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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阴谋 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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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的声音停了几秒,背景音是微弱的风声。
“我在排练场对面的公园,”那个声音说,“如果你想知道册子的事,现在可以过来。”
金珍看了下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你一个人?”
“对。”
“我十分钟后到。”
她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出了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如既往地瘦削苍白。
公园不大,一片沙地,几个秋千,一条长椅。路灯底下,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长椅一头,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金珍走近时,他抬起头。
二十五六岁,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她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想了想,记起来是昨天演示时坐在传统区后排的年轻人之一。
“荣小姐。”他站起来,微微躬身,“我是藤原家的研修生,森下俊。”
藤原家的人。
金珍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册子是你留的?”
“是我写的。”森下从包里拿出另一本相似的册子,“其实我准备了两个版本。留在座位上的那本是‘安全版’,删掉了一些激进的观点。这本是完整版。”
他把册子递过来,金珍没接。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森下的语速有点快,“传统需要呼吸今天的空气。我在藤原老师那里学了八年,看着他为了一点点‘正统’的细节跟人争执几个月,看着年轻人一个个离开……我不觉得这是保护传统的好方法。”
“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森下说,“但不是公开的。藤原老师如果知道我接触你,会立刻把我除名。我只能私下提供信息。”
金珍往前走了一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
“什么信息?”
“下个月的理事会,藤原老师已经联络了四个人。除了松谷家和伊藤家,另外四个理事里,有三个会支持他。”森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是他们私下聚会的照片,我偷拍的。时间、地点、参加人都在上面。”
金珍接过照片。模糊的夜景,几个人站在一家料亭门口,她认出了藤原和中村宽的身影。
“中村宽不是……”
“他跟藤原老师的旧怨早就和解了。”森下说,“两年前中村儿子的游戏公司遇到版权问题,藤原老师动用人脉帮他摆平了。之后他们一直有合作。”
所以石川的信息确实过时了。
金珍把照片放进外套口袋。
“你为什么这么做?”
森下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我父亲也是狂言师,不出名的那种。十年前,他尝试把狂言和现代剧结合,被整个圈子排斥。最后他转行去做了舞台照明,再也没碰过狂言。”他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变成他那样。但留在藤原老师这里,我迟早会变成他那样。”
“你想借我的手改变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森下站起来,“如果你们的项目能活下来,如果能证明传统和现代可以共存,也许这个圈子会松动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拿起包。
“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你。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知道,可以把纸条塞进公园东边第三个垃圾桶的夹缝里。我每天早上去跑步时会检查。”
“等等。”金珍叫住他,“你这么做,风险很大。”
“我知道。”森下回头看她,“但荣小姐,你现在走的路,风险就不大吗?”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金珍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手指发凉。她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撕成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
第二天下午两点,山田发来消息:“佐藤社长想改地点。今晚八点,银座的‘月雫’俱乐部,可以吗?”
金珍回复:“可以。”
她查了那个地方。是会员制的,以保密性高闻名,很多商界和艺能界的私下交易在那里进行。
晚上七点半,她到排练换上惠子提前准备好的一套深灰色商务套装。
“这种场合,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紧张。”惠子帮她整理衣领,“这样刚好。”
金珍看着镜子。套装剪裁得体,颜色低调,不会出错,也不会出挑。
七点五十,出租车停在银座一栋黑色大楼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水晶月牙标志。
穿和服的女将迎出来,确认姓名后,领她走过长长的走廊。地板是黑色的亮面石材,映出头顶昏黄的灯光。两侧的包间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声音。
最里面的房间,女将拉开门。
佐藤社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清酒壶和几个小碟。他穿着休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
“啊荣小姐,准时。”他抬手示意,“坐。”
金珍脱鞋进去,在对面坐下。房间很小,最多容纳四个人。墙面是深色竹编,唯一的装饰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暴风雨中的孤舟。
“喝点什么?”佐藤问,“这里清酒不错。”
“水就好。”
“那就水。”佐藤对女将点头,门被轻轻拉上。
他给金珍倒了杯水,推过来。
“今天不谈公事,先吃饭。这里的河豚料理是全东京最好的。”
“佐藤社长,”金珍没碰那杯水,“我只有两小时。”
“放松点。”佐藤笑了,“我知道你紧张,但谈判不一定非要坐在会议室里。有时候,换个环境,反而能谈出更好的结果。”
女将送进来一道河豚刺身,切得薄如蝉翼,在黑色的漆器上摆成菊花的形状。
佐藤夹起一片,蘸了点橙醋。
“荣小姐,你了解河豚吗?”
“有毒。”
“对,处理不好会死人。”佐藤把刺身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但就因为有毒,所以特别鲜美。人就是这样,越危险的东西,越觉得有价值。”
金珍没动筷子。
“佐藤社长,我们还是直说吧。条款我看了,有些地方需要调整。”
“别急。”佐藤放下筷子,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在谈条款之前,我想给你看几个案例。”
他掏出一沓纸,里面是十几个项目的资料。
“这是未来创想过去五年投资的文化项目。这个,和歌山的传统木偶戏数字化,我们投了三亿日元。现在他们有自己的线上剧院,年营收稳定在五千万左右。”
他自顾自的翻到下一页。
“这个,京都的染织工坊。我们帮他们搭建了电商平台,打通了海外高端渠道。去年在巴黎办了展。”
一个一个案例翻过去,都是成功的转型故事。漂亮的营收曲线,光鲜的媒体报道,获奖记录。
“所以呢?”金珍问。
“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们不是外行。”佐藤放下文件,“我们知道怎么把传统艺术变成可持续的生意。我们有经验,有渠道,有资源。”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控制权。”佐藤倒了两杯清酒,推给金珍一杯,“荣小姐,你觉得艺术和商业能完全分开吗?”
“不能。”
“那就对了。”他举起酒杯,“既然分不开,就要有人来掌握平衡。你擅长艺术,我擅长商业。我们合作,各司其职,这才是最有效率的模式。”
金珍看着那杯酒。液体清澈,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
“如果我坚持要艺术委员会的最终决定权呢?”
“可以。”佐藤说,“但就像小林先生转达的,我们要加一个营收目标。达不到,董事会就要介入。这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投资项目一视同仁。”
“那个目标不可能达到。”
“那就调整方案。”佐藤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传统狂言工作坊的营收天花板确实低。但如果加入更多商业元素呢?企业培训、高端体验课、品牌联名……我们有专业的团队可以做这些。你只需要点头。”
“那还是狂言吗?”
“是狂言的衍生品。”佐藤靠回垫子上,“用衍生品养核心艺术,这是现在最流行的模式。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女将送进来第二道菜——河豚火锅。小锅里汤底翻滚,切成块的河豚肉在乳白色的汤汁里沉浮。
佐藤捞起一块,放进金珍的碗里。
“尝尝。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金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佐藤社长,”她放下筷子,“你投资这些项目,是因为喜欢艺术吗?”
佐藤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这个问题有趣。”他喝干杯里的酒,“我年轻时候也想过做艺术家。学画画,学了三年,发现自己没天赋。后来转做商业,发现这才是我的天赋——让有天赋的人活下去。”
“只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也为了让我活下去。”佐藤看着锅里的热气,“荣小姐,你觉得资本是什么?是钱,是资源,是权力。但本质上是时间。我投钱给你,是把我生命的一部分时间交给你,让你去实现某个可能性。我当然希望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而且能给我回报。这很过分吗?”
“不过分。”
“那你在犹豫什么?”
金珍没回答。
她扭头看着那幅水墨画,孤舟在暴风雨里,桅杆几乎要折断,但船头还指向某个方向。
“我想保留部分核心内容的自主版权。”她转回头说,“不是全部,是《道成寺》那个系列的创新改编权。那个系列不属于传统剧目,是我们自己研发的。”
佐藤思考了几秒钟。
“可以。但作为交换,未来创想要独占未来五年内所有项目的商业开发权。”
“三年。”
“四年。”
“成交。”
佐藤又倒了两杯酒。
“还有别的条件吗?”
“营收目标要按季度评估,如果某一项未达标,但其他项超额完成,可以互相冲抵。”
“合理。”
“董事会介入重组前,必须给艺术委员会三个月整改期。”
“可以。”
一条一条谈下去。佐藤没有在每一点上争执,反而表现出惊人的爽快。金珍每提一个条件,他都思考几秒,然后答应,或者给出一个接近的替代方案。
火锅快吃完时,主要条款基本敲定。比最初的版本宽松一些,但核心的控制权依然在未来创想手里。
临近尾声,女将送进来甜品,是抹茶布丁。
佐藤没动,点了支烟。
“荣小姐,你是个很好的谈判对手。”他吐出一口烟,“冷静,有条理,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什么?”
“你太把艺术当回事了。”佐藤弹了弹烟灰,“当然,我不是说艺术不重要。但你把艺术看得太重,重到觉得任何妥协都是背叛。这种心态,在商业世界里走不远。”
“那应该怎么看?”
“看作产品。”佐藤说,“优秀的产品。有灵魂的产品,但依然是产品。你要做的是把它包装好,卖出去,让更多人看到。至于它在销售过程中被贴上什么标签,被放在哪个货架,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金珍吃了一口布丁。很苦,应该是抹茶粉放得太多。
“如果它活得很好,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呢?”
“那说明原来的样子不适合活着。”佐藤掐灭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艺术也一样。”
他看了看表。
“九点半了。最后一条,股权结构。未来创想百分之六十,你团队百分之二十,预留百分之二十。这个不能动。”
“如果我要求百分之二十五呢?”
“那投资额减少百分之三十。”
又是这个选择题。金珍看着碗里剩下的布丁,绿色的凝固体在灯光下像一块翡翠。
“我需要考虑。”
“多久?”
“明天中午前给你答复。”
“好。”佐藤站起来,“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走出俱乐部时,银座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霓虹灯把街道染成彩色,行人如织,空气里有香水、烤肉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金珍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
是万斋:“茶会改到明天晚上。伊藤家临时决定的,说是要配合某位主编的时间。”
她回复:“知道了。”
“礼仪练习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去。”
“明晚五点,排练场见。”
“好。”
出租车来了。她坐进去,报出公寓地址。
车开动后,她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森下紧张的脸,佐藤冷静的谈判,那幅暴风雨中的孤舟,还有那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一条长语音。
她点开。
“金珍啊,你表姐的婚礼请柬设计出来了,我给你拍一张。你看多漂亮。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机票钱妈妈给你出。你一个人在日本,妈妈不放心……”
她关掉语音,把手机塞进包里。
出租车穿过东京塔下,红色的铁架在夜色里发光。很多游客在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金珍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东京的时候,也在这里拍过照。那时候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好漂亮,仿佛有无限可能。
现在觉得,这个城市确实很大,很漂亮。
但可能,是有限的。
……
第二天早上,金珍被电话吵醒,是西村打来的。
“出事了。”他语气很急,“排练场的设备被人破坏了。”
金珍立刻坐起来。
“什么情况?”
“昨晚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来,发现投影仪被砸了,控制台的线被剪断好几根。门锁没坏,可能是从窗户进来的。”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刚来。但估计查不出什么,这种小案子他们不会认真查。”
金珍下床穿衣服。
“我马上过来。”
赶到排练场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两个警察在做记录,西村和小林在旁边说话。惠子也在,脸色很难看。
看到金珍,西村走过来。
“损失不大,设备可以修。但麻烦的是时间……下周还有预约的学员体验课,设备修不好就得取消。”
“监控呢?”
“排练场里面没有监控,只有走廊有。”小林说,“警察看了,昨晚十一点后没人进出。可能真是从窗户进来的。”
金珍走到窗户边。老式推拉窗,锁很简单,用力一拉就能打开。
“警察怎么说?”
“说会调查,但别抱太大希望。”西村压低声音,“你觉得是谁干的?”
金珍没回答。
她走到被砸坏的投影仪旁边,蹲下来看。仪器外壳凹陷,屏幕裂成蛛网状。砸的人力气很大,而且目的明确,只破坏最贵、最核心的设备,其他东西都没动。
“不是小偷。”她说,“小偷会偷走设备去卖,这是故意的破坏。”
“藤原那边的人?”
“不知道。”
警察做完记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与此同时,惠子走过来。
“荣小姐,松谷宗家知道了。他让我转告您,这件事他会处理,让您专心准备茶会。”
“他怎么处理?”
“他会联系藤原宗家,要求对方约束弟子。”惠子顿了顿,“但如果没有证据,对方不会承认。”
金珍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被剪断的数据线散在地上,像被肢解的蛇。
“设备修好要多久?”
“最快三天。”西村说,“还得看配件有没有库存。”
“学员体验课改期,发通知,道歉,给优惠券。”金珍说,“另外,从今天起,排练场晚上留人值班。”
“值班?”
“对。”金珍转身看着他们,“我们三个人轮班,我值今晚。”
“这……”
“就这么定。”她打断西村,“现在,先收拾。”
整个上午都在清理现场,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又走,维修公司的人来看过,报了价。金珍一边接电话一边整理文件,处理改期通知。
中午,山田发来消息:“荣小姐,股权的事考虑好了吗?”
她回复:“下午三点前给你答复。”
关上手机,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拉开拉环时,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冒出一滴血珠。
她没管,喝了一大口咖啡。
下午两点,她回到公寓,打开电脑。文档里是她昨天整理的谈判要点,旁边是修改后的条款草案。
股权结构那一条,她看了很久。
百分之二十,意味着在未来创想持有绝对控股权的情况下,她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公司未来的方向,项目的生死,都在佐藤手里。
百分之二十五,是能进入董事会、拥有实质性话语权的最低门槛。但代价是资金减少百分之三十。
钱不够,项目可能撑不到盈利。
钱够,但没话语权,项目可能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东西。
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荣金珍小姐吗?”是个女人的声音,优雅,柔和,“我是伊藤美绪。”
金珍握紧手机。
“伊藤小姐。”
“突然打电话,希望没有打扰您。”伊藤美绪说,“关于今晚的茶会,有些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茶会地点在我家的茶室,时间是晚上七点。着装要求您应该已经知道了,传统服饰即可。”伊藤顿了顿,“另外,茶会结束后,家父想跟您单独聊几句。关于您的项目,他有些想法。”
“什么样的想法?”
“这个还是让他亲自跟您说吧。”伊藤笑了笑,“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是好事。家父很欣赏您的勇气,觉得传统艺术圈需要您这样的新鲜血液。”
话说得很漂亮,但金珍听不出真假。
“谢谢,我会准时到。”
“期待您的光临。”
电话挂断。金珍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它停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没熄火,车窗关着。
金珍看了几秒,转身回到电脑前。
她打开邮件,给山田写回复。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关于股权结构,我方要求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如贵方坚持百分之二十,则请将投资额提高百分之十五,以补偿我方在控制权上的损失。”
“如无法满足以上条件,我方将重新考虑合作可能。”
她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
下午四点,金珍带着和服来到排练场。万斋已经到了,在茶室里等她。
茶室是排练场旁边隔出来的小房间,平时用来接待客人。今天里面摆好了茶具,水已经煮上。
“设备的事我听说了。”万斋说,“父亲正在处理,但别抱太大希望。没有证据,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
“我知道。”
“茶会改到今晚,伊藤家是故意的。”万斋帮她展开和服,“他们知道你今天要处理破坏的事,故意选这个时候,让你没时间准备。”
“你父亲也去吗?”
“去。”万斋把衬衣递给她,“他会坐在主位,但不会主动说话。今晚的主角是伊藤美绪,她要展示自己作为下一代女主人的能力。”
金珍接过衬衣,走到屏风后面换。和服穿起来很复杂,里三层外三层,带子要系得平整。
“伊藤美绪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说她父亲想单独见我,说是好事。”
万斋沉默了一下。
“伊藤宗家是个实用主义者。如果他找你,多半是想谈合作,比如用他的资源换你的项目影响力,但条件会很苛刻。”
“比佐藤还苛刻?”
“不同性质的苛刻。”万斋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佐藤要的是商业回报,伊藤要的是政治资本。他想通过你的项目,在传统圈树立‘开明派’的形象,争取年轻一代的支持。”
金珍系好最后一根带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万斋看着她,停顿了几秒。
“怎么了?”金珍问。
“没什么。”他转过身去整理茶具,“很适合你。”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的声音,咕嘟咕嘟。
万斋开始教她茶会的基本礼仪:怎么进门,怎么行礼,怎么接茶杯,怎么喝茶,怎么放回。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解释清楚。
“最重要的一点,”他说,“无论别人问你什么,回答前先停顿三秒。这三秒不是让你思考答案,是让你控制情绪。”
“控制什么情绪?”
“愤怒,紧张,或者得意。”万斋倒了杯茶,推给她,“在那种场合,任何情绪外露都会成为弱点。”
金珍接过茶杯。很烫,她小心地捧住。
“你会帮我吗?”
“会。”万斋说,“但就像之前说的,只能在极限情况下。”
“什么是极限情况?”
“比如有人公然侮辱你,或者故意设陷阱让你出不了门。”他看着她,“但如果是言语上的交锋,或者立场上的试探,你要自己应对。”
金珍喝了一口茶。温的,正好入口。
“我明白了。”
五点半,礼仪练习结束。金珍换回自己的衣服,把和服装好。
万斋送她到门口。
“我七点到,会坐在你斜对面的位置。”他说,“如果有什么事,你看我一眼就行。”
“好。”
“还有,”他顿了顿,“无论今晚发生什么,记住茶会只是茶会,它不是决战,也不是审判。它只是一次社交活动,过了今晚就结束了。”
金珍点头。
“谢谢。”
她转身离开。走到排练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万斋还站在茶室门口,看着她。逆光,看不清表情。
她挥了挥手,走出大门。
……
晚上六点五十,金珍站在伊藤家宅院门口。
很大的和式建筑,门口挂着“伊藤”的家纹灯笼。已经有好几辆车停在路边,穿和服的人们陆续走进门。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门口有佣人迎接,确认姓名后,领她穿过庭院。石板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松树,石灯笼里点着蜡烛。主屋灯火通明,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和笑声。
佣人拉开茶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松谷宗家坐在主位左侧,伊藤家主坐在主位右侧。伊藤美绪跪坐在父亲身后,穿着淡紫色的访问着,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
其他座位上是各家代表,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金珍认出了几张脸——都是传统艺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走到门口,按照万斋教的,先行一礼。
“晚上好。我是荣金珍,感谢邀请。”
伊藤美绪站起来,微笑。
“荣小姐,欢迎。请坐。”
她指了指靠门的一个位置——离主位最远,离门口最近。是个不起眼,但也容易被人忽视的位置。
金珍走过去,跪坐下。和服的下摆铺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万斋坐在她对角线的位置,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他今天穿深蓝色的和服,坐姿端正,眼睛看着面前的茶具,没看她。
茶会开始。
伊藤美绪主持,动作优雅流畅。煮水,调茶,奉茶,每一个步骤都像舞蹈。客人们安静地看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第一轮茶奉完,伊藤美绪开口:
“今天难得各位聚在一起,不如聊聊最近圈内的事。荣小姐,听说您的项目昨天做了公开演示?”
问题来了。
金珍放下茶杯。
“是的。”
“反响如何?”
“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金珍说,“很正常。”
“我听说藤原宗家提前离席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金珍不认识,“荣小姐,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
金珍停顿了三秒。
“藤原老师有他的艺术立场,我尊重。”
“但离席是一种不尊重的行为。”另一个年轻女人说,“荣小姐不觉得委屈吗?”
“比起委屈,我更关心项目本身。”金珍说,“艺术观点可以不同,但作品会自己说话。”
伊藤美绪笑了。
“说得好。那么荣小姐,您对传统艺术圈的未来怎么看?像您这样的创新尝试,会是主流吗?”
这个问题更大,更危险。
金珍又停顿了三秒。
“我不是来做主流的。”她说,“我是来做一种可能性。传统艺术圈需要多样性,就像生态需要多样性一样。主流和非主流并存,才能保持健康。”
“很外交的回答。”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说,“但荣小姐,您是个外国人。您不觉得,由外国人来指导日本传统艺术的未来,有点不合适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
金珍感觉到所有人的注视。她没看万斋,没看松谷宗家,只是看着提问的男人。
“我不是在指导。”她说,“我是在学习。学习狂言,学习传统,然后把我学到的东西,用我自己的方式呈现出来。艺术没有国界,只有好坏。”
“但传统有国界。”
“传统会呼吸,会生长。”金珍说,“它诞生在某片土地上,但它属于所有愿意理解它的人。”
男人还想说什么,伊藤宗家开口了:
“好了,今天是茶会,不是辩论会。”他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荣小姐说得对,艺术没有国界。我们伊藤家一直支持年轻一代的尝试,只要尝试是真诚的。”
话锋一转。
“对了荣小姐,听说您的项目最近遇到一些困难?设备被破坏了?”
消息传得真快。
金珍点头。
“是的,但已经在处理了。”
“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伊藤宗家说,“传统艺术圈虽然保守,但也不容忍这种下作手段。”
“谢谢。”
茶会继续。话题转向其他事情,例如某位宗家的收徒仪式,例如明年的大型公演计划,例如文化厅的新政策等等。金珍安静地坐着,喝茶,偶尔回应一两句提问。
七点半,茶会进入尾声。伊藤美绪开始送客,客人们陆续起身离开。
金珍也站起来,准备走。
“荣小姐,”伊藤宗家叫住她,“请留步。有些事想跟您单独谈谈。”
其他人都看过来。万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金珍、伊藤宗家和伊藤美绪三个人。
佣人重新上了茶,关上门。
伊藤宗家喝了口茶,慢慢开口:
“荣小姐,今天的茶会,您表现得很得体。”
“谢谢。”
“但得体是不够的。”他放下茶杯,“在这个圈子里生存,需要智慧,也需要盟友。”
“您的意思是?”
“我想投资您的项目。”伊藤宗家说,“不是像未来创想那样的商业投资,是传统的赞助模式。伊藤家提供资金、场地、人脉,您继续做您的艺术。我们不过问具体内容,只要求一件事……”
他顿了顿。
“项目挂伊藤家的名号。所有公开场合,您要表明这是‘在伊藤家支持下’进行的创新尝试。”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不过问内容,只挂名。
“为什么?”金珍问。
“因为传统圈需要改变,但改变需要合适的推动者。”伊藤宗家说,“我年纪大了,不适合亲自做这种事。美绪还年轻,需要积累声望。您的项目是个很好的平台。”
伊藤美绪接话: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互惠互利。您得到圈内的认可和支持,我们得到‘开明派’的名声。双赢。”
金珍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很清,能看见杯底的釉色。
“那松谷家呢?”她问,“松谷家已经提供了场地和支持。”
“松谷家是松谷家,伊藤家是伊藤家。”伊藤宗家说,“您不必二选一,可以同时接受双方的支持。这在圈内很常见。”
“但松谷宗家会同意吗?”
“那是您需要处理的问题。”伊藤宗家微笑,“当然,如果您接受我们的条件,我们会帮您协调。”
话说得很明白:接受伊藤家的橄榄枝,他们帮她摆平松谷家那边的麻烦。
诱惑很大。
金珍抬起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伊藤宗家站起来,“不过提醒您,机会不等人。如果您决定接受,下周前给我答复。”
“好。”
离开茶室时,伊藤美绪送她到门口。
“荣小姐,”在门廊下,伊藤美绪轻声说,“其实我很佩服您。一个人在日本,做这么困难的事。但您要知道,一个人能走的路是有限的。有盟友,才能走得更远。”
“谢谢提醒。”
“不客气。”伊藤美绪微笑,“路上小心。”
走出伊藤家宅院时,天已经全黑了。金珍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过来,和服的袖子轻轻飘动。
手机震动,是万斋发来的消息:
“我在下一个路口等你。”
她抬起头,看见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万斋坐在驾驶座上,没看她,发动车子。
“谈了什么?”他问。
“伊藤家想赞助项目,挂他们的名号。”
“条件呢?”
“不过问内容,只挂名。还说会帮我协调和你父亲的关系。”
万斋沉默地开车。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夜晚的车流。
“你怎么回复的?”
“说考虑。”
“嗯。”
开过一个红灯后,万斋再次开口:
“伊藤宗家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他看中的不是你的项目,是项目带来的话题性和年轻一代的好感。挂上伊藤家的名号,你的项目就不再是独立的创新尝试,而是传统世家内部的‘改良运动’。”
“这不好吗?”
“好与不好,看你要什么。”万斋说,“如果你要的是圈内的认可和安全,这是最快的路。如果你要的是独立的艺术表达,这就是另一座围城。”
车子开到金珍公寓楼下。
万斋停下车,没熄火。
“金珍。”
“嗯?”
“无论你怎么选,记住一件事。”他转过头,看着她,“这个圈子里,没有免费的午餐。伊藤家今天给你的所有好处,未来都会要你加倍偿还。可能是五年后,可能是十年后。但一定会要。”
金珍解开安全带。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
“我不知道。”万斋说,“这是你的路。”
她打开车门,下车。走到公寓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万斋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
她转身上楼。
……
回到公寓,金珍换下和服,仔细挂进衣柜。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来自山田,说股权结构还需要再谈,对方认为比例太高。
第二封是西村的设备维修进度报告,一切按计划进行,没有异常。
第三封来自森下,加密邮件,只有一行字:
“小心伊藤,他们和藤原上周见过面。”
金珍盯着屏幕,那一行字像冰水慢慢渗进骨头里。
她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夜晚的东京亮得晃眼,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像烧不完的火。风从高楼之间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只穿了一件薄衫,却站了很久。
脑子里轮流响起那些声音。佐藤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伊藤宗家说需要盟友。万斋说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敲在同一个地方。
她回到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几份文件。公司化条款,理事会通知,茶会邀请函,还有今天刚拿到手的伊藤家赞助意向书。四份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每一份都代表一条路,也都可能通往同一个地方。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四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有些句子她已经能背下来,可每次重读都觉得字缝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她试着把每条路在心里走到底,走到尽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雾。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金珍啊,睡了吗?”
“还没。”
“我刚跟你表姐通电话,她说婚礼座位排好了,你坐我旁边,给你留着呢。”母亲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
金珍抬头看向窗外,那些亮着的窗户像无数双眼睛,全都睁着,没有一个在看她。
“妈。”
“嗯?”
“如果我在这里失败了,回去了,你会失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金珍以为信号断了。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里难得带着一点笑意,“你在妈妈心里,从来就没有失败这回事。累了就回来,家永远在这里。”
金珍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谢。”
“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桌上那四份文件还在。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母亲刚才说话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像一把钝刀从心上慢慢拖过去。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拢到一起,拿起第一份,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
那一片片纸很快就堆成了一小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