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阳泠月剑》苏里耶

29、第 29 章 西厢客

　　西厢客房离花厅不远，跟着家令转了两个弯便到了门口，确认她们暂时没有需要吩咐的事情后，便识趣地领着仆从退了下去，临行时还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文砚便松了松衣领，长舒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桌边的梨花木椅上，整个人都卸了劲。
　　玉泠见她这般模样，掩唇轻笑：“先前赶路奔波，也未见你这般颓唐，怎的到了郡主府，反倒人困马乏起来？”
　　文砚揉了揉眉心，苦着脸道：“还不是那安南郡主，性子阴晴不定，方才在花厅那般剑拔弩张，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反倒是大师姐，怎能做到如此方寸不乱的？”
　　玉泠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递给文砚，而后解释道：“幼时我随业君师叔来雍州见过郡主几面，她性子本就这般，一沾着业君师叔的事便容易失了分寸，但若论待天山晚辈，却是极好的。”
　　极好么？文砚抿了抿嘴，心想这倒是真没看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文砚一惊，连忙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重新扣好衣领。
　　确认她衣衫整齐后，玉泠这才起身打开门，门外候着的，正是随侍安南郡主左右的女官，手上捧着一叠厚重的卷册。
　　“玉姑娘，李公子，这是渭南县因寒毒身亡之人的生平卷宗，殿下吩咐属下送来，借与二位过目。”
　　甚么？
　　文砚连忙起身，两三步跨到门前，先时还愁着渭南这般大，不知从何处入手，此刻卷宗便送上门来，当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她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愧疚之意，原来大师姐所言不差，这安南郡主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
　　玉泠亦不胜惊喜，小心地接过卷册，郑重说道：“多谢殿下襄助。”
　　女官点点头，补充说道：“此乃县衙已封存的案卷，因此不能拿走太久，明日一早，属下便得来取回。”
　　“无妨。”玉泠道，“我们今晚便翻看，定不耽误明日归还。”
　　“如此甚好。”女官点头应下，又道，“二位若有疑问，可随时遣人告知家令，属下先告辞了。”
　　说罢，便躬身离开，未多停留半分。
　　文砚反手阖上门：“大师姐，我们现在就看罢？”
　　“自然。”
　　听到应允，文砚忙点亮烛火，与玉泠分坐桌案两边，借着烛火一卷一卷细看。
　　卷宗记载得很是详细，开头便列明了亡者的籍贯名姓，卷内则细细记录了他们登记纳税、应征劳役的琐事。
　　“高富贵、高有才、高三石……”文砚指尖划过一本本卷册，满心疑惑：“这几人皆是渭南城郊高家村的村民，瞧着都是安分守己的农户，并非甚么江湖人士，怎会中这等江湖罕见的寒毒？”
　　玉泠也在细细研读另一本卷册，眉头紧缩：“不仅如此，你瞧这里……”
　　她将自己手中的卷册推到文砚面前，指着末尾的记载，缓缓念道：“高家村开春以来，屡遭猛虎滋扰，田亩被践，家畜遭害。三月十六，猎户高狩牵头，携同高富贵、高有才、高三石三人，往清明山捕猎除虎，后村民未见其归，寻至山中，见四人时已身亡，身上有猛虎撕咬伤痕，遂报县衙，仵作查验后，定案为猛虎袭人致死……”
　　“不对啊。”文砚说道，“女官分明说的是这几人是为寒毒所害，怎的卷宗上写的是猛虎导致，难道说她取错了卷宗？”
　　玉泠沉吟片刻，缓缓道：“女官是郡主亲信，行事稳妥，郡主既放心派她送卷宗，应当不会出这等纰漏，依我看，这四人定然是死于寒毒无疑。”
　　“难道说……这卷册被人篡改过？”
　　“不像，你瞧这墨迹，新旧一致，纸页也无后期涂改的痕迹，倒像是一开始便这般记录的。”玉泠抬眼看向文砚，“此事或许还得问问女官。”
　　暂且按下这个疑问，二人彻夜将卷册反复翻看研读数遍，除了死因相悖这一点，整个卷宗看上去再无其他异常，可恰恰是这死因相悖，让二人心中的疑云更重，尤其是这四人皆死在了清明山，此地不得不让人挂怀。
　　次日一早，女官如约前来取卷宗。
　　“姑娘留步。”文砚上前一步，拦住女官，问道，“昨日姑娘说这几人是寒毒亡者的卷宗，可单看这卷宗，记载的却是因猛虎袭人而死，姑娘可知其中缘由为何？”
　　女官闻言，神色微变，她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李公子，属下可否进屋相告？”
　　“有请。”文砚侧身让女官进屋，随即关紧了房门。
　　“李公子，玉姑娘，这四人的确寒毒入骨，但因他们身上确有深可见骨的猛虎撕咬伤口，加之县衙仵作不识得寒毒，便以猛虎伤人结了案。”
　　“那郡主怎知他们中了寒毒？”文砚追问不舍。
　　女官眼中露出一丝为难，轻轻摇头：“此事郡主殿下自有计较，还请公子莫要深究，殿下既愿意将卷宗送来，已是十分信任二位，还请二位专注所查之事便好。”
　　文砚还欲再问，衣袖却被轻轻拉住，她转过头，见玉泠微微摇头，文砚心中纵有万般疑虑，却也只得就此作罢，悻悻然退到一旁。
　　玉泠将整理好的卷宗递还给女官，温声道：“多谢姑娘坦诚相告，我们感激不尽。”
　　“玉姑娘客气了，这些也是殿下应允属下说的。”说罢，女官将卷宗收妥，躬身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直到女官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文砚这才忍不住问道：“大师姐缘何不让我追问，她定然知晓内情，多问几句或许便能知晓端倪。”
　　玉泠拍拍她的手背，说道：“这几人中毒之事，多半是郡主暗中另派了人查验尸身。能识得这等江湖寒毒的又能教郡主放心的，大概率便是我们天山派驻渭南的同门。只是这一切，定然是背着雍州州府暗中进行的，因而越少人知晓，便越安全。”
　　见文砚仍是不解，玉泠耐心解释道：“渭南地处唐楚交界，雍州王府与大唐朝廷不同，向来不掺和江湖之事，这寒毒命案若传出去，难免会引来江湖势力窥探，搅得地方不宁，郡主将此事按下，便是想撇清与江湖的干系，稳住民心。”
　　她继续道：“郡主本可不必将卷宗送来，却特意吩咐女官取来给我们，已是卖了业君师叔一个人情，也算是暗中相助，我们领了这份情便好，再追问下去，反倒是不知感恩了。”
　　文砚闻言，恍然大悟，心里的不甘也消散了大半，脸上不禁露出几分赧然：“大师姐你说的是，我还是太过莽撞了。”
　　“此案关乎大师伯，你心焦也是人之常情。”
　　玉泠牵起她的手，温言安抚，随即转而道：“不过这更说明我们推测的不错，这清明山定有蹊跷。”
　　文砚亦回握她的手，点头附和：“不错！大师姐，我们现在就出发罢！”
　　玉泠哪有不依的：“你且去牵马，待拜别了郡主，我们便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