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桃溪月

153、以后 两

　　两人出了门，沿着回廊往谢韫文的院子走去。

　　傍晚的阳光已经不像午后那般热烈，变得柔和而温暖，将廊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谢令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一只急着归巢的小雀。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步子却不自觉地慢了些。

　　走到院门口时，谢令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知意。

　　“怎么了？”沈知意问。

　　谢令璋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往里拽：“走嘛，别磨蹭。”

　　沈知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只好跟着他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守在门口的小厮见是他们，连忙打帘通报。

　　谢韫文依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那卷书似乎换了一本。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看见沈知意时，他的视线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回，落在谢令璋脸上。

　　“又来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令璋蹭到他身边，照例爬上软榻，很自然地窝进他怀里。他仰起脸，笑嘻嘻地说：“先生，我带知意一起来看您。”

　　谢韫文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沈知意。

　　沈知意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欠身：“表兄。”

　　谢韫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沈知意站在那里，没有躲避，也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屋里安静了片刻。

　　谢令璋窝在谢韫文怀里，感受着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心里有些不安。他拉了拉谢韫文的袖子，仰起脸道：“先生，知意明天也要回去了。”

　　谢韫文低头看他，目光柔和了些：“嗯。”

　　“那您让他坐呀。”谢令璋小声说。

　　谢韫文看了沈知意一眼，语气依旧淡淡：“坐吧。”

　　沈知意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不像平日那般随意。谢令璋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知意，你怎么跟来先生屋里做客似的？又不是没见过。”

　　沈知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微微有些发热，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谢令璋吐了吐舌头，又窝回谢韫文怀里。

　　谢韫文看着两个孩子拌嘴，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一旁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谢令璋身上。

　　“先生，”谢令璋裹着毯子，忽然问，“明天我们要走了，您舍得吗？”

　　谢韫文低头看他，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才道：“有什么舍不得的。”

　　谢令璋皱起鼻子，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骗人。”

　　谢韫文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知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谢韫文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看见表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和，看见他替阿辰盖毯子时指尖的轻缓，看见他弹阿辰额头时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辰的时候。那时候阿辰初到流云宗，怯生生的，只有往表兄怀里钻时，才会露出安心的模样，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先生、先生”，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一晃两年过去了。

　　表兄还是那个表兄，阿辰也还是那个阿辰。可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阿辰不再怯生生地躲在表兄身后，而是会笑着跑过来拉他的手，会理直气壮地跟他拌嘴，会在他面前露出毫无防备的欢喜。

　　而表兄……表兄眼底的冷淡，似乎在阿辰面前，总会化开一些。

　　“知意，”谢令璋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你在想什么？”

　　沈知意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想什么。”

　　谢令璋从毯子里探出手，朝他招了招：“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呀。”

　　沈知意看了谢韫文一眼。谢韫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着书，仿佛对他们的对话毫不在意。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起身将椅子挪到软榻旁边，重新坐下。

　　谢令璋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毯子里伸出手，拉住沈知意的袖子：“知意，你说明年我们还来吗？”

　　“来。”沈知意答得很干脆。

　　“那说好了！”谢令璋眼睛亮晶晶的，“明年我们还一起泡汤、看梅花、堆雪人！”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好。”

　　谢韫文坐在一旁，听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明年的计划，翻书的手微微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丫鬟进来掌灯。昏黄的灯光将屋里照得暖融融的，三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窝在软榻上，一个坐在旁边，一个靠在窗边——谁也没有说话，却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许久，谢令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谢韫文问。

　　谢令璋揉了揉眼睛，摇摇头：“不困。”

　　谢韫文看着他，没有戳穿，只是将毯子往上拉了拉。

　　沈知意站起身，轻声道：“表兄，我先回去了。”

　　谢韫文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嗯。”

　　沈知意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谢令璋在身后喊他：“知意。”

　　他回头。

　　谢令璋从毯子里探出脑袋，冲他笑了笑：“明天早上我们还坐一辆马车，不要起迟了。”

　　沈知意看着他，眼里浮起笑意：“忘不了。”

　　他转身出了门。门帘落下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谢令璋的声音：“先生，你也陪我一起吧。”

　　他没有听见谢韫文的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走进了暮色里。

　　回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他抬起头，看见天边已经升起了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

　　他想起阿辰说的那些话——“知意，要是我们以后都能这样就好了。”

　　他当时说：“当然了。”

　　可是真的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能和阿辰在一起，已经是最好的时光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门帘落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韫文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有些迷糊的孩子，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谢令璋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先生……”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往谢韫文怀里又蹭了蹭，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谢韫文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眼底那层惯常的冷淡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露出底下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不知是在回应那句含糊的“先生”，还是在回应方才那句“你也陪我一起吧”。

　　谢令璋似乎听见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谢韫文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个小小的、暖烘烘的存在。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丫鬟又进来添了一次灯油，被他轻轻挥手示意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小心地将谢令璋抱起，放到旁边的软枕上，又替他将毯子仔细掖好。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梅花残香。远处的天边，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

　　他想起方才沈知意离开时的背影。那个孩子……真的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谢韫文的目光沉了沉，又落回软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先生……”谢令璋在睡梦中又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

　　谢韫文走过去，将毯子重新拉好，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拂过，将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在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窗外，星星依旧冷冷地闪着光。屋里，灯影昏黄，暖意融融。

　　这一夜，似乎比往常更长些，也更安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