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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茶会   茶会当 ...

  •   茶会当天,天空是毫无杂质的蓝。

      金珍身着淡青色访问着站在茶室门口。衣上的松叶纹是佐藤清子一针一线绣的,针脚细密匀称。今早清子帮她穿衣服时,腰带比往常又紧了一圈,勒得她只能轻轻吸气。

      “呼吸放慢。”老妇人在她背后系最后一个结时说,“紧张会让动作变形。”

      现在金珍站在这里,听着茶室里隐约的谈笑声。松谷宗家已经在里面,还有三位客人——两位赞助人,一位文化厅官员。松谷万斋也在,他今天穿了墨色的纹付和服,坐在父亲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茶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目光同时转向她。

      “这位是荣金珍,万斋的助理。”松谷宗家平静地介绍,“今天由她负责点茶。”

      金珍躬身行礼,然后走到茶道桌前跪下,开始准备。

      她舀了一勺茶粉,轻轻倒进碗里。热水从壶嘴流下,正好没过碗底。她用茶筅慢慢搅动,手腕力道均匀,像这两周里每天练习的那样。搅着搅着,碗微微转了个方向。竹刷刮过瓷壁,发出细密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第一碗茶,奉给主客——那位文化厅的官员,姓中村。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请用。”金珍将茶碗转好方向,推过去。

      中村先生接过,按礼仪喝完,点点头:“手法很标准。跟谁学的?”

      “佐藤清子老师。”金珍回答。

      “哦,清子夫人。”中村笑了笑,“那就难怪了。”

      第二碗给第一位赞助人,姓田代。白发老人,目光锐利。他喝茶时盯着金珍的手,像在鉴定什么文物。

      “荣小姐是香港人?”田代放下茶碗。

      “是的。”

      “怎么会来日本学这个?”

      “我在东京大学研究传统戏剧,很荣幸有机会近距离学习。”

      回答得体。金珍在心里松了口气,开始准备第三碗。

      第三位赞助人姓山崎,是唯一的女性。五十多岁,穿着深蓝底织纹的定制和服,妆容精致,唇上一抹暗红。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金珍的每一个动作。洗茶碗,叠茶巾,捧茶入盏。金珍做得仔细,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金珍将茶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山崎女士没有接。她抬起眼睛,目光从金珍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转向松谷宗家。

      “宗家先生,”她开口,语调柔软,带着京都女人特有的慢条斯理,“您还真让这外国女孩碰家传的茶具啊。”

      茶室里静了下来。纸窗外竹敲石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金珍的手停在半空。

      松谷宗家面不改色:“清子亲自教过,手法没问题。”

      “手法是没问题。”山崎端起茶碗,转了转,又放下了,始终没喝,“但我们连她父母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这样的人,真的适合站在松谷家的茶室里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金珍转过头,看向山崎。山崎正微笑着看她,那张涂着口红的嘴弯起一抹弧度,礼貌,但带着讥诮。

      “山崎女士。”松谷万斋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荣桑是我的助理,也是松谷家认可的人。”

      “认可的人?”山崎笑了,“万斋,你还年轻。有些事,你父亲明白。”

      她放下茶碗,转向金珍。

      “荣小姐,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你父母知道你在这里,穿着和服,给日本人倒茶吗?他们做什么工作的?教师?商人?还是……”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很清楚。

      金珍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勺,双手在膝上叠好,抬起眼睛看向山崎。

      “我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母亲是护士。”她声音不高,但面色沉静,“他们知道我在日本学习传统艺术,并且支持我。他们认为文化交流是件好事。”

      山崎挑了挑眉,没说话。

      “至于我是否适合站在这里,”金珍继续说,目光转向松谷宗家,“这应该由宗家先生判断。我的任务是学习,并且尽我所能做好。”

      她重新拿起茶勺,舀起一勺茶粉,手法稳当地注入热水。

      “山崎女士,茶要凉了。需要为您重新点一碗吗?”

      问题抛了回去。礼貌,但不容回避。

      山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态度有所缓和。

      “不用,这碗很好。”她终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危机暂时过去了。但茶室里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从前。接下来的时间,三个人说话都带着小心,客客气气的。中村先生和田代先生偶尔问金珍几句关于狂言的事,她答得得体,不卑不亢。山崎女士没再开口,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喝,目光不时从碗沿上方扫过金珍,像在打量什么。

      茶会结束的时候,松谷宗家送客人到门口。金珍一个人留在茶室里收拾茶具——把茶碗一只只叠好,用布巾擦净桌面。茶还没凉透的时候,松谷万斋走了进来。

      “没事吧?”他问。

      金珍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山崎女士说的那些,别太在意。”

      “我没有在意。”她这才抬起头,看着他,“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父母就是普通人,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外国学生。”

      松谷万斋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金珍……”

      “我没事。”她打断他,把茶碗拿到水盆边冲洗,“这只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更多次,对吗?”

      他没回答。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没必要直接挑明。

      茶具一件件擦干收好时,松谷宗家回来了。老人站在茶室门口,看了一眼金珍,又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水盆和茶台。

      “今天应对得不错。”他说,“但还不够。”

      金珍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请指教。”

      “山崎是来试探的,也是来传话的。”松谷宗家走进来,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她背后是那极端保守派。他们不喜欢外来者,更不喜欢你这个人。你今天没有犯错,但光不犯错不够……他们还没觉得你有多重要。”

      “那我该怎么做?”

      “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老人说,“不仅仅是‘做得好’,而是‘不可替代’。”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下个月,文化厅要做一个传统艺术推广的项目,面向年轻人,搞几场讲座和演示。负责人是中村先生。如果你能进去好好做,做出成绩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场更大的考验。

      “我会努力。”金珍说。

      “不是努力,是必须做到。”松谷宗家站起来,“而且你要明白,如果你接下这个任务,压力会更大。会有更多人盯着你,会有更多像山崎那样的人等着看你出错。”

      他走到门口,停下。

      “荣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茶会结束,你可以回香港,继续你的学术研究。松谷家会给你写推荐信,保证你前途无忧。”

      金珍望着他的背影。老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却终究显了老态。

      “如果我留下呢?”她问。

      松谷宗家转过身:“如果你留下,就必须赢。输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走了。茶室里只剩金珍和松谷万斋。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榻榻米上落了一片光。金珍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觉得浑身没力气。心里头也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

      “你可以走的。”松谷万斋轻声说,“他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安排……”

      “我不走。”金珍打断他。

      他愣住了。

      “为什么?”

      金珍开始收拾最后的茶巾,动作很慢,但目光坚定。

      “因为山崎女士有句话说错了。”她说,“我不是‘站在松谷家的茶室里’。我是站在我自己选择的路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条路很难,我知道。但我要走下去。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松谷家。是为了我自己。”

      松谷万斋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照得很清楚,鼻梁一侧落着窗棂的影子。

      “文化厅的项目,”他说,“我会帮你。”

      “不用。”金珍说,“我自己来。”

      她说完就低下头,手指捏着茶杯的边沿转了一圈,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没有再看他。

      “金珍……”

      “我没有在赌气。”她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是认真的。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就只能靠我自己站起来。你帮我一次,他们就多看不起我一分。”

      木盒合上,她站起身。和服的下摆像水一样散开,又在脚踝处轻轻收拢。

      “下周我准备讲座内容。”她说,“先写一份企划,给中村先生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对了,”她回头,“海边还去吗?”

      松谷万斋点头:“去。这周末。”

      “好。”

      ……

      接下来的三天,金珍几乎没有出门。公寓的书桌上摊满材料:狂言的历代文献、松谷家的演出记录、当代艺术的推广案例。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日文网页,她逐行读过,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第四天早晨,她动身去找小林庆太。

      小林住在代代木,一间杂乱的工作室兼住所。墙上贴满手绘的舞台设计稿,地上随处堆着布料和半成品的道具。金珍进门时,他正盘腿坐在地板中央,被一圈布料围住,只露出一颗脑袋。

      “稀客。”小林抬起头,“怎么,万斋哥欺负你了?”

      “没有。”金珍放下背包,在唯一空出的椅子上坐下,“有些事想请教你。”

      “关于什么?”

      “现代舞。”

      “关于怎么让年轻人对传统艺术感兴趣。”

      小林一愣,然后拉过两把椅子,示意金珍坐下。

      “这可是个大课题。”他说,“我自己都还在摸索呢。”

      “但你在做。”金珍拿出笔记本,“你的工作坊,报名的人多吗?”

      “不多不少。”小林挠挠头,“但来的都是真的感兴趣的人。不是那种被家长逼着来学‘修养’的小孩。”

      “他们为什么来?”

      “因为好奇吧。”小林想了想,“因为想知道,几百年前的东西,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金珍快速记下。

      “那你觉得,怎么让他们觉得‘有关系’?”

      “让他们动手。”小林起身,走到墙边,抬手一指。那是一张工作坊的照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T恤和卫衣,正做狂言的基础步法。他盯着画面,缓缓说,“光讲没有用,得让身体去记。狂言里走路的姿态、停顿的分寸、情绪的收放,其实和现代舞相通。不需要解释,让他们做一遍,肌肉会替脑子明白。”

      金珍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们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开心的笑。

      “但这些只是表面。”小林坐回来,表情严肃了些,“真正的难点是,怎么让他们觉得,这不是‘别人的传统’,而是‘所有人的文化’。”

      “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但很难。”小林倒了杯水给金珍,“日本社会很封闭,传统艺术圈更封闭。他们嘴上说推广,心里还是觉得这是‘我们的东西,施舍给你们看看’。”

      他顿了顿。

      “所以你要小心。文化厅的项目,听起来是机会,其实是雷区。做好了,你是英雄。做不好,你就是那个‘不懂装懂,糟蹋传统的外国人’。”

      金珍握紧水杯。玻璃壁烫,热度一层层透过来,渗进掌心纹路里。

      她没松手。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要做。”

      小林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有时候真像万斋哥。”他说,“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劲头。”

      “不像。”金珍摇头,“他是为了守护传统,我是为了打破围墙。”

      “有区别吗?”

      “有。”金珍站起来,“他站在围墙里,想开一扇窗。我站在围墙外,想把墙推倒。”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说得好!”他拍拍她的肩,“那我帮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金珍离开小林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她走在回车站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刚刚讨论的内容——互动体验,跨文化对比,社交媒体传播……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在哪?”

      “代代木,刚和小林谈完。”

      “谈什么?”

      “文化厅的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金珍说,“等我想出初步方案,再给你看。”

      “好。”他停顿了一下,“周末去镰仓,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嗯。”

      金珍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静静铺在人行道上。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最难得。”松谷万斋在电话那头说,“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金珍仍握着手机,耳边只剩下线路空掉的嗡嗡声。

      *

      周六早晨八点五十分,金珍站在公寓楼下。

      松谷万斋的车准时抵达。不是平日里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灰色SUV。他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

      “行李呢?”他问。

      金珍拍了拍肩上的背包:“就这些。”

      车子驶出东京,并入高速。周末的清晨,路上车辆稀少。金珍望着窗外,高楼渐渐褪去,绿意一层层漫上来。

      “项目企划做得怎么样了?”松谷万斋问。

      “还在收集资料。”金珍说,“小林给了我很多建议。”

      “庆太在这方面确实有想法。”

      “但他也说,很难。”

      “当然难。”松谷万斋握着方向盘,“传统艺术圈是最顽固的地方。你每动一下,都会有人跳出来说‘不能这样’。”

      “那你觉得呢?能改变吗?”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总要有人试试。”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海的气息开始飘进车窗。咸咸的,带着水汽。

      镰仓到了。

      他们没去游客最多的鹤冈八幡宫,而是开往一个僻静的海滩。车子停在路边,两人下车,走过一小段沙石路,眼前豁然开朗。

      海是灰蓝色的,广阔得看不到边。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天空很低,云层厚厚地压着,像是要下雨。

      金珍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沙粒粗糙,冰凉。她往前走,直到海水漫过脚踝。

      松谷万斋跟在她身后,也脱了鞋。

      “冷吗?”他问。

      “冷。”金珍说,“但很舒服。”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的声音,持续不断。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金珍停下来,看着海平线。

      “有时候会觉得,”她说,“这些事,这些规矩,这些斗争……在海面前,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为海很辽阔。”松谷万斋站在她旁边,“大得能吞下所有东西。”

      一阵大浪涌来,水花溅起,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山崎女士的话,”金珍突然说,“其实她没说错。我父母就是普通人。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香港,最远也只去过深圳。他们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在日本学这些。”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石头。

      “我妈妈上次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女孩子年纪大了,该稳定下来了。找个工作,结婚,生孩子。这才是正路。”

      她把石头扔进海里。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消失在水里。

      “那你怎么想?”松谷万斋问。

      “我不知道。”金珍站起来,“有时候我觉得她说得对。有时候又觉得,如果我现在回去,那我之前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那你为什么留下?”松谷万斋看着她。

      金珍转过脸,她的眼睛被海风吹得有点红。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像我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不作为谁的附属,就是作为我自己。”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你可以的。”松谷万斋说。

      “你这么确定?”

      “确定。”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规矩’和‘自由’可以共存的人。”

      金珍的心脏轻轻一颤。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海水的倒影,灰蓝的,深不见底。

      “那你呢?”她问,“你想怎么共存?”

      松谷万斋沉默了很久。他弯腰也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按照别人写的剧本活了。”

      他把石头用力扔出去。石头飞得很远,在海面上打了几个水漂,然后沉没。

      “文化厅的项目,”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你和几个年轻的狂言师见面。他们也在尝试新东西。”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太难,如果压力太大,告诉我。不要一个人硬撑。”

      金珍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那你呢?”她问,“你压力大的时候,会告诉谁?”

      松谷万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说,“因为我是松谷万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金珍听出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只是一触,很快。

      “那以后可以告诉我。”她说,“我想听。”

      松谷万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刚才有过她的温度。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走。云层越来越厚,开始飘起细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

      “下雨了。”金珍说。

      “嗯。”

      “要回去吗?”

      “再走一会儿。”

      于是他们继续走。雨渐渐大了,打湿了头发和衣服。但谁也没说要走。

      走到一处礁石堆时,松谷万斋停下。

      “这里,”他说,“我小时候常来。”

      金珍跟着他爬上礁石。石头很滑,他伸手拉她。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站在礁石顶上,视野更开阔。海在眼前展开,无边无际。雨落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那时候我练不好一个动作,被父亲骂了,就会跑来这里。”松谷万斋说,“站在这里,对着海大喊。喊完,再回去练。”

      “喊什么?”

      “什么都喊。‘我不想练了’‘我做不到’‘我讨厌这一切’。”他顿了顿,“但每次喊完,还是回去练了。”

      金珍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下来,流过脸颊。

      “为什么?”她问。

      “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会。”他语气平静,“也因为……骂完了,喊完了,心里那股火还在。还想证明,我能做到。”

      雨下得更大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金珍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很冷。但她不想走。

      “金珍。”松谷万斋突然叫她。

      “嗯?”

      “如果我最后……”他停住,像在找合适的词,“如果我最后不得不做一些妥协,你会看不起我吗?”

      金珍的心脏收紧,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会。”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眼泪。

      “但我会看不起我自己。”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海浪声中,金珍听得很清楚。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但在她手里,慢慢变暖。

      “那就不要妥协。”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松谷万斋看着她的手,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雨水打在上面,水珠滚落。

      “好。”他说,“一起想办法。”

      他们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海变成了深灰色。

      回程的车里,两个人都湿透了。松谷万斋打开暖气,热风吹出来,带着皮革的味道。

      “会感冒的。”他说。

      “你也一样。”金珍说。

      车子开上高速。雨刷规律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

      金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迷迷糊糊睡着,手机震忽然动。她睁开眼,是小林。

      “金珍,下周有个现代狂言的小型演出,在涩谷一个实验剧场。有兴趣来看吗?也许对企划有启发。”

      她回复:“好。时间地点发我。”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东京的灯光开始出现,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下周末,”松谷万斋突然说,“父亲要办一个晚宴。正式的,要穿礼服。你来吗?”

      金珍转头看他:“以什么身份?”

      “以我的助理身份。”他顿了顿,“也以……女友的身份。”

      她明白了。这又是一场考试,比茶会更正式,更公开。

      “好。”她说,“我来。”

      车子驶入东京市区。雨还在下,但城市的灯光太亮,几乎看不见雨丝。

      到公寓楼下时,松谷万斋停好车。

      “企划案,”他说,“下周三前能给我看吗?”

      “能。”

      “晚宴的事,我会让惠子把注意事项发给你。这次会更正式,要求会更多。”

      “我知道。”

      她推开车门,正要下车,他突然叫住她。

      “金珍。”

      她回头。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淋雨。”

      金珍笑了。

      “不客气。”她说,“下次可以一起去爬山。”

      “好。”

      夜风起了,带着凉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拢了拢衣领,转身继续往车站走。

      脑子里还在想企划案的事,但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能做到吗?真的能打破那堵墙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至少要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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