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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期限     周 ...

  •   周三的课程一如往昔,金珍准时推开茶室的门。佐藤清子已经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套完整的茶具。

      铁釜里的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蒸汽从壶口缓缓上升。

      “今天学点茶。”老妇人没抬头,“先把和服穿好。”

      屏风后挂着同一套淡蓝色和服,但旁边多了一个木盒。金珍打开,里面是整套茶道用具——茶筅、茶杓、茶巾、茶碗,每件都用丝绸仔细包裹。

      她脱掉自己的衣服,开始穿和服。经过一周的练习,动作熟练了些,但腰带仍然系得不够紧。佐藤清子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扯开重系。

      “记住这个松紧度。”老妇人的手指用力勒紧布料,“太紧会喘不过气,太松会散开。这就是规矩——让你不舒服,但刚好能忍受。”

      金珍咬住嘴唇,没出声。

      穿戴整齐后,她走回茶室中央。佐藤清子已经重新坐下,面前摆开所有茶具。

      “看着。”老妇人说,然后开始演示。

      每一个动作亲自示范,比如舀茶粉的量,注水的角度,搅拌的力道和次数……一时间,茶室里只剩下水流声、茶筅摩擦碗壁的沙沙声,以及铁釜底部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十分钟后,一碗抹茶放在金珍面前。

      “喝。”

      金珍双手捧起茶碗。茶水滚烫,表面浮着细密的泡沫。她按照之前教的礼仪,将碗转三下,分三口喝完。

      苦。然后是强烈的涩味,最后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甘甜。

      “怎么样?”佐藤清子问。

      “很苦。”金珍老实说。

      “这就对了。”老妇人开始清洗茶具,“茶道的‘和敬清寂’,第一个字是和。但和不是甜,是各种滋味的调和。苦、涩、甘,缺一不可。人也一样。”

      金珍看着那些被仔细擦拭的茶具。每一件都光滑温润,像被抚摸过千百次。

      “接下来你来做。”佐藤清子把位置让给她。

      金珍跪坐到主位。手有点抖。她舀起一勺茶粉,粉末飘散了一些在席面上。

      “重来。”佐藤清子说,“茶粉是黄金,一滴不能浪费。”

      第二次,她舀得正好。注水时,手腕的角度歪了,水流冲散了茶粉。

      “重来。”

      第三次,水太烫,茶碗烫手。

      “重来。”

      第四次,搅拌得太用力,泡沫粗糙。

      “重来。”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茶室里只剩下单调的重复,舀茶,注水,搅拌。失败,然后重来。金珍的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跪坐的膝盖开始麻木。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流,浸湿了内衬。

      第八次,她终于做完一碗。茶汤表面浮着细密均匀的泡沫。

      佐藤清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及格。”她说,“但只是及格。”

      金珍的肩膀垮下来。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指,突然想起松谷万斋排练时重复几十遍同一个动作的样子。

      原来在这个圈子里,这种重复,无处不在。

      “知道为什么这么严格吗?”佐藤清子放下茶碗。

      金珍摇头。

      “因为松谷家的茶会,来的都是眼睛毒辣的人。”老妇人开始收拾茶具,“他们会从每一个细节判断你,比如茶点的摆放差一厘米,说明你不够细心。行礼的角度差一度,说明你不够恭敬。茶汤的味道差一分,说明你不够认真。”

      她把茶具一件件放回木盒。

      “在这个圈子里,细节不是细节,是全部。”

      下午三点,中场休息。金珍走到廊下活动僵硬的腿。庭院里的枫叶开始变色,边缘泛着淡淡的红。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反射出微光。

      她看见松谷万斋从排练场那边走过来。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训练服,头发微湿,像是刚结束练习。

      “怎么样?”他走到廊下,隔着一段距离问。

      “还活着。”金珍半开玩笑地说。

      他也笑了,“佐藤老师年轻时被称为‘鬼清子’。她能让你及格,说明你确实做得不错。”

      “只是及格。”

      “及格就够了。”他靠在柱子上,“第一次茶会,没有人期待你完美。只要不犯错,就是成功。”

      金珍看着庭院里的石头。雨水在石缝间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天空的灰色。

      “你第一次参加家族茶会时,多大?”她问。

      “七岁。”松谷万斋说,“穿小纹和服,坐在父亲身边。全程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看着。”

      “不难受吗?”

      “难受。”他顿了顿,“但那时候觉得,这就是长大该做的事。”

      风吹过来,带着枫叶的清香。金珍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那现在呢?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但她没问出口。

      “下午继续学花道。”她说。

      “池坊流?”

      “嗯。”

      “那更难。”松谷万斋站直身体,“池坊讲究‘天、地、人’三才。每一枝花的角度、长度、朝向,都有严格规定。佐藤老师是池坊家的直系弟子,要求会更严。”

      金珍感到一阵无力,但她只是点点头。

      “我该回去了。”她说。

      “等等。”松谷万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个。抹在手指上,治烫伤。”

      金珍接过。纸包里是淡绿色的药膏,有淡淡的草药味。

      “你怎么……”

      “我小时候也被烫过。”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别让佐藤老师看见。她不喜欢别人用药。”

      他走了。金珍站在廊下,握着那个小纸包。药膏透过纸包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回到茶室。佐藤清子已经摆好了花材——几枝枯木,两朵半开的菊花,一些绿叶。

      “池坊立花。”老妇人说,“最基本的形式。看好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金珍学的是如何让枯木看起来有生命力,如何让菊花绽放在恰当的角度,如何用绿叶填补空间的空虚。每一剪都要精确,每一次调整都要果断。

      “花道不是把花插得好看。”佐藤清子说,“是通过花,表达你对世界的理解。枯木是过去,菊花是现在,绿叶是未来。你要做的,是让它们和谐共存。”

      金珍剪断一枝枯木。断面不平整,需要重剪。

      “果断一点。”佐藤清子站在她身后,“犹豫就会出错。在这个圈子里,出错就是弱点。而弱点,会被人利用。”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金珍感到后背发凉。

      她重新拿起剪刀,用力剪下。这次断面平整。

      课程结束时,天已经暗了。金珍的手指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有被花枝划的,也有被剪刀夹的。她把佐藤清子教的插花作品留在茶室,抱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主屋。

      惠子在门口等她。

      “荣小姐,宗家老师请你过去一趟。”

      金珍的心脏一紧。她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和服还算整齐,但头发有些散乱,手上还有伤口和药膏。

      “现在?”

      “现在。”

      她硬着头皮跟着惠子穿过回廊。

      松谷宗家的书房在主屋最深处,门关着。惠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人咳嗽的声音:“进来。”

      金珍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卷轴。松谷宗家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金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老人放下文件,打量了她几秒。

      “清子跟我说,你学得很快。”他开口,“但她说,你太紧张。紧张就会僵硬,僵硬就会出错。”

      金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茶道和花道,练的都是心。”松谷宗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书,“心乱了,手就乱了。手乱了,一切就乱了。”

      他把书放在金珍面前,是《南方录》的手抄本,字迹古拙。

      “下周的茶会,名单在这里。”他又放下一张纸,“六个人。三个是重要的赞助人,两个是其他流派的宗家,还有一个是文化厅的官员。”

      金珍看着那张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各自的重量。

      “你的任务是协助万斋接待。”松谷宗家走回书桌后坐下,“倒茶,递点心,必要时回答问题。但记住……话要少,笑要淡,举止要稳。”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不能失态。”

      金珍抬起眼睛:“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老人很直接,“所以要做好一切准备。”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风声,吹动庭院里的树木。

      “荣桑,”松谷宗家忽然换了称呼,“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留下吗?”

      金珍摇头。

      “因为万斋需要改变。”老人说,“但这个圈子最讨厌改变。所以改变需要技巧,需要时机,需要……合适的人。”

      他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人。但你要明白,站在那个位置,意味着你会成为靶子。所有不满、嫉妒、质疑,都会对准你。”

      金珍感到喉咙发干,她咽了口唾沫。

      “我明白。”她说。

      “真的明白?”松谷宗家靠向椅背,“那就证明给我看。下周的茶会,是你的第一场考试。”

      他摆摆手。

      “去吧。好好准备。”

      金珍站起来,躬身行礼,然后退出书房。关上门时,她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天光。她慢慢往回走,手指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

      经过排练场时,她听见里面有声音。依旧是说话声,但这次是松谷万斋和他父亲的对话。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父亲,这太急了。”是松谷万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压抑着怒火。

      “不急不行。”松谷宗家的语气倒是平静,“伊藤家那边给了期限。年底前要有答复。”

      “我说过,不合适。”

      “那谁合适?”老人的声音沉下来,“荣桑?他只是个外国留学生,没有任何背景,对这个圈子一无所知。你觉得其他宗家会接受吗?赞助人会接受吗?”

      沉默。

      金珍站在门外,指尖下意识攥紧。

      “我可以等。”松谷万斋说。

      “等多久?等多少年?”松谷宗家冷笑了声,“万斋,你是松谷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我就必须牺牲?”

      “不仅是牺牲,更是责任。”

      更长的沉默。金珍听见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

      “这是伊藤家的资料。”松谷宗家说,“你再好好看看。美绪那孩子,各方面都合适。她也喜欢你。”

      “喜欢我,还是喜欢‘松谷万斋’?”

      “有区别吗?”

      “有。”松谷万斋开口,“如果是后者,那和找一个演员演夫妻有什么区别?”

      脚步声响起,朝门这边来。金珍后退一步,快速离开。她走到庭院里,站在枫树下,心脏狂跳。

      几分钟后,松谷万斋从排练场出来。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都听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金珍点头。

      他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灯还没亮,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让你听到这些。”他垂眸看着她,“让你……面对这些。”

      金珍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无力感。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会找到办法。”

      “如果找不到呢?”

      他没回答。风吹过来,枫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下周的茶会,”松谷万斋突然说,“结束后,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

      “海边。”他说,“镰仓。我想去看海。”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金珍有些发愣。“为什么是海边?”她问。

      “因为海很辽阔。”他说,“站在海边,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会觉得……这些事,也许没那么重要。”

      金珍的心脏轻轻一颤。她想起佐藤清子说的话——在这个圈子里,细节就是全部。

      但在海边,细节会被海浪冲走。

      “好。”她说,“去海边。”

      松谷万斋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又收了回去。

      “回去吧。”他说,“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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