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桃溪月

150、路过 一刻钟的时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谢令璋被谢檀从池子里捞出来时，整个人泡得浑身泛红，像一只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虾。他裹着厚厚的外衣，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由着谢檀替他擦头发，嘴里还不满地嘟囔：“才一刻钟……我还没泡够呢……”

　　“明日再来。”谢檀的动作轻柔而耐心，语气却不容商量，“第一次泡太久，小心头晕。”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谢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笑了笑，弯腰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点心，递到谢令璋面前：“来，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谢令璋接过点心，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他一边嚼一边含糊道：“知意，你明天也泡吧，真的好舒服。”

　　沈知意笑着应了一声“好”，却没有多说。

　　谢檀替谢令璋擦干了头发，又帮他把外袍穿好，仔细系好领口的系带，这才站起身：“走吧，回去早些歇着。明日还有一整日呢。”

　　谢令璋乖乖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沈知意：“知意，你住哪个院子？”

　　沈知意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院落：“就那个，挨着你的。”

　　谢令璋眼睛一亮：“那我们明天早上一起去看梅花！”

　　“好。”沈知意笑着点头，“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谢令璋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谢檀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风带着梅花的冷香，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淡淡的月亮，忽然想起白天谢韫文那一声“嗯”。

　　那一瞬间，他分明从那声“嗯”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和阿辰在一起，哪怕只是几天。

　　翌日清晨，谢令璋是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唤醒的。

　　“阿辰，醒了没？”

　　是沈知意的声音。

　　谢令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他连忙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跑去开门。

　　门外，沈知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见谢令璋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没梳头？”

　　谢令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醒……”

　　“进去吧，我帮你。”沈知意推着他进了屋，把食盒放在桌上，拿起梳子，却是替他梳起头来。

　　谢令璋也不推拒只笑着看他，嘴里还不忘问：“知意，你吃了吗？”

　　“吃了。”沈知意手上的动作很轻，“给你带了点心来，等会儿梳完头你吃。”

　　谢令璋“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哥哥呢？”

　　“你哥哥一早就去庄子里外转悠了，说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打点的。”沈知意的语气很平淡，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让你多睡会儿，不用等他。”

　　谢令璋点点头，没再多问。

　　梳好头，沈知意又帮他系好衣带，整理好领口，这才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点心一一摆出来。

　　谢令璋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今天的行程：“我们先去看梅花，然后去泡汤，下午去后山转转，听说那里有好多野兔子……”

　　沈知意坐在一旁，听着他絮絮叨叨，眼里满是笑意。

　　两人吃完点心，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掀起，谢檀走了进来。他看了看两人，微微一笑：“要出去了？”

　　“嗯！”谢令璋点头，“哥哥，我们去看梅花！”

　　谢檀的目光在沈知意身上掠过，又落回谢令璋脸上，温声道：“去吧，别跑太远。午时记得回来用饭。”

　　“知道啦！”谢令璋应了一声，拉着沈知意就往外跑。

　　谢檀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梅林里，梅花开得正好。

　　昨夜又落了些雪，薄薄地覆在枝头，衬得梅花愈发娇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冷冽的梅香弥漫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香气浸透了。

　　谢令璋在梅林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凑近这朵闻闻，一会儿踮起脚去够那枝，玩得不亦乐乎。沈知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淡过。

　　“知意你看！”谢令璋忽然指着前面，“那棵树上有个鸟窝！”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棵老梅树的枝桠间，有一个小小的鸟窝，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轮廓。

　　“里面会有鸟吗？”谢令璋好奇地问。

　　“冬天应该没有吧。”沈知意想了想，“鸟儿冬天都飞去暖和的地方了，明年春天才会回来。”

　　谢令璋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个鸟窝，忽然道：“知意，你说它们明年回来的时候，还认得这个窝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应该认得吧。鸟儿可聪明了。”

　　谢令璋笑了笑，又往前跑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道：“别跑那么快，等等我。”

　　“知意！”谢令璋在前面喊他，“快来！这里有好多梅花！”

　　沈知意快步追了上去，两人在梅林里玩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谢檀派人来叫，才恋恋不舍地回去用饭。

　　午饭后，谢韫文难得地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棉袍，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从外面跑进来的谢令璋。谢令璋脸上还带着在外面跑出来的红晕，头发上沾着几片梅花瓣，一副玩野了的样子。

　　“跑哪儿去了？”谢韫文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令璋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笑道：“先生，我们去梅林了！好多好多梅花，可好看了！”

　　谢韫文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目光在他脸上的红晕和头发上的花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伸手，轻轻拂去谢令璋发间的那几片花瓣，语气依旧淡淡：“玩得开心？”

　　“开心！”谢令璋用力点头，“先生要不要也去看？真的好好看！”

　　谢韫文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进来吃饭。”

　　谢令璋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向沈知意，小声问：“先生这是去还是不去？”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回答。

　　谢檀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谢令璋的肩：“进去吧，饭要凉了。”

　　谢令璋“哦”了一声，跟着他进了花厅。

　　午饭后，谢韫文依旧没有去看梅花。他只是坐在书房里，翻着一卷书，偶尔抬眼，透过窗棂看向外面那片梅林。

　　梅林深处，隐约可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只是那一页书，很久都没有翻动。

　　傍晚时分，谢令璋和沈知意又去泡了汤。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再推脱，也跟着下了水。池水温暖，热气氤氲，两人并排靠在池边，仰头看着头顶的梅枝和渐暗的天空。

　　“知意。”谢令璋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偷偷跟来。”

　　沈知意转头看他，却见谢令璋正望着天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看他。

　　“要不是你偷偷跟来，”谢令璋继续说，“我一个人在这儿，肯定没这么好玩。”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是偷偷跟来的。我是真的有事路过。”

　　谢令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狡黠的光：“好好好，你是路过。路过的知意，明天还‘路过’吗？”

　　沈知意被他笑得有些无奈，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废话。”

　　谢令璋捂着额头，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在梅林里回荡，惊起了枝头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渐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