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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余波 天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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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金珍从沙发上起来。脖子有点僵,她转了转头,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去浴室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半。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用手指按了按,没什么用。
八点整,她准时推开排练场的门。西村和小林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控制台前面,屏幕上显示着昨天演示的数据图。
“来了?”小林回头看她一眼,“咖啡在那边,刚煮的。”
金珍走过去倒了一杯。很苦,没加糖也没加奶,她一口气喝掉半杯。
“其他人呢?”
“路上,堵车。”西村调出一段视频,“昨晚我们又试了几种投影方案,这个版本过渡更自然,你看看。”
屏幕上,舞者的动作和数字光影像水流一样融合。传统狂言里的“静止”被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移动点,在屏幕上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
“挺好。”金珍说,“但藤原那边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我们不胡闹了。”
“谁在乎他?”西村关掉屏幕,“艺术本来就是各花入各眼。”
“我在乎。”金珍把咖啡杯放下,“如果他联合其他宗家给我们贴标签,这个项目就真的只能在实验室里玩了。”
小林走过来。
“所以你想怎么办?妥协?”
“我不想妥协。”金珍说,“但也不想硬碰硬。有没有第三条路?”
“比如?”
“比如我们主动找他们谈。”金珍看着两人,“不是去解释,也不是去道歉。是去问,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西村笑了。
“担心什么?担心我们把传统搞坏了,担心年轻人以后都不看正经狂言了,担心他们自己的地位和饭碗。”
“那就让他们说出来。”金珍说,“说出来,我们才知道问题在哪。就算最后谈不拢,至少我们知道敌人是谁,为什么是敌人。”
小林想了想。
“你想找谁谈?藤原?”
“先从容易的开始。”金珍说,“藤原那边太硬,先去接触他下面的人。那些年轻弟子,那些虽然听老师的话但私下也会好奇的人。”
“怎么接触?”
“用这个。”金珍从包里拿出那本手写册子,“有人留在座位上的。写这个的人,至少愿意思考传统和创新的关系。找到这个人,或者找到像这个人的人。”
西村拿起册子翻了翻。
“字挺漂亮。但你怎么找?”
“惠子说可能是年轻弟子。”金珍说,“松谷家下周三有例行练习会,各家都会派弟子来。到时候我去看看。”
“太慢了。”西村把册子还给她,“下周三,佐藤给你的三天期限都过了。”
“那就同时进行。”金珍转向小林,“你今天去跟山田见面,探探佐藤那边的底线。不用谈条件,就问清楚:如果我们坚持艺术委员会的独立决策权,他们最多能让步到哪一步。”
“我去?”
“你是技术负责人,也算联合创始人,你去谈比我去更合适。”金珍说,“我要是现在露面,他们会觉得我急了。”
小林点头。
“行。那西村呢?”
“继续排练,优化方案。”金珍说,“不管外面怎么闹,舞台上的东西不能停。那是我们的根本。”
“那你呢?”
“我去见个人。”金珍看了看表,“约了十点半。”
九点四十分,金珍离开排练场。坐电车到代代木,穿过几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停下。三楼,门牌上写着“传统艺术研究协会”。
推开门,里面很窄,堆满了书和资料。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文件。
“石川先生。”
老人抬头,眯着眼看了她几秒。
“哦,荣桑。坐。”
金珍在对面坐下。石川先生是她在东大时的客座讲师,退休前在文化厅工作,对传统艺术圈的人脉和规矩了如指掌。
“昨天那个演示,我看了直播。”石川摘下眼镜,“胆子不小。”
“您觉得怎么样?”
“技术上很新。”石川慢慢说,“但艺术上,有点着急。”
“怎么讲?”
“你想让传统和现代对话,这个想法没错。但对话不是把两个人按在一张桌子上让他们说话。”石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你看这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老照片,一群狂言师在后台,有人正在整理戏服,有人坐着抽烟,有人仰头喝水。自然,放松,没有舞台上的紧绷感。
“传统艺术首先是人的艺术。”石川说,“你昨天的演示,把人都抽象成了数据,把情感都变成了概念。年轻人看个新鲜,但圈子里的人会觉得,你根本没懂狂言是什么。”
金珍看着照片。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
“先去了解人。”石川合上相册,“不是了解‘狂言师’这个身份,而是先去了解那些人。了解他们每天吃什么,担心什么,为什么还要在这个不赚钱的行业里坚持。等你了解这些了,你再谈创新,谈对话。”
“我试过。”金珍说,“但他们不跟我谈。”
“因为你带着项目去,带着目的去。”石川笑了,“换我我也不跟你谈。你今天来找我,不也是带着目的吗?”
金珍沉默。
“直说吧。”石川重新戴上眼镜,“需要我做什么?”
“藤原宗家要开理事会,想给项目贴标签。我想知道,有哪些人可能站在我们这边,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石川想了想,从桌上翻出一份名单。
“理事会有七个人。藤原、松谷、伊藤,这三家是核心。另外四个里,有两个是藤原的追随者,基本会跟着他走。还有一个是墙头草,看风向。最后一个……”他指了指一个名字,“中村宽,这个人你可以争取。”
“为什么?”
“他儿子在游戏公司做美术总监,一直在尝试把传统元素用到游戏里。”石川说,“他本人虽然保守,但对新技术不排斥。而且他跟藤原有旧怨,十年前争过协会会长的位置。”
“怎么接触他?”
“下周六,他会在国立博物馆有个讲座,讲江户时代的舞台美术。公开活动,谁都可以去。”石川顿了顿,“但别直接提项目。先去听,听完提个有水平的问题,让他记住你。之后再找机会。”
“明白了。”
石川把名单推给她。
“还有件事。伊藤家的茶会,你收到邀请了吧?”
“收到了。”
“伊藤美绪那个姑娘,比她父亲难对付。”石川说,“她不会跟你正面冲突,但会用软刀子。茶会上肯定有人会问你问题,可能是关于项目的,也可能是关于你和松谷家的。你回答的时候,记住一个原则:不说假话,但也不说全真话。”
“比如?”
“比如有人问你和万斋的关系,你就说‘我们合作很愉快’。既没否认,也没确认。”石川看着她,“那个圈子,话说得太满会被人抓住把柄,说得太虚又会被看不起。分寸自己把握。”
金珍点头。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小林发来的消息:“山田说今天没空,改明天下午。”
“石川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我。”石川摆摆手,“我也不是帮你。我只是觉得,这个圈子太闷了,需要点新鲜空气。但你记住,开窗可以,别把房子拆了。”
离开研究所,已经快中午了。金珍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天气很好,阳光晒得人发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金珍啊,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别又随便对付。”
“饭团。”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表姐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你真的不回来?”
“项目忙,走不开。”
“再忙也不能连姐姐的婚礼都不参加啊。”母亲的声音有点急,“家里亲戚都问,说你去了日本就不回来了,是不是要在那边成家。我都不好意思说你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妈。”
“好好,我不说了。”母亲顿了顿,“但你自己也上点心。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几年,等工作稳定了,人也老了。”
金珍咬了一口饭团,米饭黏在牙齿上。
“我知道了。”
“那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
电话挂断。金珍把剩下的饭团吃完,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两点,她回到排练场。小林还没回来,西村团队在调试新的音效。金珍走到控制台,打开电脑,开始写茶会邀请函的回执。
措辞很谨慎:感谢邀请,确认出席,期待交流。写完检查了两遍,打印出来,装进信封。
惠子正好进来送文件。
“荣小姐,茶会的和服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试试?”
“好。”
惠子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淡蓝色的和服,布料柔软,印花是细小的波浪纹。
“这是万斋少爷选的。他说您穿访问着太正式,穿西装又不合适,这种日常款最得体。”
金珍接过来。和服很轻,叠得整整齐齐。
“替我谢谢他。”
“少爷还说,茶会前一天他会过来,教您一些基本的礼仪。”惠子顿了顿,“虽然不会公开交谈,但至少不能让人挑出礼节上的错。”
“他这么有空?”
“他说这是必要的投资。”惠子笑了笑,“原话。”
金珍也笑了。把和服收好,她问惠子:“下周三的练习会,各家的年轻弟子都会来吗?”
“大部分会来。怎么,您想去看看?”
“嗯。想认识几个人。”
“那我帮您安排。”惠子说,“不过提醒您,年轻弟子们虽然没老师那么严厉,但也很在意规矩。您别太直接。”
“放心。”
惠子离开后,金珍继续看邮件。有几封是学员发来的,说看了演示很受启发,问后续课程什么时候开。有一封是某个小型艺术节发来的邀请,问他们愿不愿意参加明年春天的展演。
还有一封,是匿名邮件。
标题只有一个问号。点开,正文是空白,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昨天演示现场,藤原宗家站起来准备离席的瞬间。角度抓得很好,能清楚看到他脸上那种带着轻蔑的失望。
下面没有文字。
金珍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删掉邮件,清空垃圾箱。
四点钟,小林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谈得怎么样?”金珍问。
“山田很客气,但一步不让。”小林坐下,接过金珍递来的水,“他说艺术委员会可以保留最终艺术决策权,但必须加一个前提:如果连续两个季度的营收低于预期,董事会有权暂停项目,进行重组。”
“什么叫低于预期?”
“就是他们定的那个目标。”小林说,“我看了数字,根本不可能达到。传统艺术项目哪有那么快盈利?他就是想埋个雷,等我们做不到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接管。”
“其他条款呢?”
“知识产权不能动,股权结构不能动。”小林揉揉额头,“我试探了一下,说如果我们要保留部分核心内容的自主版权呢?他说可以谈,但那样的话,投资额就要减半。”
“减半是多少?”
“不够我们撑过明年夏天。”
金珍没说话。窗外,天色又开始暗了。排练场里的灯自动亮起来,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想?”小林问。
“我在想,我们到底要什么。”金珍说,“要一个完全由我们控制的、但可能活不长的项目,还是要一个被别人控制、但能活下来的项目。”
“没有中间选项?”
“现在看来,没有。”金珍站起来,走到窗边,“佐藤是商人,他要的是回报。传统圈是守护者,他们要的是纯洁。我们卡在中间,两头都不讨好。”
“那怎么办?”
金珍转身。
“你记得我们刚开始做这个项目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说什么?”
“说想做一个桥梁。”金珍说,“连接传统和现代,连接圈内和圈外。但桥梁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人能走过去。”
“所以?”
“所以如果桥梁本身塌了,什么目的都白搭。”金珍走回来,“先保住项目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调整,还有机会谈判。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林看着她。
“你要接受条款?”
“我要谈。”金珍说,“不是接受,是谈。用我们能给的,换我们想要的。知识产权可以给,但要求分成。股权可以让,但要求保留一票否决权。营收目标可以设,但要求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你觉得佐藤会答应?”
“不会全答应。”金珍说,“但谈判就是互相让步。我让一点,他让一点,最后找个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手机响了。是山田。
“荣小姐,小林先生跟您汇报了吧?”
“汇报了。”
“那您的想法是?”
“周五见面谈吧。”金珍说,“我们这边会准备一个修改方案,到时候具体讨论。”
“好的。佐藤社长说,他很期待和您的面谈。”
电话挂断。金珍把手机放进口袋。
“周五。”小林说,“还有两天。”
“够准备了。”
晚上七点,金珍还在排练场。西村团队已经走了,小林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控制台前,重新看昨天的演示录像。
一遍,两遍,三遍。
看到藤原站起来的那段,她按下暂停,倒回去,又看一遍。
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离开时经过她身边说的那句“胡闹”。
她关掉录像。
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空旷的排练场,灯光只开了几盏,她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她做了个狂言里最简单的动作——缓慢地转身,手臂抬起,停在半空。
动作很生疏。她不是专业学这个的,只是看多了,记住了皮毛。
保持这个姿势几秒钟,然后放下手。
突然想起万斋说过的话:“狂言的美,在于克制。不是不做,是做到十分,只表现七分。”
那创新呢?创新要不要克制?
不知道。
她走到墙边,关掉所有的灯。黑暗瞬间涌过来,只有窗外街灯的光漏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
她没看。
只是在黑暗里站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摸黑走出排练场,锁门,下楼。
街道上行人不多。她慢慢往公寓走,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又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还是那个男孩,看到她,笑了笑。
“今天没上新闻。”
“是好事。”
“加油啊。”男孩说,“我觉得你们做的东西挺有意思的。”
“谢谢。”
走出便利店,金珍拧开瓶盖喝水。水很凉,流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点燥热。
回到公寓楼下,又看到那辆黑色轿车。
这次车没停,缓缓从她面前开过去。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金珍抬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窗户,黑的。
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罐热咖啡,握在手里,暖意透过罐子传到掌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万斋。
“茶会的礼仪,明晚七点,排练场旁边的茶室,可以吗?”
她回复:“可以。”
“和服装了吗?”
“还没。”
“明晚一起带过来。”
“好。”
对话结束。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拿着咖啡罐上楼。
开门,开灯,脱鞋。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份公司化条款还躺在里面,旁边是理事会通知和茶会邀请函。
她把三份文件都拿出来,平铺在桌上。
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她一条一条地写着谈判要点,写满了整整一页。
写完时,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窗外传来电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金珍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居酒屋的烤串香味。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篮里装着超市的购物袋。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的在笑,男的在说什么。
再远一点,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
很普通的夜晚。
她看了很久,直到觉得有点冷,才转身回屋。
关阳台门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未知号码。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
“请问……是荣金珍小姐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我是昨天留下那本册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