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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合作   金珍关 ...

  •   金珍关掉电脑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她没睡,在公寓里走了几圈,最后停在厨房的水槽前。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水珠。

      她伸手拧紧。水流声停止,房间里彻底安静。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五点十七分。距离公开演示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距离佐藤给的一周期限还剩六天十八小时四十三分钟。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上午八点,金珍推开排练场的门。工作人员已经在打扫,椅子叠起来堆在角落,舞台上的设备还没撤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惠子从后台出来,手里抱着几份文件。

      “荣小姐,这么早。”

      “昨天有观众留下东西吗?”

      “有几把雨伞,已经放在失物箱。”惠子顿了顿,“还有这个。”

      她递过来一本册子,手工装订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狂言之魂》。

      金珍翻开。里面是手写笔记,记录着狂言的历史流派、剧目解析、发声技巧,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注。翻到最后几页,有一段话:

      “传统不是用来供奉的标本。真正的传承者,应该有勇气让它呼吸今天的空气。”

      没有署名。

      “谁留下的?”

      “不知道。”惠子说,“清洁工在第三排座位上发现的。可能是哪个年轻弟子。”

      金珍合上册子,放进包里。

      “今天有什么安排?”

      “十点有学员回访,下午三点西村团队来开会,讨论后续排练计划。”惠子看了看记事本,“对了,松谷宗家刚才打电话来,请您有空去一趟主宅。”

      “什么事?”

      “没说。只说要当面谈。”

      金珍点头。手机震动,是山田发来的消息:

      “荣小姐,条款看了吗?有什么疑问随时沟通。佐藤社长希望周五前能初步确认意向。”

      周五。还有四天。

      她回复:“在看,会尽快回复。”

      上午十点,学员们陆续到达。二十三个人,坐在还没完全收拾好的排练场里,围成半圆。金珍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签到表。

      “谢谢大家能来。昨天的演示,各位都看了。今天想听听你们的真实反馈。”

      她顿了顿。

      “好话坏话,都可以说。”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中年男人,叫中村,在银行工作。

      “我觉得很震撼。尤其是数字投影部分,把‘静止’变成流动的,让我第一次理解狂言的美学核心——蓄势待发。”

      “谢谢。”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大学生。

      “我觉得有点乱。传统和现代的部分衔接得不太自然,像是两个节目硬拼在一起。”

      “具体哪里不自然?”

      “音乐。三味线和电子音一会儿合一会儿分,我听不出重点。”

      金珍记下来。

      第三个举手的是个老太太,穿着和服。

      “藤原先生离席的时候,我很失望。”她说,“不管艺术观点有什么不同,提前离场是对表演者的不尊重。我年轻时候学艺,老师说过:你可以批评,但不可以失礼。”

      有人点头。

      “但我也理解他。”老太太继续说,“传统艺术圈是个小圈子,规矩多。荣小姐,你是个外国人,又年轻,他们接受你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

      “可能很长。”老太太看着她,“也可能很短,取决于你能坚持多久。”

      回访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金珍记了满满三页纸:正面的,负面的,困惑的,期待的。学员们离开时,她站在门口一个个送别。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中年女性,叫由美子,在文化机构工作。

      “荣小姐,”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昨天演示结束后,我在洗手间听见几个人议论。”

      “议论什么?”

      “说你这个项目撑不过三个月。说松谷家不会真的支持你,因为你是外国人。还说……”由美子犹豫了一下,“说你和松谷万斋先生的关系,是项目能拿到资源的唯一原因。”

      金珍没说话。

      “我不相信这些。”由美子说,“但您要知道,这些话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谢谢您告诉我。”

      “加油。”由美子拍了拍她的手臂,离开。

      金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排练场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西村。

      “下午的会议改到明天。团队里有两个人发烧了,来不了。”

      “严重吗?”

      “季节性流感,休息几天就好。但排练进度要调整。”

      “明白。”

      挂断电话,金珍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她收拾好东西,离开排练场,往松谷家主宅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找零时多看了她一眼。

      “您是不是昨天那个……传统艺术创新的……”

      “是。”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男孩有点兴奋,“那个数字投影很酷。我平时不看狂言,但昨天那个演示,我想带朋友去看。”

      “谢谢。”

      “不过新闻评论里骂的人好多。”男孩把零钱递给她,“说破坏传统什么的。”

      “你看了评论?”

      “看了。有人说您是‘文化破坏者’,还有人说您是借艺术攀高枝。”男孩意识到说错话,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金珍接过零钱,“事实怎样,我自己知道。”

      走出便利店,她把零钱塞进钱包时,手指碰到那本手写册子。她拿出来,站在路边翻看。

      阳光很好,照在纸页上,墨迹有些反光。

      她突然想抽烟。这个念头很突兀,她从来没抽过烟,但此刻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松谷家主宅的门开着。惠子站在门廊下,看见她来,微微躬身。

      “宗家在茶室等您。”

      茶室里,松谷宗家正在煮水。茶具摆在矮桌上,旁边放着一份报纸。金珍在门口脱鞋,走进去,跪坐在对面。

      老人没抬头,专注地看着水壶。水快开了,发出细微的嘶声。

      “昨天的演示,总体不错。”他开口,声音平静,“但藤原离席,影响很坏。”

      “我知道。”

      “他今天早上联系了我。”水开了,老人提起水壶,往茶壶里倒水,“还有另外三位宗家。他们提议召开一次传统艺术理事会,专门讨论‘跨界创新的边界问题’。”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香气飘出来。

      “会议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初。”老人把第一泡茶倒掉,重新加水,“到时候,他们会要求你出席说明。也可能要求项目暂停,等待评估。”

      金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

      “您会支持他们吗?”

      “松谷家会保持中立。”老人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但我个人建议,你最好主动调整项目方向。减少数字技术的比重,增加传统内容。做个姿态,缓和矛盾。”

      “如果我不调整呢?”

      “那就准备好面对更激烈的反对。”老人看着她,“藤原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保守派。他们可能不会直接封杀你,但会让你的项目举步维艰,届时没有剧场愿意租给你,没有媒体愿意报道你,没有传统圈的人愿意合作。”

      茶很烫。金珍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佐藤社长提出公司化方案。”她说,“如果成立独立公司,有资本支持,这些压力会不会小一些?”

      “会。”老人点头,“资本可以买资源,买渠道,买曝光。但也会买走你的控制权。”

      “您看过条款了?”

      “山田昨天发给我了。”老人从桌下拿出一份打印件,“知识产权归属公司,艺术委员会受董事会制约,未来创想持股百分之六十。签了这份协议,项目的所有权就不在你手里了。”

      “但项目能活下去。”

      “活着和活得好是两回事。”老人喝了口茶,“你是个聪明人,自己权衡。”

      茶室里安静下来。院子里有鸟叫声,很清脆。

      “万斋昨天坐在后排。”金珍突然说。

      “我知道。”

      “他今天在哪?”

      “在京都。有场预定的公演,昨天下午就过去了。”老人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别急,慢慢想。”

      慢慢想。金珍想起昨晚万斋那条短信:需要帮忙就说。

      需要帮忙就说,但我不会主动帮你。慢慢想,但期限只有一周。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味有点甘。

      “我会认真考虑。”她说,“无论是理事会,还是公司化。”

      “好。”老人点头,“还有一件事。下个月,伊藤家要举办茶会,邀请各家年轻一代参加。他们给你也发了邀请函。”

      “给我?”

      “伊藤美绪亲自提的。”老人从怀里拿出一张信封,放在桌上,“她说,既然你已经是圈内人,应该多和大家交流。”

      金珍拿起信封。纸质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伊藤家的家纹。

      “我去合适吗?”

      “邀请函发到你手里,就是合适的。”老人说,“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离开主宅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金珍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机不断震动。

      山田又发来消息:“荣小姐,条款第七条关于衍生权益的部分,我们可以再协商。如果您对比例不满意,可以提。”

      她没回。

      西村发来新的排练计划表,压缩了三分之一的现代舞部分。

      小林发来一条链接,是某艺术论坛的讨论帖,标题是《外行人领导传统创新,是勇气还是傲慢?》跟帖已经超过两百条。

      金珍点开看了几眼。支持者有,反对者更多。有人说她是“文化殖民者”,有人说她是“打破僵局的鲶鱼”,有人说她“靠男人上位”。

      她关掉链接,继续走。

      公寓楼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提着纸袋。

      是松谷万斋。

      金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见她,点了点头。

      “你不是在京都吗?”

      “公演改期了。”他走过来,“刚从车站过来,带了这个。”

      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京都的和果子,用精致的木盒装着。

      “谢谢。”金珍接过,“上去坐吗?”

      “好。”

      公寓很小,万斋进来后,空间显得更局促。他把大衣挂好,在沙发上坐下。金珍烧水,泡茶。

      “昨天演示,我在后排看了。”万斋开口,“处理藤原离席的方式,很得体。”

      “只是得体?”

      “在那种场合,得体就够了。”他说,“不过接下来的反击,不会这么温和。”

      “你父亲告诉我了。传统艺术理事会。”

      万斋点头。

      “藤原想通过正式渠道施压。如果理事会通过决议,你的项目可能会被贴上‘不推荐’标签。很多机构会因此拒绝合作。”

      “有办法阻止吗?”

      “有。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交换条件。”万斋看着她,“理事会下个月开,但真正运作从现在就开始了。藤原在拉票,我也在拉票。最后的结果,取决于双方能争取到多少人。”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万斋说,“这时候你越低调越好。任何公开回应,都可能被曲解。”

      水开了。金珍倒茶,递给他。

      “佐藤的公司化方案,你怎么看?”

      “条款很苛刻。”万斋接过茶杯,“但如果你拒绝,项目资金撑不过明年春天。文化厅的资助只到年底,后续要看评估结果。如果理事会给你负面评价,续约的可能性很低。”

      “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没有建议。”万斋说,“这是你的项目,你的选择。我只能告诉你利弊。”

      金珍在对面坐下,也端起茶杯。

      “你父亲说,伊藤家给我发了茶会邀请。”

      “嗯。”

      “你也会去吗?”

      “会。”万斋顿了顿,“伊藤美绪这次茶会,名义上是年轻一代交流,实际上是想展示伊藤家的影响力。她邀请你,是试探,也是示威。”

      “示威什么?”

      “示威她能调动的人脉,能掌控的场合。”万斋放下茶杯,“你去,她会让你看见这个圈子的排外性。你不去,她会说你怯场,不懂规矩。”

      “那我应该去?”

      “去不去都有代价。”万斋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如果你去,我建议你穿传统服饰。不是西装,也不是访问着,是普通的和服。既表示尊重,又不显得过分讨好。”

      “我没有和服。”

      “我让惠子准备一套。”万斋转过身,“茶会在一周后。那天我也会在,但不会公开和你交谈。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人问你尖锐的问题。”

      “比如?”

      “比如你和我的关系,比如项目的资金来源,比如你对传统圈的真实看法。”万斋走回来,在沙发边停下,“他们不会直接刁难你,但会用礼貌的方式让你难堪。”

      金珍抬头看他。

      “你之前说,需要帮忙就说。”

      “嗯。”

      “茶会那天,”她说,“如果我实在应付不来,你会帮我解围吗?”

      万斋沉默了几秒钟。

      “会。”他说,“但只能在极限情况下。大部分时候,你要自己应对。”

      “极限情况是什么情况?”

      “比如有人公然侮辱你,或者故意设陷阱让你出丑。”万斋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只是言语试探,或者立场交锋,你要自己处理。”

      “明白了。”

      万斋拿起大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这是茶会的回执。如果你决定去,填好,明天让惠子送过去。”

      “好。”

      他打开门,又回头。

      “金珍。”

      “嗯?”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公司化也好,调整项目也好,或者什么都不变硬扛也好……”他说,“做你能承担后果的选择。”

      门关上了。

      金珍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的信封。很薄,但感觉沉甸甸的。

      她走过去,拆开。里面是正式邀请函,时间和地点,注意事项。最后一行手写字:

      “期待与您交流对传统艺术未来的看法。——伊藤美绪”

      字迹优美,但透着一股冷。

      她把邀请函放回信封,走进房间。那盒和果子还放在桌上,她打开,里面是八个小巧的点心,做成枫叶形状。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发来一张照片:表姐的婚纱照,笑得灿烂。

      下面跟着一段语音。金珍点开。

      “金珍啊,你看你表姐多漂亮。你什么时候也能让妈妈看到你穿婚纱?工作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

      她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渐暗。东京的黄昏来得很快,刚才还明亮的天光,转眼就变成灰蓝色。

      金珍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份公司化条款。鼠标滚轮往下滑,一条一条地看。

      当她看到第十三条时,电话响了。是佐藤社长亲自打来的。

      “荣小姐,还没休息吧?”

      “没有。”

      “条款看完了吗?”

      “在看。”

      “那我就直说了。”佐藤的声音很直接,“我知道条款很严格,但这是必要的保障。未来创想要投资,就要确保资金安全。你也知道,传统艺术项目风险高,回报周期长。没有这些条款,我很难说服董事会。”

      “我理解。”

      “如果你对某些条款有异议,我们可以谈。”佐藤顿了顿,“比如艺术委员会的权限,我可以让步,把最终决定权给你。但知识产权和股权结构,不能动。这是底线。”

      “如果我不接受底线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很遗憾,我们可能无法继续合作。”佐藤说,“但我要提醒你,除了未来创想,现在没有其他机构愿意投这么大一笔钱给一个有争议的项目。文化厅的资助只能覆盖基础运营,你想扩大规模,想办巡演,想出衍生品,都需要资本。”

      “我知道。”

      “所以,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佐藤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荣小姐,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商人,我看重的是项目的潜力。你有才华,有想法,但你需要平台和资源。我能给你这些,前提是我们互相信任。”

      “信任不是靠苛刻条款建立的。”

      “但商业合作必须有条款。”佐藤说,“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们当面谈。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合理,我们可以协商。”

      “好。”

      电话挂断。金珍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第十三条的位置闪烁。

      三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行人匆匆走过。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小林,发来一段视频:西村团队在排练,投影效果调试,舞者的动作和光影配合得很好。

      下面跟着一行字:“技术问题解决了。但艺术方向,等你决定。”

      金珍没回复。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藤原离席的背影,佐藤满意的笑容,学员们期待的眼神,万斋坐在后排的侧影,母亲发来的婚纱照,伊藤美绪那行手写字。

      还有那本手写册子里的那句话:“真正的传承者,应该有勇气让它呼吸今天的空气。”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小林回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排练场开会。叫上西村,叫上团队核心成员。”

      “讨论什么?”

      “讨论我们到底要做一个什么样的项目。”她打字,“以及,我们愿意为它付出什么代价。”

      发送。

      手机静音,扔在沙发上。

      金珍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瓶水和几个鸡蛋。她拿出鸡蛋,打散,开火,倒进锅里。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蓬松的金黄色。

      她看着火焰,看着锅里翻腾的食物,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母亲教她煎蛋时说的一句话:

      “火候很重要。太小了不熟,太大了就焦。你要学会在合适的时候翻面。”

      合适的时候。

      什么才是合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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