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阳泠月剑》苏里耶

36、第 36 章 华南溪

　　华南溪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山洞中却也十分清晰，可怪异的是，面前这个男子分明被认了出来，却依旧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响，连半分反应都无。
　　文砚见状，将长剑收回剑鞘，隔着剑鞘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只见他双目虽赤红，眼底却是一派茫然。
　　这般模样，连华南溪也觉着不对劲，她走到这男子的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张玄张师弟么？”
　　男子这才稍稍有了动静，但也只是眼珠迟钝地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却半天说不出清晰的话来。
　　见此情景，玉泠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个猜测，她弯下腰，右手捏住男子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将他的嘴巴捏开。
　　只见他口中竟空空如也，舌头已不见踪影，只余一处狰狞的伤口。
　　华南溪大惊：“张师弟你的……你的舌头……”
　　事到如今，还有甚么不明白，文砚冷笑一声，说道：“只怕不仅是舌头，他的耳朵约莫也是坏的，不然怎会这般反应。”
　　闻言，华南溪轻轻拨开男子散乱的发丝，果如文砚所言，他的双耳之上，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她心中一痛，鼻尖也有些发酸，虽然与张玄师弟不算深交，却也在各派武林大会上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的张玄眉眼带笑、活泼开朗，是个浑身透着朝气的少年郎，何曾像现在这般狼狈不已。
　　似是感受到面前女子对他的善意与痛惜，张玄迷离的眼中，竟缓缓滑落两行泪水，他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黑压压的山洞，粗喘了几下，随后脑袋一歪便没了动静。
　　“张师弟？”华南溪有些不敢置信，轻声唤了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文砚见状，单手扶助华南溪的肩膀，说道：“他应当是咬毒自尽了。”
　　华南溪将手探到张玄的鼻下，指尖冰凉，果然已经没有了气息。
　　她缓缓收回手，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站起身，低声叹道：“他定是受了旁人的胁迫，不然以我对他的了解，绝不会对同门出手，亦不会甘受这般驱使。”
　　文砚亦觉不忍，但听到华南溪这般笃定，还是劝诫道：“你且节哀，斯人已逝，他是否受人胁迫，我们很难有定论，当务之急，是先将他寻一处净土简单安葬，日后再设法将他的死讯禀报给他的师傅，也算是尽了同门之情。”
　　华南溪本是受到了冲击，情急下才不经思索地将猜测脱口而出，听得文砚一番劝诫，亦觉得有理。
　　于是三人不再耽搁，一同出了山洞，在附近寻了一块土质松软、草木葱郁的平地，将张玄草草安葬，没有墓碑，唯有一抔新土，默默诉说着个中的谜题。
　　处理完这一切后，华南溪的情绪也缓和了许多。
　　文砚瞧着她神色稍缓，便上前说道：“诸事已了，我们也该下山向郡主复命了，不知华女侠接下来作何打算？”
　　华南溪道：“武林大会在即，我是查探完清明山，便要回华山复命，可如今张师弟殒命在此，缘由亦蹊跷可疑，我岂可不闻不问，是以我打算先去武当，将张师弟的情况禀报给三长老，也好让他老人家知晓真相。”
　　文砚点点头：“既如此，那我们只能就此别过了，江湖路远，你要小心。”
　　说罢，便要转身牵马。
　　“等等。”华南溪赶忙叫住她，见她转过身，神色又有些犹豫，踌躇几下后还是开口问道，“你……你会参加武林大会么？”
　　这话问得着实露骨，她此刻化名李延，乃是郡主府的人，并非江湖门派弟子，按理说，本无需参加这江湖中人的盛会。
　　文砚悄悄转头瞧了瞧站在她身旁玉泠，见她神色平静，并未露出半分怀疑，才稍稍放下心来，索性含含糊糊地回答道：“此事尚且未定，再说罢。”
　　华南溪见她不愿明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失望，却也知不便多问，也不可纠缠，只得轻轻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也好，那便随缘罢，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华南溪深深看了文砚一眼，转身便朝着武当山的方向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文砚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边转身去牵拴在树旁的马匹，一边对玉泠说道：“大师姐，我们也下山罢。”
　　“砚儿。”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文砚手一顿，转身问道：“大师姐叫我？”
　　玉泠神色平淡，不置可否，只静静望着她，淡淡问道：“先前在山洞里，南溪姑娘可是这么唤你的？”
　　此话一出，文砚顿时冷汗直流，先前情况混乱，她她只顾着护着玉泠，应付那两个蒙面人，哪里还记得华南溪是如何唤她的？但情急之下或许真有说漏嘴的可能。瞧着大师姐神色不明，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地跟着打鼓，她暗自懊恼，先前一时心软，未曾否认华南溪的猜测，虽未明说身份，却也与承认无异，理智想来，这般行事确实不妥。
　　“我……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情形凶险，我只一心揪心着大师姐的安危，未曾留意这些。”
　　鬼使神差般，文砚突然有些不敢承认，只是支支吾吾的，眼神也跟着发虚。
　　没想到此话一出，玉泠的眉宇间罕见地浮上几分怒意，语气也冷了几分。
　　“文砚，你与你的南溪姊姊不过待上了大半天，魂便被勾了去么？不愿说实话便罢了，何故拿这些甜言蜜语做幌子来诓骗我？”
　　文砚大惊失色，连忙摆手：“大师姐，我没有！我的确十分揪心你的安危，绝非假作的幌子！”她心中急切，恨不得剖心明志，自己虽有隐瞒，可对大师姐的担忧，却是千真万确，怎就被当成了哄骗之词？
　　见玉泠仍是余怒未消的模样，文砚方寸大乱，急急忙忙上前，伸手便要去拉玉泠的手，想好好解释，谁料玉泠手腕一扬，竟将她的手甩开，语气愈发冷淡。
　　“莫要碰我！你这般喜爱你那好姊姊，何不随她一起，还留下来作甚？”
　　说罢，玉泠转身便要翻身上马，似是要弃她而去。
　　文砚急上心头，魂都快吓没了，连忙追过去，从身后一把将玉泠紧紧抱住，双臂环肩，将她牢牢地束缚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嵌进骨血之中。
　　“松开！”玉泠怒斥一声，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去掰她的手臂。
　　“我不松！”文砚立刻将头埋在她颈间，闷闷地反抗道，“松了你就走了，所以我不松！”
　　谁知文砚这几年是吃了什么，虽瞧着依旧瘦瘦弱弱，不似有甚力气，可此刻抱得却极紧，力道大得超乎玉泠意料，任她如何挣扎，竟都挣不开半分。
　　耳后传来温热的气息，玉泠动了动腿，挣扎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心头的气恼也消散了大半，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听话，松开罢，我不走。”
　　文砚仍不放心，收紧手臂又抱了抱，才小声问道：“你保证？莫要骗我。”
　　“我保证，不骗你，也不走。”玉泠真是被她气笑了，只得无奈地反过来安抚这家伙。
　　文砚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低声道：“对不起，大师姐，我刚刚确实没说实话，可我对大师姐的担心，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强行忽略因身后温暖离开的失落，玉泠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所以，你终究还是把身份告诉南溪姑娘了？”
　　文砚这下哪敢隐瞒，连忙点点头，随即又赶紧摇摇头：“我没告诉她，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然后你也没否认。”
　　文砚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以对，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望她。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玉泠心中轻叹，华南溪于文砚有救命之恩，文砚看似性情冷淡，实则最是重情重义，便是再谨慎，也决计不忍教她南溪姊姊伤心，只是今日是华南溪，明日又该是谁呢。
　　玉泠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着文砚的脸颊，柔声道：“说了便说了，我又不会怪你，何故要瞒着我？你这般欺瞒，才真教大师姐伤心。”
　　听着玉泠语气里的低落，文砚顿时胸口发闷，连忙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我就是觉得这般做不妥，怕你生气，所以……所以……以后我再也再也不瞒着你了！我发誓！”
　　看着文砚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玉泠轻轻将头靠在文砚的颈侧：“你能这般想，大师姐心里好受多了。”
　　文砚心里愧疚更甚，大师姐待自己百般呵护，从不轻易责骂自己，今天怎能因做了错事便想欺瞒她，自己着实是太混账了。
　　她张开双臂，再次紧紧拥住玉泠，哽咽道：“砚儿错了，砚儿以后决计不教大师姐伤心。”
　　玉泠轻轻揽住她的腰，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依旧温柔安抚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砚儿一向是说到做到的好孩子，大师姐相信你，莫要伤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