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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茶室之外 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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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前夜,金珍失眠了。
公寓窗外的雨在凌晨时分终于停歇,但天空还是阴沉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排练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场景——该怎么行礼,该说什么话,该怎么称呼那位伊藤小姐。
松谷万斋说的对,这个圈子的规则写在空气里,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早上七点,她起床冲了澡,选了件素色的米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裙,头发仔细梳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得体,但也有些陌生——像某个严肃场合需要的道具。
八点半,她到松谷家。惠子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荣小姐,这是先生让我准备的。”惠子把纸袋递给她,“正式场合的和服。老师说今天先穿西式服装就好,但下周开始的和服礼仪课,您需要这个。”
金珍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访问着,面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谢。”她说。
“别客气。”惠子顿了顿,“茶会下午三点开始,在椿山庄。先生两点出发,您需要提前十五分钟在玄关等。”
“我明白了。”
走进排练场,松谷万斋已经在热身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训练服,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金珍放下东西,开始准备记录。气氛有些微妙,两个人都刻意避开茶会的话题。
排练进行到一半,松谷万斋忽然停下。
“今天下午,”他说,“你不用陪我进去。”
金珍抬头:“什么?”
“你送我到茶室门口就好。”他走到场边喝水,“在外面等我。结束后我们一起回。”
“可是合同上说……”
“合同的事我说了算。”他放下水瓶,“我不想你坐在里面,看我和另一个女人喝茶。”
他的语气很直接,甚至有些生硬。金珍握着笔的手指收紧。
“这是命令?”她问。
“是建议。”他看着她,“但希望你能接受。”
两人对视。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好。”金珍说。
松谷万斋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他走回场地中央,重新摆出起势姿势。
“继续吧。”他说,“第二场,熊野出发那段。”
排练继续。但金珍能感觉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更用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
中午休息时,惠子送来便当。两人安静地吃,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松谷万斋突然开口:
“伊藤小姐,今年二十四岁,京都女子大学毕业,主修日本文学。父亲是伊藤财团的会长,母亲是茶道世家出身。她自己也学过狂言,观世流,十年。”
金珍放下筷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应该知道。”他夹了块烤鱼,“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到。”
“听到什么?”
“听到她有多合适。”松谷万斋抬起头,“听到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完美的继承人妻子人选。”
金珍的心微微一沉。
“那你觉得呢?”她问。
“我觉得,”他放下筷子,“合适和想要,是两回事。”
他看着她,神色很认真。
“下午的茶会,我会礼貌地完成。但不会有任何后续。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金珍看着便当里的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你父亲知道你的想法吗?”
“知道。”松谷万斋说,“但他觉得时间会改变我的想法。觉得接触多了,我会发现‘合适’的重要性。”
他喝了口茶。
“所以这是一场拉锯战。我需要耐心。”
“需要多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坚持。”
吃完午饭,松谷万斋去换衣服。金珍收拾好东西,走到庭院里等。
雨后的庭院很清新,石灯笼上的水珠还没干,树叶绿得发亮。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精心修剪的植物,忽然想起奈良的鹿,它们是那么自由,那么惬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
松谷万斋走出来。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但头发梳得很整齐。
“走吧。”他说。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黑色的轿车,司机下来开门。松谷万斋先坐进去,金珍跟着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驶离松谷家宅院。车内的气氛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轻微声响。
“紧张吗?”松谷万斋忽然问。
“有点。”金珍说,“主要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他看着窗外,“就是喝茶,聊天,一个小时后结束。”
“如果伊藤小姐对你很满意呢?”
“那是她的事。”他开口,“我的态度很清楚。”
金珍转头看他。“你会直接告诉她吗?”她问。
“不会。”他说,“太失礼。但我会用行动表明,我不会主动联系,更不会安排第二次见面。她会明白的。”
车子驶入东京的街道。周末的午后,车流不多,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来。
“金珍。”松谷万斋忽然叫她。
“嗯?”
“下午结束后,”他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金珍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想做点正常的事。”他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不想让今天只被这场茶会定义。”
短暂沉默后,她说,“好。”
*
椿山庄在东京的繁华区,却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车子停在门口时,金珍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分。
松谷万斋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
“在这里等我。”他说。
“好。”
他推开车门,下车。金珍透过车窗看着他走向茶室门口。
司机转过头:“荣小姐,需要开窗透气吗?”
“不用,谢谢。”
她看着茶室的门打开,一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走出来,躬身行礼。松谷万斋回礼,然后走进去。
门关上。
金珍靠在椅背上,看着茶室的招牌。木质的匾额上写着“清风庵”,字迹古朴。
时间过得很慢。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新闻,但注意力无法集中。脑子里反复想象着茶室里的场景——他们坐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小桌。茶水滚烫,话语谨慎。
手机震动,是母亲。
她接起来。
“金珍啊,在忙吗?”
“没有,在等一个工作上的事。”
“哦哦。对了,你表姐的婚礼日期定了,是28号。你能回来吗?”
金珍算了算时间。28号,还有三周。
“我看看工作安排,晚点告诉你。”
“好,好。尽量回来啊,家里人都想你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金珍看着手机屏幕。屏保是她去年在清水寺拍的照片,枫叶正红,天空很蓝。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茶室的门开了。
金珍抬头。出来的不是松谷万斋,而是刚才那位中年女性。她走到路边,朝一辆刚停下的黑色轿车走去。车里下来一位年轻女子,穿着淡粉色的和服,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举止优雅。
是伊藤美绪!
金珍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女子朝茶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金珍所在的车。她的目光在车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像在致意。
金珍的心脏跳了一下。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得见自己,但还是点了点头。
门再次打开,关上。
又剩她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金珍看着茶室的门,看着偶尔经过的路人,看着街对面一家花店的老板娘在整理门外的盆栽。
三点四十分,门开了。
松谷万斋走出来,身后跟着松谷宗家和伊藤美绪。三人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松谷宗家脸上带着微笑,伊藤美绪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然后松谷万斋躬身行礼,转身朝车子走来。
金珍看着他走近。他的表情有种她熟悉的紧绷,像是完成了一场艰难演出。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关上门。
“走吧。”他疲惫地对司机开口。
车子启动。金珍透过车窗看见松谷宗家还站在茶室门口,正和伊藤美绪说话。老人拍了拍年轻女子的肩,像在安慰什么。
车子拐过街角,茶室消失在视野里。
车内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金珍问。
“还好。”松谷万斋松了松领口,“比想象中顺利。”
“顺利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礼貌地完成了任务,没有失态,也没有给任何错误的信号。”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父亲应该满意了。”
“伊藤小姐呢?”
“她很得体,很聪明,话不多但说得很到位。”他顿了顿,“是个好女孩。所以更觉得抱歉。”
金珍看着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为什么事烦恼。
“现在去哪?”司机问。
松谷万斋睁开眼:“电影院。最近的那家。”
“是。”
车子驶向商业区。周末的午后,街上人很多。金珍看着窗外流动的人群,忽然觉得刚才那场茶会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精致,安静,充满看不见的规则。
而窗外这个世界,嘈杂,混乱,但真实。
到电影院,松谷万斋让司机先回去,说结束后自己打车。
“看什么?”他站在售票处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片名。
“你选吧。”金珍说。
他看了几眼,指向一部英文片:“这个?”
是部独立电影,排片很少。金珍点头:“好。”
买好票,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他们去旁边的咖啡馆等。松谷万斋点了杯黑咖啡,金珍要了茶。
“刚才在茶室,”他忽然开口,“伊藤小姐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选择回来继承家业,而不是留在英国做当代戏剧。”他搅动着咖啡,“她说她看过我在伦敦学生时代的作品录像,觉得很可惜。”
金珍看着他:“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有些东西比个人选择更重要。”他看着咖啡杯里的漩涡,“但说完就觉得虚伪。”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全部真相。”他抬起头,“真相是,我确实想过留下。但最终回来了,不是因为责任感,是因为……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如果我不回来,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说得很缓慢,“在英国,我是‘那个日本来的狂言师’,是个有趣的异类。但回日本,我是松谷万斋,是国宝级艺术家,是必须面对一切的人。我需要知道,在这样的压力下,我还能不能做自己。”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和远处收银台的声响。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金珍问。
“还在找答案。”他说,“但至少开始找了。”
电影开场时间到了。他们起身走进放映厅。人很少,只有零星几对情侣和独身观众。
片子很闷,节奏缓慢,大段的沉默和对白。但金珍看得很投入——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在妻子去世后,如何重新学习生活。
看到一半,她感觉到旁边的动静。
转头,松谷万斋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明明暗暗。
金珍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眉头舒展,嘴唇放松,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几岁。
她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了。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松谷万斋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抱歉,”他说,“睡着了。”
“累了吧。”金珍站起来,“回去休息。”
走出电影院,天色已经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打车回去?”他问。
“我想走走。”
“好。”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周末的傍晚,街上很热闹,餐厅开始排起队,商店亮着温暖的灯。
走过一家唱片店时,里面传来老式的爵士乐。松谷万斋停下脚步,听了听。
“这首,”他说,“我在英国时常听。”
金珍也停下。音乐从店里流出来,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伤感。
“谁的作品?”
“不知道。”他笑了笑,“就是在二手唱片店淘的,封面掉了,只知道是五十年代的录音。”
他们站在店外听了一会儿。路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这段音乐,也没人注意他们。
音乐结束,下一首响起。松谷万斋转身继续走。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等我。”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谢你没问我茶会的细节,谢你……让我睡了半场电影。”
金珍看着他。街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需要为这种事道谢。”她说。
“需要。”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她,“因为今天下午,坐在茶室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在外面等我。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踏实。”
他的眼睛在街灯下显得明亮。
“金珍,”他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接受家族的安排。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街上的车流声,人声,远处电车的声响——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好像退远了。
金珍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紧张。
“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她笑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一辆电车从高架轨道上驶过,发出隆隆的声响。
“是真实。”他终于说,“是能真实地生活,真实地选择,真实地……爱。”
爱这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清晰。
金珍的心砰砰直跳。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她熟悉的坦诚。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这不容易。”
“我知道。”他说,“但值得。”
他们站在人行道中央,路人从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金珍问。
“一步一步来。”松谷万斋说,“先把《熊野》排好,让父亲看到我的能力。然后慢慢让他接受我的想法。可能需要时间,可能中间会有冲突,但……”
他停顿。
“但我想试试。”他看着她的眼睛,“和你一起试试。”
金珍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气息。
“好。”她说,“那就试试。”
松谷万斋的肩膀放松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手,但在空中停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走,谁也没说话。到公寓楼下,松谷万斋停下脚步。
“下周开始礼仪课,”他说,“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跟父亲说。”
“不用。”金珍说,“我会去。既然决定留下,就要做好该做的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
“你很坚强。”他说。
“不够坚强的话,就不会签那份合同了。”金珍笑了笑,“上去吧,明天还要排练。”
“嗯。”他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金珍转身走进公寓楼。在电梯里,她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她放下包,走到窗边。楼下,松谷万斋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这栋楼。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金珍拉上窗帘,打开灯。房间里的光线很温暖。
她走到桌边,拿出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签名还在那里,三个不同语言的姓名,像某种承诺。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到了吗?”
“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但金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伊藤美绪”。新闻不多,但有几张照片——在茶道表演上,在和服展上,在慈善活动上。每一张都优雅得体,每一张都符合“完美妻子”的标准。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东京的夜晚继续。远处有电车的声响,有警笛声,有城市的呼吸声。
金珍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松谷万斋说“真实”时的表情。
是茶室门口伊藤美绪点头致意的画面。
是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是排练场上,他重复无数次同一个动作的样子。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网。而她,已经走进了网中央。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小林庆太。
“金珍,下周我的工作坊,你来吗?万斋哥说他会来。”
金珍想了想,回复:
“来。”
“太好了!我把时间地点发你。对了,听说你今天陪万斋哥去茶会了?辛苦了。”
她盯着这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小林又发来一条:
“那个圈子很麻烦,但你加油。万斋哥需要你。”
金珍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她回复:
“谢谢。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