义务。茶会、祭典、家族聚会必须出席。”万斋停顿一秒,“对外,我们是因艺术结缘的伴侣。对内,我们只是合作者。你有你的房间,我有我的。互不干涉私人领域。”
松谷宗家补充:“三年。婚姻维持三年,等项目站稳脚跟,舆论平息,你们可以协议离婚。到时候你已经有足够的资本和声誉独立。”
金珍看着他们。松谷宗家的脸上是纯粹的权衡与计算,万斋的脸上……她看不透。那张她曾经仰望、欣赏、甚至悄悄动过心的脸,此刻像一张完美的面具。
“这是你的意思,”她看着万斋,“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这个问题让万斋有了一瞬间的迟滞。很短,不到半秒,但金珍捕捉到了。
“是我的提议。”万斋说,“父亲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优解。”万斋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想要的独立,我能给你。项目、自由、不被干涉的创作——所有这些,婚姻能给你。”
“用我自己来换?”
“用一场交易来换。”万斋纠正,“三年时间,换你的事业活下来。这很公平。”
金珍笑了。笑声很短促,带着涩意。
“公平。”她重复这个词,“万斋,你想过吗?三年后,当你真正想娶的人出现时,你身上还挂着‘已婚’的标签。”
万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但金珍看见了。
“我想过。”他说,“但那是我的代价。我选择付。”
“为什么?”金珍逼问,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愿意付这个代价?别说为了艺术,别说为了传统。我要听真话。”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
松谷宗家站起身。
“你们谈。”他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像一声闷响。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万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条泪痕。
“因为我见过。”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见过父亲为了家族,娶了他不爱的女人。我见过母亲在松谷家的宅子里,一年比一年沉默。我见过这个圈子如何吃掉一个个有才华的人,只因为他们没有‘身份’。”
他转回头,看向金珍。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完美继承人外壳下的裂痕。
“你不一样。”他说,“你会反抗,会发声明,会做我不敢做的事。如果连你都被吞掉,那这个圈子里最后一点可能改变的东西,就真的死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很自私的理由,对不对?我想借你的光,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金珍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她晃了一下,万斋下意识伸手想扶,但她避开了。
她拉开茶室的门,走进雨里。
雨没有停。金珍没拿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冰凉。
万斋追出来时,她已经走到连接主宅与茶室的长廊下。他快步追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紧。雨水顺着长廊的屋檐成串落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放手。”金珍说。
万斋没放。
“这不是冲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我想了三个月,从你开始做这个项目就想。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又不被任何人吞掉的方法。”
“所以你设计了三个月,等我走到绝路,然后抛出这个方案?”金珍的声音在发抖,“看着我挣扎,看着我到处求人,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去谈判……你就在等这一刻,对不对?”
万斋的手指松了。
就这一瞬,金珍抽回了手。手腕上留下清晰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泛红。
“不是。”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的痕迹,“我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就是等我彻底无路可走的时候?”金珍笑了,笑声里有泪,“万斋,你真残忍。你给了我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提议,还让我觉得这是我自己选的。”
雨水斜斜地打进来,打湿了长廊的边缘。万斋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完美,反而真实得可怕。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万斋的眼神暗了。
“那么理事会投票时,我会投反对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是规则,我必须遵守。松谷家不会为一个外人,与整个传统圈为敌。”
“所以这不是选择,是最后通牒。”
“是选择。”万斋纠正,“只是选项都很糟糕。”
金珍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黑,更深。
“如果我同意,”她问,“你会尊重我吗?还是从今往后,你都会觉得,我是你用一场交易买来的?”
这个问题让万斋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回答。
金珍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今晚十二点前。”万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我答案。”
她没有回头。
……
金珍没有回排练场。在街角的便利店,她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烧酒,然后走到公园,在昨晚和森下见面的长椅上坐下。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液体灼烧喉咙,她呛得咳嗽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西村的短信:“声明稿写好了,等你确认。”
她没回。
又一条,是小林:“设备调试发现问题,可能需要通宵。”
她还是没回。
第三条,是万斋:“不用现在回复。但理事会投票是三天后。如果你不同意方案,我会投反对票。这不是威胁,是规则。”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手机屏幕往下淌,模糊了字迹。
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没有呛,只是觉得从喉咙到胃都烧起来。
公园里空无一人。雨幕把世界隔绝在外,只有长椅、她、和手里的酒瓶。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万斋时,他在排练场中央,穿着白色的练习服,每一个动作都白鹤般优雅。想起他教她狂言的基本步法,手指虚扶在她腰间,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想起他站在藏书阁的窗前,说“传统不是死的”。
那些瞬间,曾经让她觉得,也许这个人真的懂。
但现在她明白了。他懂,但他选择了规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她接起来。
“金珍啊,吃饭了吗?”
“吃了。”她撒谎。
“声音怎么怪怪的?感冒了?”
“没有,可能信号不好。”
“你表姐的婚礼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号。你真的不能回来吗?”
“工作太忙,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金珍,妈妈跟你说件事。”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爸爸昨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再做一次手术。”
金珍握紧手机。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估计就这两三个月。”母亲顿了顿,“妈妈知道你在那边有重要的事,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回来一段时间?就当陪陪爸爸。”
金珍闭上眼睛。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金珍?”
“我在。”她的声音发哑,“我会安排的。”
“别太勉强。要是实在回不来,妈妈也能理解。”
“我会回来的。”
“那就好。”
电话挂了。
金珍握着手机,坐在雨里。酒瓶已经空了,她把它扔进垃圾桶,没有站起来。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能看见后面透出的微光。
她坐了很久。直到腿完全麻了,直到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开始发抖。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排练场。
推开门时,西村和小林还在工作。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投影仪在墙上投出测试图案。
看见她,两人停下来。
“你去哪儿了?”小林问,“浑身都湿透了。”
“没事。”金珍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声明稿。
那些文字——“独立”、“自由”、“新可能性”——在屏幕上跳动。她曾经那么相信它们。
她选中全文,按下删除键。
“你干什么?!”西村按住键盘。
“募资计划取消。”金珍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理事会说明会照常参加,但内容要改。我们接受传统艺术协会的认证流程,接受监管,放弃数字投影部分的公开演出,只作为内部研究资料。”
小林和西村愣住。
“你妥协了?”小林不可置信。
“不是妥协。”金珍抬头看他们,“是战术撤退。我们现在没有筹码,硬碰硬会死。先活下来,再谈条件。”
“那之前的坚持算什么?”
“算学费。”金珍关掉电脑,“我学到最重要的一课是:理想需要活着的人来实现。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拿出手机,给万斋发短信。
只有两个字:“成交。”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很轻的一声,但清晰可辨。
西村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上。他的手很暖。
“金珍……”
“我没事。”她推开他的手,“准备改方案吧。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通宵。金珍让小林和西村先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排练场。
她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只留控制台那一盏。然后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万斋的回复:
“明天上午十点,区役所见。带上印章和身份证明。”
她没回。
只是看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
第二天早上,天气放晴了。连续几天的雨水把天空洗得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亮得刺眼。
金珍在公寓里换衣服。她没有穿和服,也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普通的米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她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便利店买的五百日元橡皮章,塑料外壳,刻着罗马音的“Yung”。
然后出门。
区役所的大厅很宽敞,工作日的上午没什么人。她到的时候,万斋已经在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木盒。
看见她,他走过来。
“来了。”
“嗯。”
两人走到婚姻登记窗口。前面没有人排队。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戴着眼镜,脸上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婚姻届,请填写。双方印章带了吗?”
万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象牙印章,温润的光泽,刻着松谷家的家纹——两片交叠的松叶。
金珍拿出她的橡皮章。并排放在柜台上时,对比鲜明得有些可笑。
工作人员递来表格。万斋流畅地填写,在“婚姻事由”栏写下“相知相恋,愿共度余生”。
金珍看着那行字,笔尖悬在空中。墨水在笔尖凝聚,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她写下:“基于相互尊重与共同理想,缔结婚姻关系。”
更诚实,也更悲哀。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机械地检查、盖章。打印机吐出一张凭证。
“恭喜二位。户籍变更证明会在两周内寄到登记地址。祝你们幸福。”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段固定的台词。
接过凭证时,金珍的手指碰到万斋的。两人都很快缩回手。
走出区役所,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金珍眯起眼睛。
“我一点约了藤原宗家,谈理事会投票的事。”万斋看了看表,“他会撤回提案。”
“嗯。”
“晚上父亲安排了家宴,介绍你给其他亲戚。惠子会送和服过去,五点左右到排练场接你。”
“好。”
两人站在台阶上,像两个刚开完商务会议的同事。
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路边。是松谷家的车。
万斋拉开车门,看向金珍。
“上车吧,送你去排练场。”
金珍坐进去。万斋关上门,对司机说:“先送荣小姐去排练场,再去茶室。”
车子启动。沉默弥漫在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等红灯时,万斋突然开口:
“登记的事,需要告诉你母亲吗?”
“晚点吧。”金珍看着窗外,“她应该会高兴。她一直希望我安定下来。”
“那你呢?”万斋问,“你高兴吗?”
金珍转回头看他。他问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客户满意度调查。
她想了想,给出一个同样认真的答案: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的项目活下来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金珍的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金珍,爸爸的手术时间定了,下周三。医生说成功率有七成。你工作忙的话不用急着回来,妈妈一个人可以的。”
她盯着屏幕,直到文字开始模糊。
然后她抬起头,对司机说:
“麻烦在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点东西。”
车停了。她推门下去,走进便利店。
冷气扑面而来。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包烟——她从不抽烟。还有一盒糖,最甜的那种,包装纸是鲜艳的草莓图案。
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问:“需要打火机吗?”
“要。”金珍说,“谢谢。”
回到车上,万斋看着她手里的烟和糖,没说话。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东京的街道一如既往地拥挤,每个人都在奔向某个目的地。
金珍撕开糖盒,放了一颗在嘴里。
甜得发腻,甜得让她想哭。
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手指间,没有点燃。
只是看着细长的白色烟身,和上面印着的陌生品牌名。
窗外,一座神社的鸟居一闪而过。红漆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有鸽子停在檐角,又扑棱棱飞走。
万斋的手伸过来,拿走她手里的烟,放回烟盒。
“别学这个。”他说,声音很轻,“对身体不好。”
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很轻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就那么放着。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干燥,温暖,不属于她。
金珍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感受着掌心那一点陌生的温暖。
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
车子拐过一个弯,排练场的楼出现在视野里。熟悉的灰色外墙,三楼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车停了。
金珍抽回手,去拉车门。
“金珍。”万斋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
“晚上我来接你。六点。”
“好。”
她推门下车。关上门时,透过车窗看见万斋的脸。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但她来不及分辨。
车子开走了。
金珍站在路边,看着它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走进便利店旁边的窄巷,靠在墙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
第一口吸得太急,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口红沾到滤嘴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她没管,又吸了一口。
这次好一点。烟草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和嘴里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她靠着墙,慢慢地吸完那支烟。
烟蒂烫到手指时,她猛地松开。烟蒂掉在地上,还在冒烟。
她踩灭它,拆开糖盒,又放了一颗糖在嘴里。
很甜。
她闭上眼睛,让甜味在嘴里化开。
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她走出窄巷,穿过马路,走进排练场的大楼。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有些湿,脸色苍白,嘴唇上的口红被擦掉了一块。
她拿出纸巾,把口红擦干净。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
排练场里,西村和小林在调试设备。看见她,两人停下动作。
“怎么样?”小林问。
金珍走到控制台前,打开电脑,调出昨天被删掉的声明稿。她点击恢复,文字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然后她再次选中,删除。
“声明不发了。”她说,“募资计划取消。理事会说明会,我会去,但内容按昨晚说的改——接受认证,接受监管,放弃数字投影的公演。”
西村和小林对视一眼。
“你确定?”西村问,“这是最后的决定?”
“最后的决定。”金珍说,“项目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湛蓝,清澈,没有一丝云。
“开始改方案吧。”她说,“时间不多了。”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讨论艺术,没有讨论理想,只讨论一件事:如何在放弃核心内容的情况下,让项目看起来还有价值。
金珍坐在控制台前,一条一条地删掉原本的计划。数字投影部分被移到附录,标注为“内部研究资料,不公开”。公开演示的内容,只剩下最基础的狂言体验和传统讲解。
每删一条,她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笔记本的纸很白,她的字很工整,像在记录一场有条不紊的葬礼。
五点钟,惠子准时来了。她带来一套淡紫色的访问着,还有配套的发饰和腰带。
“荣小姐,该准备了。”惠子的声音很轻,“家宴七点开始,路上需要时间。”
金珍跟着惠子走进更衣室。和服穿起来很复杂,里三层外三层,带子要系得平整。惠子帮她穿,动作熟练而轻柔。
“这套是夫人年轻时穿过的。”惠子说,“宗家说,给您穿正合适。”
金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紫色的和服,银色的腰带,头发被盘成传统的发髻。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像个精致的偶人。
“很好看。”惠子轻声说。
“谢谢。”
换好衣服,她们下楼。万斋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她时,眼神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车门。
车子开向松谷家主宅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金珍看着窗外。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下班的人潮开始涌动。每个人都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手机震动,是伊藤美绪发来的消息:
“听闻喜讯,恭喜二位。期待在家宴上见到您。”
她没回。
又一条,是佐藤社长:“听说情况有变,合同的事,我们可以再谈。”
她还是没回。
车子开进松谷家宅院的大门。庭院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都是她不认识的车型。
主屋灯火通明,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万斋先下车,然后绕过来为她开门。他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稳,扶着她下车。然后他没有松开,而是牵着她的手,走向主屋。
手心传来他的温度。这是今天第二次接触。
第一次是覆盖,这一次是牵手。
金珍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准备好了吗?”
“嗯。”
他拉开门。
和室内,坐满了人。松谷宗家坐在主位,两侧是其他几家的宗家和夫人。伊藤家的人也在,伊藤美绪穿着樱色的访问着,对她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万斋牵着她的手,走到中央。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
“父亲,母亲,各位长辈。这位是金珍,我的妻子。”
金珍跟着躬身。和服的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紧握的手。
松谷宗家点点头。
“坐吧。”
万斋领她到指定的位置,在她身边坐下。他的手终于松开。
家宴开始。一道道菜被端上来,酒被斟满。人们开始交谈,话题从天气到生意,从艺术到政治。
金珍安静地坐着,按照万斋之前教的礼仪,该举杯时举杯,该回应时回应。她的日语很流利,态度很得体,挑不出任何错。
伊藤美绪坐在她斜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里有评估,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酒过三巡,松谷宗家开口:
“万斋,金珍,既然已经成家,有些事也该定了。金珍的项目,以后就是松谷家的事。理事会那边,我会处理。”
“谢谢父亲。”万斋说。
“谢谢父亲。”金珍跟着说。
这是她第一次叫“父亲”。这个词在嘴里很陌生,像含着一块石头。
“另外,”松谷宗家看向金珍,“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规矩也要守。以后所有的公开活动,必须提前报备。所有的合作,必须经过家族同意。明白吗?”
金珍的手指在袖子下收紧。
“明白。”
“还有,”伊藤宗家笑着接话,“既然是松谷家的儿媳,以后就要多参加圈内的活动。美绪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可以多带带你。”
伊藤美绪微笑点头。
“我很乐意。”
金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她眼睛发酸。
宴会继续。人们开始谈论下个月的大型公演,谈论明年文化厅的预算,谈论谁家的弟子又得了奖。
金珍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偶尔点头。
她想起昨天在雨里喝的烧酒。想起那支呛得她流泪的烟。想起登记时,工作人员毫无感情的“恭喜”。
然后又想起控制台上被删掉的声明稿。想起西村和小林失望的眼神。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理想需要活着的人来实现。”
万斋的手在桌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心,也有某种她无法回应的东西。
她没有把手移开,但也没有回应。
只是让他的手在那里停着。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客人们陆续离开,惠子带着佣人收拾残局。
松谷宗家把万斋叫到书房,金珍在走廊里等。
庭院里的石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晕染开来。她走到廊下,看着夜色里的松树。
伊藤美绪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恭喜。”她说,声音很轻。
“谢谢。”
“你知道吗,”伊藤美绪看着庭院,“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有勇气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伊藤美绪转过头,看着她,“哪怕最后,你选择了最传统的方式收场。”
金珍没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伊藤美绪笑了笑,“至少你活下来了。在这个圈子里,活着,就是胜利。”
她转身离开。和服的裙摆拖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金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万斋从书房出来,走到她身边。
“父亲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嗯。”
车子开回排练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车停稳。金珍去拉车门。
“金珍。”万斋叫住她。
她回头。
“你的房间在主宅二楼的西侧。”他说,“惠子已经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明天吧。”
“好。”万斋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她推门下车。
关上门前,万斋又说:
“晚安。”
“晚安。”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走进大楼,上电梯,回到排练场。
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东京夜景。
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远处有电车驶过,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冷。
然后她走到控制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新建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不是声明稿,不是计划书,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文化厅的项目审核部。
内容很简单:申请将“传统·新生”项目从“创新实验类”转为“传统传承类”,并自愿接受传统艺术协会的全程监督。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桌上震动。她拿起来看,是万斋发来的:
“父亲和藤原谈好了。理事会投票取消,你的项目会被列为‘松谷家支持的传统创新试点’,享受所有正规项目的待遇。”
下面还有一句:
“你做到了。项目活下来了。”
金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谢谢。”
只有两个字。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她想起昨晚的糖,甜得发苦。
想起那支烟,呛得她流泪。
想起万斋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想起在登记表上写下的那句话:“基于相互尊重与共同理想,缔结婚姻关系。”
理想。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然后转身,关掉电脑,离开排练场。
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穿着那套淡紫色的和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完整。
像个完美的偶人。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
店员还是那个年轻男孩,看见她,愣了一下。
“您今天……穿和服啊。”
“嗯。”
“很适合您。”
“谢谢。”
她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慢慢走回公寓。
上楼,开门,开灯。
公寓里一切如常,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公司化条款、理事会通知、茶会邀请函、伊藤家的赞助意向。
现在又多了一张婚姻登记凭证。
她把它们都拿出来,叠在一起。
然后拿起打火机。
点燃。
火焰腾起,吞噬了纸张。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她看着火焰燃烧,直到最后一角也变成灰,落在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