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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合同(二) 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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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惠子送来便当。吃饭时,松谷万斋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走到窗边接听。
金珍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见几个词——“茶会”、“相亲”、“安排”。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突然变得有点难以下咽。
松谷万斋挂了电话,走回来坐下,脸色有些沉。
“怎么了?”她问。
“父亲安排的茶会。”他说,“下周,和伊藤家的女儿。”
金珍的手指顿住,筷子停在半空。
“你答应了?”
“没有。”他放下手机,“但也不能直接拒绝。伊藤家是重要的赞助人,父亲和他们有多年交情。”
“所以……”
“所以我会去。”他说,“但只是礼貌性的见面,没有后续。”
他说得很平静,但金珍盯着便当里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需要我安排吗?”她问。
松谷万斋抬起头看她。
“不需要。”他说,“惠子会处理。”
“可是合同上说……”
“合同上的事,我会解决。”他打断她,“这件事,你不用管。”
两人对视,排练场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金珍,”松谷万斋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说过不会有那天。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会去见面,礼貌地吃完茶,然后告诉父亲,不合适。”
“如果他不接受呢?”
“那就继续见下一个,直到他明白我的意思。”
金珍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固执。
“这样很累的。”她说。
“我知道。”他重新拿起筷子,“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直接对抗,只会激化矛盾。迂回地表达立场,反而可能找到转机。”
他夹了块玉子烧,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就像排戏一样。”他咽下去,“不能硬来,要找节奏,找时机。”
金珍没说话。她看着便当,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色,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排练——精心设计,反复演练,每个动作都有其目的。
但生活不是戏。
至少,不该是。
……
吃完饭,松谷万斋继续排练。金珍收拾好便当盒,走到外面去扔垃圾。庭院里,雨水积在石灯笼的凹陷处,映出灰白的天空。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水洼。风吹过来,水面荡起涟漪,把倒影打碎。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发来的信息:
“下午排练取消。我去见父亲谈合同条款。你回去休息吧。”
她回复:“好。”
又一条:“别想太多。我说到做到。”
金珍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走回排练场拿包。松谷万斋已经换好衣服,正准备离开。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金珍独自站在空旷的排练场里。镜子映出她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木地板的中央。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呼吸。
然后她转身,拿起包,关灯,锁门。
走出松谷家宅院时,天空又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像永远下不完。
金珍撑开伞,走进雨里。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车站时,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
她接起来。
“金珍啊,在忙吗?”
“刚下班。”
“哦,那就好。我跟你说,你表姐下个月结婚,你要回来吗?”
金珍愣了一下:“下个月什么时候?”
“月底。你能请假吗?”
她想起合同,想起工作安排,想起松谷万斋说的那些茶会、排练、不得不去的场合。
“我……看看时间。”
“好,好。能回来最好,家里人都想你。”母亲顿了顿,“对了,你合同签了,是不是该请那个松谷先生吃个饭?谢谢人家给你机会。”
金珍握着手机,看着电车进站。车门打开,乘客上下下。
“妈,”她说,“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处理一些事的时间。”
电车开走了,站台上又变得空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金珍,”母亲的语气变得小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没有。”她说,“就是工作上的事,需要适应。”
“那就好。要是太累,就休息。别硬撑。”
“知道了。”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金珍收起手机,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
雨越下越大了。
这场雨,好像真的不会停。
……
第二天,金珍准时到排练场。松谷万斋已经在热身了。看见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排练进行到一半时,惠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先生,伊藤家送来的请柬。”
松谷万斋停下动作,走过来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金珍。
“时间地点。”
金珍接过。精致的和纸请柬,上面用毛笔写着时间和茶室地址。下周日下午三点。
“需要我回复吗?”她问。
“嗯。说我会准时到。”
金珍点头,把请柬收好。松谷万斋看着她,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走回场地中央。
排练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金珍记录时,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次数变多。松谷万斋的动作依然精准,但脸上有种她没见过的烦躁。
休息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合同条款,”他突然开口,“我改了几条,父亲同意了。”
金珍诧异地抬起头。
“哪些?”
“‘私人事务’那条去掉了。‘汇报工作’改成了‘季度总结’。‘媒体采访’那条也放宽了。”他转过身,“但‘礼仪培训’保留了。父亲坚持。”
金珍握紧手中的笔杆,“为什么坚持?”
“因为他觉得有必要。”松谷万斋走过来,拿起水瓶,“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会有老师来教你茶道、花道和正式场合的礼仪。持续一个月。”
金珍盯着记录本上的字迹,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
“所以,我必须要学吗?”
“如果你想跟我出席正式场合,需要。”他说得很直接,“不然会被挑毛病。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表面功夫很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还是需要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圈子。”
“不是改变自己,”松谷万斋放下水瓶,“是学习规则。知道规则,才能决定要不要遵守,要怎么应对。”
“有什么区别吗?”
“有。”他在她对面坐下,“改变自己是放弃自我。学习规则是武装自己。”
两人对视,雨声填满沉默的间隙。
“金珍,”松谷万斋的语气柔软下来,“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这是现实。如果你想留下来,如果想站在我身边,这些是必须面对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如同实质,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
金珍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歉意,有无奈,但也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坚持,像在说,就算这样,我也希望你能留下。
“好。”她说,“我学。”
松谷万斋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
“谢谢。”他说。
“别再说谢谢了。”金珍合上记录本,站起身“说太多次,就不值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笑容极淡,几乎转瞬而逝。
“好,不说了。”他也跟着站起身,“继续排练吧。”
……
下午的排练进行得很顺利,松谷万斋的状态回来了,那种压抑的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能量。金珍记录着,偶尔抬头看他。
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一种她熟悉的韵律——那种只有在真正投入时才会出现的节奏。
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松谷万斋擦了擦汗,走到金珍身边。
“明天下午,”他说,“老师三点到。在茶室。”
“好。”
他顿了顿:“你会讨厌我吗?因为让你做这些事。”
金珍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不会。”她说,“因为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松谷万斋看了她许久,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送你回去。”这话说得有些讨好。
“不用,今天想走走。”
“下雨。”
“雨不大。”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坚持。
金珍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正要拉门,松谷万斋突然叫住她。
“金珍。”
她回头。
“那个茶会,”他说,“只是形式。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金珍握着门把,手指收紧。
“我知道。”她重复,“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说着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出宅院时,雨确实不大,细密的雨丝,像雾。金珍没撑伞,慢慢走着。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到家告诉我。”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走到车站时,雨突然大了。她站在屋檐下躲雨,看着街上的车流。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条流动的河。
她想起松谷万斋说的那个岛——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建那个岛。
可是要建岛,先要渡过这片海。
而海上,有风,有雨,也有看不见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