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桃溪月

147、我看见你了 谢

　　谢令璋回到宿雪居时，身上还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气。丫鬟们连忙迎上来，替他解下斗篷，又捧上热乎乎的姜茶。他一口气喝了半盏，这才觉得手脚都暖和过来。

　　“三公子，方才容安居那边来人了。”丫鬟一边整理斗篷一边道，“而
　　二爷说，若是您午后得空，便去一趟，他想看看您那篇《雪赋》的进展。”

　　谢令璋手一顿，茶盏里的姜茶晃了晃。他下意识看向谢檀，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谢檀正接过另一盏热茶，见状微微一笑：“看我做什么？父亲要看功课，又不是要考你功名。把上午看到的、想到的写下来便是。”

　　“可是……可是我才刚有头绪，还没写成篇呢。”谢令璋苦着脸。

　　“那就如实说。”谢檀语气平淡，“父亲又不会吃了你。”

　　谢令璋想了想，觉得也是。先生虽然严厉，却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又拿起那支上午用过的紫毫笔。墨是谢檀清晨新研的，此刻正好用。

　　写什么呢？

　　他望着窗外的雪光，想起上午在后园看到的那些——压弯的翠竹、垂着冰凌的竹叶、傲然绽放的梅花、还有暖亭里的热茶和栗子。哥哥说，要用雪把这些串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昨夜大雪，今晨方霁。推窗而望，天地皆白……”

　　写了几句，又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

　　谢檀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俯身看了看他的稿纸，温声道：“开头尚可。接下来写你看到的景致便是，不必求工整，先把心中所想都记下来。”

　　谢令璋点点头，重新落笔。这一次，他不再纠结字句是否优美，只把上午看到的、感受到的，一股脑儿地写下来。写那被雪压弯的翠竹，写那垂着冰凌的竹叶，写那傲雪绽放的梅花，写那梅花的冷香，写那暖亭里的热茶，写哥哥剥的栗子……

　　写着写着，竟不知不觉写了满满一页。

　　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手腕有些酸。抬头一看，谢檀正坐在不远处看书，也不知看了多久。

　　“哥哥，我写完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纸。

　　谢檀放下书卷，走过来接过稿纸，细细看了一遍。谢令璋紧张地盯着他的脸，想从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片刻后，谢檀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不错。”

　　“真的？”谢令璋眼睛一亮。

　　“嗯。”谢檀将稿纸还给他，“虽然文辞尚显稚嫩，但胜在情真意切，所见所感都写出来了。父亲看了，应当满意。”

　　谢令璋接过稿纸，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心里美滋滋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哥哥，你陪我去容安居好不好？”

　　“怕父亲说你？”谢檀似笑非笑。

　　“不是不是，”谢令璋连忙否认，顿了顿，又小声承认，“就是……有哥哥在，我比较安心。”

　　谢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柔软。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出了宿雪居，踏着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往容安居走去。午后的阳光比清晨更加和暖，雪地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酸。谢令璋眯着眼，跟在谢檀身后，一路踩着哥哥的脚印走。

　　“哥哥，你说先生会不会让我当场改？”他小声问。

　　“或许会。”谢檀没有回头，“改便改，有什么可怕的？”

　　“我怕我改不好。”

　　“改不好便再改。”谢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而温和，“文章本就是改出来的，哪有一气呵成的道理。”

　　谢令璋想了想，觉得也对，心里的紧张便消散了几分。

　　容安居一如既往的安静。廊下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只余些许水渍。守在门口的小厮见他们来了，连忙打帘通报。

　　谢韫文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兄弟俩一同进来，目光在谢檀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向谢令璋。

　　“来了。”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雪赋》写好了？”

　　谢令璋上前几步，双手将稿纸呈上：“写好了，请先生过目。”

　　谢韫文接过，目光落在纸上。书房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哔剥声。谢令璋屏息站在一旁，心跳得有些快。

　　良久，谢韫文抬起眼，看向他。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谢令璋连忙点头，“上午哥哥带我去后园看了雪景，回来后就写了这些。”

　　谢韫文的目光掠过谢檀，又落回稿纸上。他拿起笔，在几处地方轻轻点了点：“这几处用词尚可斟酌，句式也略显单薄。但整体而言，思路清晰，情致尚可。”

　　谢令璋听得心里一松，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谢韫文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也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只是太快，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谢令璋见他这样说便觉得过关了，心中欢喜道：“既然这样，那阿辰就回去了。明天改改再给先生看。”

　　怎料谢韫文却道：“你那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谢令璋一愣，连忙找补道：“不是啊，我是怕打扰先生，先生近日很忙吧？”

　　谢韫文敲了敲桌子：“也不怎么忙。”说着又看了谢檀一眼，“阿辰今晚就宿在容安居，我替他好好改改这篇文章。”

　　谢令璋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谢檀。

　　谢檀站在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色，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谢令璋手里的稿纸上，没有说话。

　　谢令璋心里有些为难。他本想着今晚回宿雪居，和哥哥一起吃晚饭，再让他看看改后的文章——哥哥答应过要帮他的。可先生开了口，他又不敢拒绝。

　　“怎么？”谢韫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不愿留在容安居？”

　　“没有没有！”谢令璋连忙摆手，“阿辰愿意的！只是……只是我的描红本还在宿雪居……”

　　“让人去取便是。”谢韫文语气不变，目光掠过谢檀，随即收回，“穆羽替你跑一趟，想来也不费什么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令璋再无推拒的余地。他只好点点头，小声道：“那……那就麻烦哥哥了。”

　　谢檀抬起眼，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不麻烦。我回去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好送来。”他顿了顿，又对谢韫文微微欠身，“父亲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谢韫文“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回谢令璋的稿纸上，仿佛对谢檀的离去毫不在意。

　　谢檀转身，步履从容地出了书房。门帘落下时，他没有回头。

　　谢令璋站在原地，看着门帘轻轻晃动，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哥哥的背影，好像比平时走得快了些。

　　“过来。”谢韫文的声音将他拉回。

　　谢令璋连忙走到书案前，站得规规矩矩。

　　谢韫文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下。站着怎么看文章？”

　　谢令璋依言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口飘了一下。门帘已经静止不动了，什么也看不见。

　　“看什么？”谢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意味，“舍不得你哥哥？”

　　“不是不是……”谢令璋连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谢韫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篇稿纸摊平，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雪压青竹，竹枝低垂’——‘低垂’二字太俗，换‘俯首’如何？”

　　谢令璋愣了一下，连忙去看那处。他默念了几遍“雪压青竹，竹枝俯首”，觉得确实比原来好一些，便点点头：“先生改得好。”

　　谢韫文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这显而易见的奉承，继续往下讲。他一处处点出可改之处，有时换一两个字，有时调整句式，有时讲解为何此处该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他的声音平稳而清冷，却意外地耐心，不像平日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令璋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渐渐地，便被带入了文章的世界。他听着先生的讲解，看着自己的稚嫩文字在先生的点拨下一点点变得流畅自然，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丫鬟进来掌灯，又轻声问是否摆饭。

　　谢韫文摆了摆手，示意先不急，目光却落在谢令璋脸上：“饿了？”

　　谢令璋这才发觉肚子确实有些空，但又不敢说饿，只小声道：“还好……”

　　谢韫文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戳穿，只是放下笔道：“先吃饭。文章晚上再改。”

　　晚饭摆在容安居的小花厅里，比宿雪居的饭菜简单些，却也精致可口。谢韫文吃饭时话很少，谢令璋也不敢多言，只埋头吃饭。偶尔抬头，却见先生的筷子正落在他面前的那碟糯米丸子上——那是他爱吃的菜。

　　他心里忽然有些异样。先生平日里冷淡，却好像……也记得他喜欢什么。

　　饭后，谢韫文让他歇了半个时辰，又把他叫回书房。这一次，不再是逐句修改，而是让他自己重读改后的文章，再讲一讲哪里改了、为什么改、改得好不好。

　　谢令璋起初有些紧张，说得磕磕巴巴。但谢韫文没有不耐烦，只是偶尔点拨一两句，引导他想得更深。渐渐地，谢令璋放开了些，竟也能说出几分道理来。

　　夜色渐深，炭火换了两次。谢令璋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听先生说话。

　　“困了吗？”谢韫文的声音响起。

　　谢令璋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不困不困！”

　　谢韫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下笔，起身道：“去洗漱吧。今日就到这里。”

　　谢令璋如蒙大赦，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先生教得那么用心，自己却差点睡着。他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教导。”

　　谢韫文“嗯”了一声，忽然道：“你那篇赋，写得最好的不是这些修改过的地方。”

　　谢令璋一愣：“那是哪里？”

　　谢韫文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又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写你哥哥剥栗子的那几句。”

　　谢令璋怔住，不知这话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谢韫文却没有再解释，只是道：“好了，今晚就睡在这吧，我陪着你。”谢令璋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谢韫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先生方才那句话——“写你哥哥剥栗子的那几句”——还在他脑子里转着，没琢磨明白，紧接着又是这句“今晚就睡在这里，我陪着你”。

　　陪着他？

　　先生陪着他？

　　“怎么？”谢韫文看着他呆愣的模样，眉梢微微挑起，“不愿意？”

　　“不是不是！”谢令璋连忙摇头，“怎么会啊，我愿意地不得了。”

　　谢韫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谢令璋站在原地，看着他先生的背影。灯影里，先生的脊背挺得很直，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只有几缕被灯光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你啊，发什么呆呢？”谢韫文的声音忽然响起，却没有回头，“去洗漱吧，我等着你。”

　　谢令璋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净房去了。

　　容安居的净房比宿雪居的要大一些，也更清冷些。热水已经备好，氤氲着白汽，水里似乎放了什么香料，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谢令璋泡在里面，浑身都被暖意包裹，方才在书房里积攒的那点困意又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先生今晚为什么要留我呢？真的是为了改文章吗？还是……

　　他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中衣，回到厢房。推开门，他却愣住了。

　　谢韫文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闲适，仿佛这是他的寝居一般。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令璋湿漉漉的头发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头发也不擦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

　　“擦了擦了，”谢令璋连忙解释，“可能是没擦透……”

　　谢韫文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书，起身拿过搭在架上的干棉巾，走到他面前。

　　谢令璋还没反应过来，头上便覆上了一片柔软的温暖。先生的手隔着棉巾，轻轻按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意外地舒服。

　　“站着做什么？”谢韫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倒也透着点温和，“坐下。”

　　谢令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棉巾依旧覆在他头上，先生的手依旧在动作，温柔而耐心。他能闻到先生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的气息，很近，近得有些不真实。

　　谢令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和轻柔的力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又像是有小小的泡泡在心里冒出来，痒痒的，暖暖的。

　　过了许久，谢韫文才停下动作，将棉巾拿开。他看着谢令璋已经被擦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微微点了点头：“好了。去睡吧。”

　　谢令璋站起身，看着先生，忽然有些舍不得他走。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

　　谢韫文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太淡，淡得让人以为是灯影的晃动。

　　“我就在隔壁。”他说，“有事便唤我。”

　　谢令璋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声道：“先生晚安。”

　　谢韫文“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门帘落下时，他没有回头，可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些许。

　　谢令璋站在原地，看着门帘轻轻晃动，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暖暖的，比泡在热水里还要暖。

　　他爬上床，钻进被窝。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气息，和先生身上的墨香不同，却也让人安心。

　　他望着帐顶，想起今晚的种种——先生耐心的讲解，先生夹到他碗里的糯米丸子，先生替他擦头发时轻柔的动作……

　　还有那句话：“写你哥哥剥栗子的那几句。”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先生那句话，不是夸，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而是什么呢？他说不清楚。可他知道，先生是在告诉他：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写的每一句，我看见你在暖亭里看雪的模样，我看见你吃着哥哥剥的栗子时开心的样子。

　　我看见你了。

　　这个念头让谢令璋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又像是心里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将窗纸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谢令璋望着那片银白，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在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要是明天也能留在容安居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