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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礼仪课 礼仪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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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课第一日是个雨天,金珍站在茶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水流注入铁釜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缓慢而规律。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茶室里已经有人了。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跪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背脊挺得笔直。看见金珍进来,她抬起眼睛,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来。
“荣金珍。”老妇人开口,带着低沉悦耳的京都口音,“我是佐藤清子。从今天起,教你茶道、花道和正式场合的礼仪。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持续一个月。”
金珍躬身行礼:“请多指教,佐藤老师。”
“过来坐下。”
金珍走过去,在老妇人对面跪坐。榻榻米很硬,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背挺直。”佐藤清子说,“脖子不要前倾。下巴收一点。对,就这样保持。”
金珍照做,但背脊很快就酸了。
“第一个月主要学坐姿、行礼和基本用语。”佐藤清子从身边拿起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书,“这些是必读书目。茶道的《南方录》,花道的《池坊专应口传》,还有这本——”她抽出一本薄册子,“《松谷家家礼规范》。下周前看完。”
金珍接过那些书。纸张泛黄,有股旧书特有的霉味。
“现在开始练习坐姿。”佐藤清子站起来,走到金珍身边,“你跪坐的姿势有问题。腰太塌,重心太靠后。看我的示范。”
老妇人重新跪坐,动作流畅得像水倒入容器。每个角度都精确,看起来轻松,但金珍知道那需要多年的练习。
她尝试模仿,但腰很快就受不了了。
“停。”佐藤清子说,“今天先练三十分钟。每天自己加练一小时。一个月后如果还这样,课程终止。”
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余地。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金珍在佐藤清子的注视下保持跪坐。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榻榻米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到了两点四十分,佐藤清子终于开口:“可以休息了。站起来活动一下。”
金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扶着旁边的柱子,轻轻活动膝盖。
“去换衣服。”佐藤清子指向茶室角落的屏风,“那里准备了练习用的和服。今天学最基本的穿法。”
屏风后挂着一套淡蓝色的和服,旁边摆着腰带、衬领和各种小配件。金珍走过去,看着那些复杂的布料,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先脱掉你现在的衣服。”佐藤清子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一件不留。和服要贴身穿。”
金珍顿了顿,开始脱衣服。衬衫、裙子、内衣。茶室里很凉,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拿起那件白色的长襦袢——和服的内衬,布料是光滑的丝绸,触感冰凉。
“穿反了。”佐藤清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屏风边,看着她,“左襟在上,右襟在下。记住,只有死人才会右襟在上。”
金珍连忙调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纠正中度过,一下腰带的系法不对,一下衬领的位置歪了,又或者下摆的长度不合适。佐藤清子的手法稳当,但动作毫不留情,扯开重系时布料勒得金珍几乎喘不过气。
全部穿好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走出来。”佐藤清子说。
金珍从屏风后走出来。和服很重,下摆紧束着双腿,只能迈出很小的步子。她走到茶室中央,站在佐藤清子面前。
老妇人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
“腰带太松,走几步就会散。衬领歪了零点五厘米。下摆前短后长,差了三毫米。”她停在金珍面前,“但第一次穿,勉强及格。”
金珍松了口气。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衬的领口。
“现在练习走路。”佐藤清子指向茶室另一头的门,“从这头走到那头,转身,走回来。步伐要小,身体要稳,不能摇晃。开始。”
金珍迈步。和服的下摆紧紧裹着腿,每一步都像在挪动。她努力保持平稳,但走到一半时,腰带突然松了,滑下来一截。
“停。”佐藤清子说,“重来。腰带系紧。”
走第二遍时,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停。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茶室里只有她走路的细碎脚步声,和佐藤清子偶尔的纠正。雨还在下,打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第十遍时,茶室的门突然被拉开。
松谷宗家站在门口。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茶杯,像是路过。看见茶室里的场景,他顿了顿,然后走进来,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继续。”他对金珍说,然后转向佐藤清子,“清子阿姨,不用在意我。”
佐藤清子躬身行礼,然后对金珍说:“继续走。”
金珍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松谷宗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但很有分量。她重新迈步,这次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茶室另一头,转身时,她透过纸门的缝隙看见外面庭院的景象——雨丝斜斜地落下,枫叶被打得垂下头。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影。
松谷万斋站在廊下,隔着庭院看着茶室。他没打伞,肩膀被雨打湿了些,但站得很稳。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金珍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松谷宗家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茶,然后站起来。
“不错。”他对佐藤清子说,“进度可以加快。”
“是。”佐藤清子躬身。
老人离开后,茶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但训练还在继续。接下来的时间,金珍学了最基本的行礼——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每种角度对应不同的场合。佐藤清子用尺子量她的鞠躬角度,差一度都要重来。
“十五度用于日常问候,对方是平辈或晚辈。三十度用于正式场合,或对方是长辈。四十五度……”佐藤清子顿了顿,“用于谢罪,或面对身份极高的人。”
金珍练习四十五度鞠躬时,腰弯得太低,差点失去平衡。
“稳住。”佐藤清子扶住她的肩,“谢罪时要稳,不能晃。晃了就是诚意不够。”
四点半,课程终于结束。金珍换回自己的衣服时,发现膝盖已经磨红了,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抱着那套和服走出茶室,佐藤清子跟在她身后。
“下周同一时间。”老妇人说,“那几本书看完。还有,每天自己练坐姿一小时,走路半小时。下周检查。”
“是,谢谢老师。”
佐藤清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荣桑,”她说,“你要学的不是怎么穿和服,也不是怎么行礼。”
金珍抬起头。
“你要学的是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佐藤清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松谷家不是普通人家。你站在万斋身边,会有很多人看着你,评判你,等着你出错。你出一次错,就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话柄。”
金珍握紧手里的和服。布料很光滑,但此刻摸起来像砂纸。
“我明白。”她说。
“明白就好。”佐藤清子转身,“下周见。”
金珍抱着和服走回主屋。路过排练场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听上去像松谷万斋和小林庆太在说话。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排练场里,松谷万斋和小林坐在地板上,中间摊开一堆资料。看见她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下课了?”松谷万斋问。
“嗯。”金珍走过去,“你们在讨论什么?”
“庆太工作坊的创意。”松谷万斋指了指那些资料,“他想用现代舞的元素重新解构狂言的基本动作。”
小林兴奋地拿起一张图:“看,这是我画的走位图。传统狂言的走位是直线的,有棱角的。我想试试曲线的,流动的。”
图上用红蓝两色画满了弧线,像某种抽象画。金珍看着那些线条,忽然想起佐藤清子说的“规矩”。
“你父亲会同意吗?”她问。
松谷万斋顿了顿:“先做出来再说。做出来了,他才能看到可能性。”
小林收起图纸,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晚上还有排练。金珍,下周工作坊你真的来?”
“来。”
“太好了!”小林站起来,拍拍松谷万斋的肩,“万斋哥,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小林离开后,排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从窗外传来,细密而持续。
“累吗?”松谷万斋问。
“有点。”金珍在他旁边坐下,“和服很重。”
“佐藤老师很严格。”
“嗯。”金珍揉了揉膝盖,“她说我要学的是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
松谷万斋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旁边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她说得对。”他说,“但你不必一个人面对这些。”
金珍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排练场的灯光下很清晰,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
“你今天在茶室外。”她说。
“嗯。”他承认,“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然后呢?”
“然后看到你走得很好。”他放下水瓶,“比我想象的好。”
金珍的心脏轻轻一颤。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
“你父亲也来了。”她说。
“我知道。”松谷万斋说,“他后来跟我说了。说你学得认真,态度很好。”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但他也说了另一件事。”
金珍抬起头。
“他说,礼仪课结束后,想让你正式参与家族茶会。”松谷万斋的声音很平静,“下个月初,有几个重要的赞助人来访。他希望你一起接待。”
四下突然变得安静,连雨声也变得更清晰了。
“这是测试吗?”金珍问。
“是。”松谷万斋很直接,“测试你能不能胜任‘站在我身边的人’这个角色。”
“那你觉得呢?”她看着他,“我能胜任吗?”
松谷万斋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
“我觉得你能。”他说,“但我不想你太累。”
“我已经累了。”金珍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累也得做,不是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排练场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金珍,”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了,告诉我。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离开。”他说得很轻,“去一个不用学这些规矩的地方。”
金珍盯着他:“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松谷万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开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庭院里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晃。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你。”
这话说得很坦诚,但也因此显得更沉重。金珍感到喉咙发紧。她拿起自己带来的和服,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她说。
“等等。”松谷万斋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今天想自己走走。”
“下雨。”
“雨不大。”
她抱着和服走向门口。拉开门时,松谷万斋突然说:
“那几本书,需要帮忙吗?”
金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南方录》和《池坊专应口传》都很晦涩。”他说,“如果你看不懂,我可以解释。”
“好。”她说,“谢谢。”
“别再说谢谢了。”他重复她说过的话,“说太多次,就不值钱了。”
两人对视。雨声填满沉默的间隙。
金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主屋门口时,惠子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荣小姐,下课了?”惠子看见她手里的和服,“这套先给我吧,我让人清洗整理,下周课前再送过去。”
金珍把和服递过去:“麻烦你了。”
“不麻烦。”惠子接过,顿了顿,“对了,宗家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文件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金珍。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
“这是什么?”
“不知道。宗家老师只说让你回去再看。”惠子压低声音,“应该是和礼仪课有关的东西。”
金珍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是薄薄的纸。她点点头,放进包里。
走出松谷家宅院时,雨真的不大,只是细密的雨丝。金珍没撑伞,慢慢走着。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走到车站时,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笺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礼仪是外壳,内核是你的本心。别让外壳压垮内核。”
字迹苍劲有力,是松谷宗家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