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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压力 演示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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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示当天早上六点,金珍站在排练场中央。工作人员正在摆放最后一批椅子。
三百个座位分成三块。左边坐的是传统流派的人,松谷家、藤原家、伊藤家的当家人坐在最前面,后面是各个流派的代表。右边是商业和科技方面的人,佐藤社长、山田、两位外资基金的人,还有未来创想请来的记者。中间坐着普通观众和学员,已经坐满了三分之二。
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整,一束光打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很亮。西村的人还在幕后检查设备,小林蹲在控制台前,正忙着操作键盘。
“投影程序加载到百分之九十五。”一个技术人员报告,“备用方案就绪。”
金珍走到控制台旁。小林抬头看她一眼。
“昨晚睡了多久?”
“三小时。”
“够了。”小林递给她一瓶功能饮料,“喝掉。今天需要能量。”
饮料很甜,带着人工香精的味道。金珍喝了几口,走到窗边。庭院里,松谷家的佣人正在摆放指引牌,动作熟练。
七点,惠子带着化妆师进来。
“荣小姐,该准备了。”
化妆间是临时隔出来的,镜子前摆着两套衣服:一套是传统和服,一套是西装。
“今天有很多媒体。”化妆师边打粉底边说,“妆容要精致,但也不能太刻意。”
金珍嗯了声,闭上眼睛。
八点,第一批嘉宾到了。金珍站在门口迎接,弯腰行礼,微笑着引他们入座。她看上去从容自如,可手心早已湿透。
松谷宗家是第一个到的,身后跟着两个弟子。老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主宾区。
接着是伊藤家的人。伊藤美绪扶着父亲的手臂,看见金珍,微笑。
“荣小姐,今天很重要呢。”
“谢谢您能来。”
伊藤美绪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西装。
“很专业的着装。看来您准备得很充分。”
话里有话,金珍依旧保持微笑。
“尽力而为。”
八点半,佐藤社长带着团队到达。他穿着讲究的西装,身后跟着助理和两个摄影师。
“荣小姐,状态不错。”他握手时很用力,“讲稿最后确认了?”
“确认了。”
“投资人很期待。”佐藤压低声音,“演示结束后,我们会安排小型交流会。您需要参加。”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金珍点头。
“好。”
九点差十分,观众席基本坐满。金珍走到后台,西村正在做最后的热身。
“藤原宗家到了。”西村说,“坐在第三排,脸色不太好。”
“他旁边是谁?”
“他的大弟子。一直在低声说话,可能在看我们的设备。”
金珍深呼吸。控制心跳,稳住情绪。
“按计划进行。”
九点整,灯光暗下。观众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一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中央。
金珍走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舞台上很清晰。三百双眼睛看着她。
她走到讲台后,调整麦克风高度。动作很慢,为了争取几秒钟平静。
“各位上午好。欢迎来到‘传统·新生’狂言创新项目公开演示会。”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平稳,清晰。
简短的开场后,她请出西村团队。灯光再次暗下,投影启动。
音乐响起,三味线的声音混着电子音效。舞者登场,穿着黑色紧身衣。
第一个动作就让观众意外:舞者模仿狂言的跪拜,但膝盖在触地前突然停住,身体向后倾倒。投影在幕布上炸开,能面的图案碎裂成许多小块。
观众席传来轻微的骚动。金珍站在侧幕边,眼睛扫过前排。
藤原宗家皱起眉头。松谷宗家面无表情。佐藤社长微微前倾。
演示进行到十分钟时,数字投影部分开始。舞者的动作被实时捕捉,转换成线条和光点在幕布上流动。狂言的步法变成移动的光点,静止的姿势变成渐渐散开的像素。
这是最激进的部分。金珍能感觉到观众席的气氛在变化,左侧传统区有人交头接耳,右侧商业区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突然,藤原宗家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坐着的空间里,像一声惊雷。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他的大弟子也跟着站起来。
台上的舞者没有停。西村在幕后打了个手势,音乐继续。
藤原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转身,走向出口。大弟子紧随其后。
他们经过金珍身边时,藤原停顿了一下。
“胡闹。”他低声说,音量刚好让她听见。
然后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谁都听见了。
演示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左侧传统区的嘉宾们开始坐立不安,有人看手表,有人低声交谈。
右侧商业区的人似乎没受影响。佐藤社长甚至对身边的山田说了句什么,山田点头。
金珍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看她会不会慌乱,看她怎么处理。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舞台,像什么都没发生。
十二分钟,演示结束。舞者谢幕,掌声响起,右侧热烈,左侧零落。
灯光重新亮起时,金珍重新走上舞台。
“感谢西村团队的精彩演示。”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接下来,我想和大家分享这个项目背后的思考。”
PPT启动。第一页是标题:《传统的活法——当狂言遇见数字时代》。
她开始讲。从自己第一次接触狂言的震撼,到研究中的困惑,到项目启动时的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语言朴素,没有套话。
讲到十分钟时,她加上了佐藤要求的那句:“未来创想将持续投入,推动该模式的规模化应用。”
说这句话时,她看着佐藤。他满意地点头。
但当她移开视线时,看见松谷万斋坐在后排角落。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几乎隐没在阴影里。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然后他移开视线。
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个举手的是《传统艺术月刊》的主编,伊藤美绪带来的。
“荣小姐,刚才藤原宗家提前离席,您怎么看?”
问题很直接。会场安静下来。
金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藤原老师有他的艺术立场,我尊重。但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探索传统在新时代的可能性。探索就会有争议,这很正常。”
“但藤原宗家代表传统圈的主流意见。如果主流不接受,您的探索还有意义吗?”
“艺术的历史上,很多创新最初都不被主流接受。”金珍说,“但时间会给出答案。我们做的,是把可能性呈现出来,让时间和观众来评判。”
主编还想追问,但下一个人已经举手,是外资基金的代表,一个金发的外国人,日语很流利。
“荣小姐,您刚才提到‘规模化应用’。具体商业模式是什么?盈利点在哪里?”
问题转向商业。金珍按照准备的内容回答:会员制、衍生品、企业合作、海外巡演。
“投资回报周期预计多长?”
“三年左右。”
“风险呢?比如传统圈的抵制?”
金珍停顿了一下。
“最大的风险不是抵制,是失去平衡。”她说,“如何在创新和传承之间找到平衡点,这是项目持续要面对的挑战。”
提问持续了二十分钟。问题在艺术与商业间摇摆。金珍能感觉到,自己站在中间,被两股力量拉扯。
结束后,佐藤社长走上台,和她握手。摄影师围上来拍照。
“表现很好。”佐藤低声说,“投资人很满意。一会儿的交流会,你要重点介绍企业合作部分。”
“好。”
“还有,”他顿了顿,“藤原离席的事,媒体可能会写。你保持刚才的态度就行。”
金珍点头。镁光灯闪烁,刺得她眼睛发痛。
人群开始散去。传统圈的嘉宾大多默默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年轻弟子过来打招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犹豫。
商业区的人反而围上来,递名片,问合作可能。
金珍一一应对,微笑,交谈,收名片。
松谷宗家走过来时,她正在和一个科技记者说话。老人等她结束,才开口:
“藤原走的时候,你处理得不错。”
“谢谢。”
“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松谷宗家看着她,“他会联系其他宗家,给你们项目施压。你要有准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人压低声音,“万斋今天不该来的。但他来了,坐在后排。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金珍看向后排。座位已经空了。
“我明白。”
松谷宗家点了点头,离开。
下午一点,小型交流会在排练场旁边的茶室举行。只有十个人:佐藤、山田、两位投资人、未来创想的三个高管、金珍、西村、小林。
茶点很精致,但没人动。佐藤打开投影仪,播放修改过的商业计划书。
“基于今天演示的反响,我们认为项目已经具备产业化基础。”他指着数据图表,“下一步是成立独立运营公司,未来创想持股百分之六十,荣小姐团队持股百分之二十,预留百分之二十给后续投资者。”
金珍抬起头。
“独立公司?”
“是的。”佐藤微笑,“这样更规范,也便于融资。荣小姐作为创始人兼艺术总监,负责内容创作。运营和商业部分由我们派团队负责。”
西村皱眉。
“艺术创作需要自主权。”
“当然。”佐藤说,“所以我们设置艺术委员会,荣小姐有最终决定权。但商业决策需要董事会通过。”
山田补充:“这是标准架构。既能保护艺术独立性,又能确保商业可持续性。”
金珍看着那份架构图。很专业,很合理。但她也知道,一旦公司成立,艺术与商业的平衡将更加困难。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佐藤收起投影仪,“一周时间。但投资人的兴趣是有时效的。”
交流会结束后,金珍独自留在茶室。窗外,庭院里的枫叶红得像火。
小林推门进来。
“他们走了。”他坐下,“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那就听我说。”小林倒了杯茶,“公司化是双刃剑。好处是资源稳定,专业运营。坏处是,你会从艺术家变成雇员,哪怕头衔是艺术总监。”
“我知道。”
“但如果不接受,项目可能撑不过明年。”小林说,“今天的演示,传统圈明显抵制。没了他们的支持,光靠商业赞助,路会很难走。”
金珍看着茶杯。茶水很清,能看见杯底的纹路。
“万斋今天来了。”她突然说。
“我知道。”
“但他坐在后排,没来打招呼。”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他的难处。藤原离席,松谷家内部肯定有压力。他能来,已经是在表态了。”
“表态什么?”
“表态他站在你这边。”小林说,“哪怕不能公开。”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的短信:
“今天很出色。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需要帮忙就说。”
金珍盯着那行字。需要帮忙就说,但没说“我会帮你”。
她回复:“谢谢。我还好。”
然后关掉手机。
傍晚,金珍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新邮件,媒体采访请求、学员反馈、合作咨询,还有三封退费申请。
其中一封邮件的标题是:《关于今天演示的几点意见》。
发件人是匿名,但内容很专业,逐条批判演示的“技术滥用”和“传统误读”。最后写道:“艺术创新不是乱来,希望项目方能听取专业意见。”
金珍没回复,只是标记已读。
另一封邮件来自山田,附件是公司架构的详细条款。她点开,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小字:
“艺术委员会重大决策需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也就是说,如果未来创想不同意,艺术委员会的决定可以作废。
她继续往下翻。在“知识产权”条款里,看到这样一句:
“项目衍生的一切内容、数据、研究成果,归属公司所有。”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档。
手机响了。是西村。
“看到条款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我在想,”金珍说,“如果我们接受,这个项目就不再是我们的了。”
“但它能活下去。”西村说,“而且能活得更好。有资金,有团队,有平台。”
“代价呢?”
“代价是我们得学会和资本共舞。”西村停顿,“而且得跳得好看。”
电话挂断后,金珍走到窗边。东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她想起今天藤原离席的背影,想起佐藤满意的笑容,想起松谷万斋坐在阴影里的样子。
想起自己站在舞台上,被三百双眼睛审视。
想起那句“胡闹”。
也想起那句“表现很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从香港打来的国际长途。
“金珍啊,今天怎么样?我听说你有个很重要的演示?”
“嗯。结束了。”
“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有关心,“对了,你表姐下个月结婚,你真不回来吗?”
金珍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项目太忙,回不去。”
“工作重要,但家人也重要。”母亲顿了顿,“你在日本,有没有认识合适的男孩子?”
这个问题很突然。金珍愣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你也不小了。一个人在外国,总得有人照顾。”
“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能。”母亲叹气,“但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安定下来。找个可靠的人,有个家。”
家。这个词很重。金珍想起松谷家的宅院,想起排练场,想起公寓。可哪一个是家?
“妈,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她说,“晚点再聊。”
挂断电话,她靠在墙上。很累,但睡不着。
打开电视,深夜新闻正在播经济报道,播音员说泡沫崩溃后文化投资也在萎缩。
她关掉电视。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她的脸。
文档还开着,条款还在那里。
一周时间。
她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