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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囚徒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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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半,金珍推开排练场的门时,小林庆太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设计图,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早啊金珍!”他挥挥手,“万斋哥今天去京都了,下午才回。他让我告诉你,上午的排练取消。”
金珍在门口站住:“去京都?为什么没提前说?”
“临时决定的。”小林挠挠头,“好像是伊藤家那边的什么活动,宗家老师让他必须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金珍把包放在墙边,走到小林对面坐下。
“你在画什么?”她问。
“新戏的舞台设计。”小林把图纸推过来,“给万斋哥的《熊野》改版用的。如果他能说服宗家老师的话。”
图纸上是抽象的线条和色块,标注着复杂的舞台指令。金珍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觉得他能说服吗?”
小林放下笔,向后靠在墙上。
“说实话,难。”他说,“宗家老师很传统。万斋哥要改的不只是角色性别,是整个戏的解读方式。这挑战的不是一部戏,是一整套观念。”
他顿了顿。
“但如果是你,也许能帮上忙。”
金珍愣住:“我?”
“你的企划案。”小林坐直身体,“文化厅那个项目。如果你能做成功,证明传统艺术可以用新方式推广,那万斋哥的改版就有了先例。宗家老师再固执,也要看现实。”
金珍看着图纸上的线条。那些弧线像海浪,又像某种挣脱束缚的轨迹。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不知道。”小林很直接,“但我觉得你该试试。而且……”
他停下来,像在斟酌词句。
“而且如果你做得好,将来就算不在松谷家,也会有其他地方要你。这个圈子里,真正有想法的人不多。你有想法,又肯吃苦。这是你的筹码。”
金珍的心脏轻轻一颤。她看着小林,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是在劝我准备后路吗?”
“我是在劝你给自己多一个选择。”小林站起来,走到窗边,“金珍,我认识万斋哥二十多年。他是天才,也是囚徒。松谷家对他很重要,重要到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也是个人。”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如果有一天,”小林转回身,“你必须在‘他’和‘你自己’之间选一个,我希望你选你自己。”
金珍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茶道练习留下的薄茧。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问。
“因为我觉得你像我。”小林笑了,“我们都是误入这个世界的‘外人’。但外人有个好处——看得更清楚。”
他走回来,收拾图纸。
“对了,下周那个实验剧场演出,票我弄到了。两张,你可以带万斋哥去,如果他有空的话。”
“如果他没空呢?”
“那就自己去。”小林把图纸卷起来,“有时候自己看戏,比跟别人一起看更自在。”
他离开后,排练场安静下来。金珍坐在空荡荡的木地板上,听着远处街道传来的车声。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到排练场了吗?”
“到了。小林说你去了京都。”
“嗯。临时有事,晚上回。”
“好。”
对话简短。金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问是什么事。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看起来不像能站在松谷家晚宴上的人。
她转身离开排练场,没有回主屋,直接去了茶室。
佐藤清子不在,茶室里空无一人。金珍在茶道桌前跪下,开始点茶。动作缓慢,每个步骤都小心翼翼。茶粉的用量,水温的控制,搅拌的节奏。
茶汤表面浮起细密的泡沫时,她停下来,看着碗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神色平静。
她喝完那碗茶,开始清洗茶具。水流过手指,温热的。窗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松谷宗家站在廊下。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
金珍放下茶具,站起身,躬身行礼。
“宗家先生。”
“一个人练习?”松谷宗家走进来。
“嗯。”
“清子说你进步很快。”
“是老师教得好。”
松谷宗家在主人位坐下,金珍重新跪坐到客位。
“晚宴的礼服,惠子给你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说今天下午会送过来。”
“嗯。”老人顿了顿,“晚宴上会有媒体。几家主流报纸的文化版记者,还有NHK的人。”
金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需要做什么?”
“做你自己。”松谷宗家看着她,“但要做最好的那个自己。”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金珍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山崎女士会来吗?”她问。
“会。”老人点头,“还有伊藤家的人。”
茶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庭院里园丁修剪树枝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规律而清脆。
“荣桑,”松谷宗家突然问,“你知道这个圈子里,最看重什么吗?”
金珍想了想:“传统?技艺?”
“是‘脸面’。”老人说得很直接,“面子可以丢,脸面不能丢。脸面是一个家族的尊严,是几代人积累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壁龛前。那里挂着一幅字:“守破离”。
“万斋想走‘破’的路。我明白。但‘破’之前,必须先‘守’得足够牢。否则一破,就全碎了。”
他转回身,看着金珍。
“你站在他身边,就是在帮他‘守’。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代表松谷家的脸面。你做得好,他的‘破’才有底气。”
金珍感到喉咙发干,她咽了口唾沫。
“如果我做不好呢?”
“那你就成了他的负担。”老人很直接,“这个圈子里,没人会容一个带着拖累的继承人走下去。他们会说,连枕边人都选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继承家业?”
这话像冰水,浇在金珍背上。她坐直身体,腰背挺得笔直。
“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松谷宗家走到她面前,“那就证明给我看。晚宴是你的第二场考验。文化厅项目是你的第三场。一场比一场艰难,也一场比一场重要。”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荣桑,我欣赏你的勇气。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勇气不够。还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运气。”
他顿了顿。
“祝你好运。”
老人走后,金珍独自在茶室坐了很久。阳光从东边的窗子移到西边,茶釜里的水凉了。
下午两点,惠子送来晚宴的礼服。一个很大的纸盒,打开来,是一件淡紫色的访问着,比先前那套更见郑重。衣上的绣花细密繁复,另配有腰带、衬领,以及各样小饰品,整整齐齐地码在盒中。
“晚上六点开始,”惠子说,“五点半要到。佐藤老师会提前来帮你穿戴。”
“好。”金珍看着那套衣服,“今晚……很重要吗?”
惠子犹豫了一下,点头。
“伊藤家的家主和美绪小姐都会来。”她压低声音,“宗家老师特意安排的。”
金珍的心一沉,但她面上没有显露。
“知道了。”
惠子走后,金珍重新坐回电脑前。文化厅的企划案已经写完大半,可她此刻没有心思再看。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的目光落上去,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她索性关掉文档,点开邮箱。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文化厅的中村先生。信写得很短:
“荣小姐,企划案初稿请于本周五前提交。另,方便的话,周四下午可否来文化厅面谈?关于项目的具体实施,有些细节想提前沟通。”
金珍回复:“好的,周四下午几点?”
几分钟后,中村先生回信:“三点。地址如下。”
她记下地址和时间,合上电脑。
窗外传来汽车声。她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庭院。松谷万斋推门下车,西装,公文包,眉宇间掩不住倦意。
他没有走向主屋,而是径直去了排练场。
金珍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
晚上五点,金珍已穿戴停当。
那件淡紫色的访问着压在肩上,分量不轻。腰带一圈圈束紧,她只能浅浅地呼吸。佐藤清子站在身后,为她整理最后一条系带。
“站直了。”老妇人低声说,“今晚许多双眼睛会看着你。一举一动,人家都看在眼里。”
“我明白。”
佐藤清子转到她面前,检查所有的细节。从发髻的整齐度,到衬领的角度,到袖口的垂坠。
金珍点了点头。袖子底下,手指悄悄攥紧。
五点四十分,她走到主屋门口。松谷宗家已经在那里了,穿着正式的黑纹付和服。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万斋呢?”老人问惠子。
“在换衣服,马上来。”
话音刚落,松谷万斋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他也穿着黑纹付和服,样式比父亲的更年轻些。头发梳得齐整,面目清俊,举止从容。
他的目光落在金珍身上,顿了顿,便移开了。
“走吧。”松谷宗家说。
金珍应了一声。
……
晚宴设在椿山庄最大的宴会厅。他们到时,厅内已聚了不少人。男士着西装或和服,女士穿各色访问着与礼服,衣香鬓影,低语不绝。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水味,间或飘来菜肴的暖香。
金珍随在松谷万斋身后半步,踏进大厅。一瞬之间,无数目光落了过来,有好奇的,打量的,还有嫉妒的。
松谷宗家开始介绍。这位是某财团的会长,那位是某艺术大学的校长,还有评论家、收藏家、其他流派的宗家……
金珍躬身行礼,微笑,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举止文雅,言语得体。
介绍到一半时,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金珍转头,看见伊藤家的人到了。
伊藤家主是位严肃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和服。他身边的伊藤美绪,穿着淡粉色的访问着,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妆容精致。
她的目光穿过大厅,落在松谷万斋身上,随即微微一笑,极淡极轻。
松谷宗家迎上前去。寒暄,行礼,一一引荐。
“这位是荣金珍,万斋的助理。”老人替金珍介绍。
伊藤家主看了金珍一眼,点了点头,没作声。伊藤美绪倒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却不觉暖意。
“荣小姐,又见面了。”
“伊藤小姐,晚上好。”金珍欠了欠身。
接下来是更复杂的社交。金珍被安排坐在松谷万斋旁边,对面是伊藤美绪。席间,松谷宗家和伊藤家主在谈合作的事,声音不大,但金珍能听见几个词——“传统艺术振兴基金”“联合公演”“长期合作”。
松谷万斋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回答旁边客人的问题。
金珍也保持沉默。她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有记者过来采访。NHK的摄像机对着松谷宗家,问关于传统艺术未来发展方向的问题。老人回答得很得体,提到“创新”“年轻化”“国际化”。
然后记者转向松谷万斋:“万斋先生,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您怎么看待传统艺术的创新?”
松谷万斋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我认为创新不是颠覆传统,而是让传统在新的时代里继续活着。”他的声音平稳,“就像一棵树,根要扎得深,枝叶才能伸得远。”
“那您最近在尝试的新版《熊野》,也是基于这种理念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金珍看见松谷宗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在准备阶段。”松谷万斋说,“具体内容,等成熟了再和大家分享。”
记者还想问什么,但松谷宗家适时地插话,把话题引开了。
采访结束,宴会继续。但气氛微妙地变了。金珍能感觉到,周围的人看松谷万斋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期待?怀疑?好奇?
甜点上桌时,伊藤美绪突然对金珍说话。
“荣小姐,听说您在准备文化厅的项目?”
金珍抬起头:“是的。”
“很有趣呢。”伊藤美绪用勺子轻轻搅动面前的冰淇淋,“让年轻人接触狂言。您打算怎么做?”
“还在规划中。”金珍说,“主要是通过体验工作坊和讲座。”
“体验啊。”伊藤美绪笑了笑,“但狂言是很精深的艺术。外行人体验一两次,真的能理解吗?”
问题很尖锐,但语气很柔和。金珍放下勺子。
“理解有深浅。”她说,“第一次接触,不需要理解全部。只要产生兴趣,就是好的开始。”
“兴趣……”伊藤美绪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但兴趣能维持多久呢?一个月?一年?传统艺术需要的是传承者,不是观光客。”
她顿了顿。
“抱歉,我说话可能太直接了。但我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看过太多‘推广项目’最后不了了之。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金珍看着她。伊藤美绪的眼睛很漂亮,但里面有一种金珍熟悉的东西——那种从小就被教导“什么是对的”的笃定。
“您说得对。”金珍说,“所以我的企划里,重点不是一次性活动,是建立长期的交流平台。让有兴趣的人,有渠道继续深入。”
“平台……”伊藤美绪想了想,“那需要很多资源呢。人力,资金,场地。您有把握吗?”
“我会尽力。”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伊藤美绪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荣小姐,我没有恶意。但我很好奇……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帮万斋先生?为了证明自己?还是……”
她停住,没说完。
金珍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旁边松谷万斋的视线,但没转头。
“为了我自己。”她说,“我想做这件事,所以去做。就这么简单。”
伊藤美绪注视着她,良久,才轻轻一笑。
“您很勇敢。”她说,“祝您好运。”
晚宴在九点结束。客人们陆续离开,松谷宗家和伊藤家主还在门口说话。金珍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
松谷万斋走过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惠子安排了车。”
“我送你。”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金珍没再坚持。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松谷万斋开车,眼睛看着前方。金珍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在流动。
“伊藤小姐的话,”他突然开口,“别在意。”
“我没在意。”金珍说,“她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这个圈子里,确实有很多不了了之的项目。”金珍转回头,“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在香港见过更多不了了之的事。所以我知道怎么避免。”
松谷万斋看了她一眼。
“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金珍摇头,“是必须做成。没有退路。”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金珍解开安全带。
“企划案,”她说,“周三给你看。”
“好。”
她推开车门,正要下车,松谷万斋突然叫住她。
“金珍。”
她回头。
他看着她,像在犹豫什么。灯光从车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今天……”他停住,然后摇摇头,“没什么。早点休息。”
金珍点了点头,下车。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拉了拉和服的外套,发现袖子里有什么东西。
摸出来,是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四下午三点,文化厅见。中村。”
不是松谷万斋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