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桃溪月

148、巧遇 日子过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谢令璋已在方定逍遥了好些日子。

　　仗着先生素来疼他，胆子渐渐地大了起来，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谢檀也不催他，只让人温着早饭，等他醒了再摆上来。

　　醒了之后，谢令璋便缠着哥哥满方定地乱跑——今日去后园看梅，明日去前街尝新出炉的点心，后日又拉着谢檀去城外的冰河上滑冰，玩得满头满脸的雪沫也不肯回来。

　　谢檀由着他闹，只是每次回来都要亲自盯着他喝下一大碗姜茶，再把他冰凉的手脚捂暖和了才肯放人。

　　这日午后，谢令璋正窝在宿雪居的暖阁里，抱着手炉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辰！”

　　门帘一掀，沈知意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谢令璋眼睛一亮，瞌睡虫顿时跑了个精光：“知意！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沈知意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在他旁边坐下，“新出炉的栗子糕，趁热吃。”

　　谢令璋打开油纸包，一股甜香扑面而来。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满足地晃了晃脑袋，含糊道：“知意你最好了。”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浮起笑意，嘴上却道：“也就这点东西能收买你了。”

　　谢檀坐在不远处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对他们的话题毫不在意。

　　谢令璋吃了几块栗子糕，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向沈知意，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知意啊知意，我看你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沈知意一愣：“什么？”

　　谢令璋往窗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方才先生从回廊那边经过，看你好几眼了，你都当没看见似的。”

　　他说的是谢韫文。方才谢韫文确实从外头经过，目光淡淡地往暖阁里扫了一眼，沈知意却只顾着和谢令璋说话，连头都没抬。

　　沈知意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垂下眼，语气淡淡：“他看他的，我才不管。”

　　谢令璋眨了眨眼，觉得知意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从前他不是最怕先生么？怎么如今这般硬气了？

　　不过他没多想，只是又捏起一块栗子糕，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带着点不舍道：“知意，我再过几天就得去温泉庄子了，没法和你在一块玩了……”

　　沈知意闻言，目光一闪。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谢檀，又飞快地收回，咬了咬牙道：“我跟你一块去。”

　　谢令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拍手笑道：“如果能和你一起去那就太好了！”可他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不过，你难道不要在家里招待亲戚吗？快过年了，你们家肯定很多人来吧？等我回来吧。”

　　沈知意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坚持：“我家里自然有父亲在，不缺我一个。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看着谢令璋，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认真。

　　谢令璋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那……那你去跟先生说吧。只要先生点头，我就带你去！”

　　沈知意闻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去说。”

　　谢令璋瞪大眼睛：“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沈知意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谢令璋，脸上又露出那副惯常的明朗笑意，“阿辰，等我好消息。”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令璋愣愣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谢檀：“哥哥，知意他……真的去找先生了？”

　　谢檀放下书卷，抬眼看向窗外。他的目光很淡，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嗯，去了。”

　　“先生会答应吗？”谢令璋有些担心，“先生好像……不太喜欢知意来找我。”

　　谢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沈表叔既然敢去，自然有他的考量。”

　　谢令璋听不太懂，只是望着窗外，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要是知意真的能一起去温泉庄子，那该多好啊。

　　可先生……会答应吗？

　　沈知意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谢令璋正趴在暖阁的窗边往外张望，看见回廊尽头那道缃黄色的身影出现时，他眼睛一亮，立刻跳下软榻，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知意知意！先生答应了没有？”

　　沈知意在他面前站定，脸上的笑意却不如去时那般明朗。他看着谢令璋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才道：“没有。”

　　谢令璋愣了愣，眼里的光暗了几分：“为什么？”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方才在容安居书房里的情形——谢韫文甚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不行。”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有。沈知意当时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他想问为什么，可对上谢韫文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表兄……”他当时还想再争取一下。

　　“你家中无事？”谢韫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年关将至，沈家不用你招待亲戚？”

　　沈知意被堵得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口——往年家里的事自有父亲操持，从不需他费心。可谢韫文把这话说出来，他便再无反驳的余地。

　　“回去吧。”谢韫文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手里的书卷，“阿辰那边，你也不必多说。”

　　沈知意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憋闷。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出了书房。

　　此刻，面对谢令璋期待的目光，沈知意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先生说你身子弱，怕我去给你添乱。”

　　“怎么会添乱？”谢令璋皱起眉头，“你比我懂事多了，先生明明知道的……”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替自己抱不平的模样，心里那点憋闷忽然散了些。他伸手揉了揉谢令璋的头发，笑道：“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等你回来我们再玩。”

　　谢令璋还是有些不高兴，嘟囔道：“先生真是的……”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回了暖阁，又把带来的栗子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很快便把话题岔开了。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沈知意才告辞离开。

　　谢令璋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知意今天的笑容，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但他也没多想，转身回了暖阁。

　　沈知意回到止徽后，一连几日都没有再来方定。

　　谢令璋起初有些惦记，但很快便被去温泉庄子的兴奋冲淡了。谢檀陪着他收拾行李，告诉他庄子里有哪些好玩的地方，池子里泡着有多舒服，梅林有多好看。谢令璋听得心痒难耐，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出发前一日，他收到了一张传讯符。

　　是沈知意发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阿辰，明日你们走哪条路？我忽然想起，上次你说的那本剑谱，我找到了，想给你送去。”

　　谢令璋不疑有他，兴冲冲地把路线回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谢家的马车便驶出了方定城。

　　谢令璋窝在宽敞的车厢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炉，旁边是闭目养神的谢韫文。谢檀骑马随行在侧，偶尔隔着车帘与他说几句话。

　　雪后的官道被清扫得很干净，马车行得平稳。谢令璋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便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谢韫文睁开眼，目光落向车帘外。

　　前方传来谢檀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沈表叔？”

　　谢令璋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扒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旁的雪地里，沈知意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牵着一匹马，正站在路边冲他笑。那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包袱，显然是早有准备。

　　“阿辰！”沈知意朝他挥了挥手，笑容明朗得像是冬日的暖阳，“好巧啊，你们也走这条路？”

　　谢令璋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回头看向谢韫文，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先生，知意说他好巧也走这条路呢。”

　　谢韫文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外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少年身上。

　　沈知意对上他的视线，笑容不变，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表兄好。真是巧遇，表兄不会赶我走吧？”

　　谢韫文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风吹过雪地的细碎声响。

　　良久，谢韫文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令璋不知道这一声“嗯”是默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他已经欢呼着跳下了马车，朝沈知意跑去。

　　“知意知意！你怎么来的？你偷偷跟着来的对不对？”

　　“什么偷偷？”沈知意接住他，一本正经道，“我是真的有事要路过，顺路而已。”

　　“骗人！”谢令璋笑得眉眼弯弯，“你就是偷偷跟来的！”

　　两人闹成一团，笑声在雪后的官道上飘出很远。

　　谢檀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色。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车厢里那道始终没有动静的帘子，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马车重新启程。

　　沈知意骑在马上，与谢令璋隔着车帘说笑。谢令璋一会儿掀开帘子跟他说话，一会儿又缩回去取暖，热闹得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

　　车厢里，谢韫文始终闭着眼，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只是偶尔，当谢令璋的笑声格外响亮时，他的眉梢会微微动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雪后的官道蜿蜒向前，路的尽头，温泉庄子的方向，正被淡淡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