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桃溪月

149、共浴 马车辘

　　马车辘辘前行，沿着雪后的官道一路向北。

　　谢令璋起初还扒着车窗与沈知意说个没完，问他是怎么瞒过家里人的，在路上等了多久，冷不冷饿不饿。沈知意一一答了，只说与父亲说了要去朋友家住几日，父亲也没多问；天没亮就出了门，在岔路口等了不到半个时辰；穿得厚实，怀里还揣着暖炉，一点都不冷。

　　谢令璋听得直笑：“你准备得倒周全。”

　　“那当然。”沈知意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点得意，“我可是想了很久的。”

　　谢令璋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打了个哈欠。方才的兴奋劲过去，困意又涌了上来。

　　“困了就睡。”沈知意隔着车窗看他，“到了我叫你。”

　　谢令璋摇摇头，还想强撑，却听见车厢里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进来躺着。”

　　是谢韫文。

　　谢令璋回头，见先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淡淡的，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虚——好像自己方才闹得太欢了。

　　“哦。”他乖乖应了一声，缩回车厢，在软垫上躺了下来。狐裘暖和厚实，垫子也软，马车晃晃悠悠的，很快他便沉沉睡去。

　　谢韫文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滑落的狐裘往上拉了拉，又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外，沈知意骑在马上，隔着车帘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谢檀骑马走在另一侧，目光掠过他，又收回，什么都没有说。

　　谢令璋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狐裘，怀里还抱着暖炉，暖炉竟然还是温热的——也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换过的。

　　“醒了？”谢韫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令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生，到了吗？”

　　“嗯。”谢韫文已经站起身，正整理着衣袍，“下车吧。”

　　谢令璋连忙爬起来，跟着他下了马车。

　　车外，一座古朴雅致的庄子静静地立在雪地里。庄子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巧——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梅正开着，红的花白的雪，相映成趣。远处隐约可见氤氲的白汽升腾，那是温泉的热气。

　　“哇……”谢令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好看吗？”沈知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笑着问。

　　谢令璋用力点头：“太好看了！”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庄子里的管事早已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迎了进去。谢韫文走在最前头，谢令璋和沈知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谢檀走在最后，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庄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精致。回廊曲折，庭中有温泉引来的活水，形成小小的溪流，溪边种着各色梅树，有些已经开了，有些还只是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梅花的冷香，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闻。

　　“三公子，”管事笑着对谢令璋道，“您的院子在东边，离汤池最近，推开窗便能看见梅林。”

　　谢令璋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管事点头，“二爷特意吩咐的。”

　　谢令璋下意识地看向谢韫文。

　　谢韫文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似乎顿了顿。

　　谢令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想起先生这些天对他的宠爱纵容，想起自己是先生的宝贝来了。

　　先生他……其实很疼自己的吧？

　　“阿辰？”沈知意的声音将他拉回。

　　谢令璋回过神来，连忙跟上。沈知意走在他身边，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前面那道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安顿下来后，谢令璋迫不及待地拉着沈知意去看汤池。

　　汤池在梅林深处，不大，却极精致。池子用青石砌成，池底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玉石，池水氤氲着白汽，暖意扑面而来。

　　池边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花开得正好，时有花瓣飘落池中，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太舒服了！”谢令璋蹲在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浮起笑意：“喜欢的话，明天就可以泡。”

　　“我现在就想泡！”谢令璋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不行。”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见谢檀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刚赶了路，歇一歇再用汤，不然身子受不住。”

　　谢令璋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却也知道哥哥说得对。

　　沈知意看了谢檀一眼，没有说话。

　　谢檀走到池边，看了看池水，又看了看谢令璋，温声道：“晚上用过饭再来泡，我让人备些驱寒的姜茶和点心，泡完汤正好用。”

　　谢令璋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

　　谢檀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忽然道：“你哥哥对你真好。”

　　谢令璋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当然！我哥哥天下第一好！”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饭设在庄子的小花厅里。

　　菜肴比在方定府里时更精致些，多是些驱寒滋补的菜品，还有几道谢令璋爱吃的甜点。谢韫文坐在主位上，话依旧很少，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谢令璋和沈知意，又收回。

　　沈知意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虽然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他低着头，只专心给谢令璋夹菜，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谢令璋浑然不觉，吃得欢快，还不忘招呼沈知意：“知意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嗯，好。”沈知意笑着应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谢檀坐在一旁，安静地用着饭，偶尔抬眼，目光在三人之间轻轻掠过，眼底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饭后，谢韫文放下碗筷，看向谢令璋：“想去泡汤？”

　　谢令璋用力点头：“想！”

　　“去吧。”谢韫文语气淡淡，“别泡太久，一刻钟便出来。”

　　谢令璋应了一声，拉着沈知意就跑。

　　谢韫文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沉了沉，却没有说话。

　　谢檀站起身，微微欠身：“父亲，我去看看他们。”

　　谢韫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谢檀转身出了花厅，沿着回廊往汤池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花厅里，谢韫文独自坐在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孤清。灯影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谢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惊动。

　　汤池边，谢令璋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亵衣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舒服得直晃腿。

　　“知意你快来！好暖和！”

　　沈知意却没有下水，只是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着谢令璋笑：“你先泡，我帮你看着时辰。”

　　“你怎么不泡？”

　　“我……我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泡。”沈知意随口扯了个谎。

　　谢令璋不疑有他，只是点点头，整个人慢慢滑进池子里。温热的池水漫过肩膀，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舒服得他直叹气。

　　“太舒服了……”他靠在池边，仰头看着头顶的梅枝和天空。暮色渐深，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将梅花染成淡淡的粉色。

　　沈知意坐在池边，看着他这副惬意的模样，眼里浮起笑意。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起白天在马车旁，谢韫文那一声淡淡的“嗯”。那是默许吗？还是……只是懒得与他计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能和阿辰在一起，哪怕只有这几天，也够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知意回头，见谢檀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哥哥！”谢令璋在池子里朝他挥手。

　　谢檀走到池边，将食盒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泡久了容易渴，先备着。”他的语气温和，目光却掠过沈知意，微微一顿，随即收回。

　　沈知意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谢檀看他的眼神，和谢韫文不同——没有那么明显的疏离，却也没有真正的亲近。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穆羽，阿辰叫你，你便来吧。”他笑了笑，语气自然。

　　谢檀也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汤池里，谢令璋泡得舒服，话也多了起来。一会儿说这池子真好，一会儿说梅花真香，一会儿又说要是天天都能泡汤就好了。

　　谢檀和沈知意就坐在池边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