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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年 他生得一双 ...

  •   檐下的金铃结了层薄霜,响声变得沉闷。熏笼里银骨炭终日燃着,烘得殿内暖融如春,可一推门,呵出的白气仍会在瞬间被北风撕碎。

      林清歌推开菱花窗,忽见一队小太监正踩着木梯挂宫灯——这才惊觉,原来冬至已过,年关将近。朱漆廊柱间悬起的绛纱灯在风中轻晃,映得雪地上一片浮动的红影,像散落的胭脂。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冰凉触感还留在指尖。时间快得教人恍惚,仿佛昨日还在冬猎场上被赵璋扶腰上马,今日却已要准备岁末的椒柏酒了。

      腊月三十的前几夜的雪,将宫城染成一片素白。林清歌站在听雪轩的廊下,看着宫人们踩着厚厚的积雪挂上大红灯笼。

      “娘娘,该更衣了。”小锦捧着簇新的宫装走来。

      林清歌点点头,回到内室。小锦展开那件藕荷色绣银梅的宫装时,不由惊呼:“这衣服真美!娘娘穿上必定冠绝后宫。”

      “娘娘,这只金钗如何?”小锦捧着首饰盒。

      “不必了。”林清歌看了看素色的裙摆,“走吧。”

      除夕宴设在大明宫。林清歌到时,殿内已暖香扑面,数十盏宫灯将朱漆柱子照得发亮。

      “玉美人今日好素净,不过照样是美的。”苏明月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而来,满头珠翠,颇有几分威仪。

      林清歌行礼,“谢苏婕妤夸奖。”

      正要说话,忽听殿外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众人跪迎。赵璋身着暗红龙袍踏入殿内,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清歌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入座吧。”赵璋微微颔首,“今日除夕,不必拘礼。”

      林清歌退至自己的席位,位于嫔妃中较末的位置。她安静地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暖手炉。殿内重新热闹起来,舞姬们踏着乐声翩翩起舞,大臣们轮流向皇帝敬酒,妃嫔们则三三两两低声谈笑,时不时向他投去含情脉脉的目光。

      宴会开始后,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

      直到宴会结束,她随着人流退出大殿时,高乐悄悄拦住她:“娘娘,陛下口谕,今夜就寝听雪轩。”

      梅香在雪夜中愈发清冽。林清歌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宫廷生活像场梦。从听雪轩初遇,到西山共骑,再到如今......她明知帝王之爱如镜花水月,却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在想什么?”赵璋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个精巧的小匣子,“给你的。”

      匣中是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雪光下如血珠般莹润。

      “朕亲手画的样式。”赵璋将簪子插入她发间,“红宝石是从暹罗进贡的,据说能佑人平安。”

      “谢陛下,臣妾也有礼物要送给陛下。”

      “是什么?”赵璋语气中带着期待。

      林清歌感到脸颊发烫,从袖中取出那个黛青色荷包,双手奉上。“望陛下笑纳。”

      赵璋挑眉,接过荷包,女子送男子荷包向来有倾慕心仪之意。荷包入手柔软,散发着淡淡幽香。“好香......”

      “是安神的香草。”林清歌解释道,“陛下平日里累了,就不要勉强,早些休息,切勿熬坏了身体。”

      赵璋捏了捏荷包,忽然发现内侧似乎有异。他翻过来,对着光仔细查看,发现了那四个几不可见的小字。“山河无恙?”他轻声念出,眼神渐渐柔和。

      林清歌:“是,陛下一国之君,政务繁忙,臣妾不能为陛下分忧,唯有期盼山河无恙,万世太平,希望陛下多得片刻安心。”

      “好一个'山河无恙'。”赵璋说着将荷包挂在腰带上,“朕很喜欢。”

      林清歌低下头嗫嚅道:“臣妾还为陛下准备了一物。”

      赵璋:“还有什么?”

      林清歌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番开口:“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赵璋:“那你先告诉朕是什么才好。”

      林清歌抬头:“那请陛下随臣妾移步听雪轩。”

      赵璋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将另一个人看得这样清楚。

      林清歌的丫鬟捧来那卷画轴时,他虽意外林清歌会送他一幅画,但也左不过是什么山水花鸟,他都预备好了夸赞的言辞。

      可当画轴在案上徐徐展开,他的声音便卡在了喉间。

      画中之人,竟是他自己。

      绢本设色,半身像。画中人着玄色氅衣,眉目疏朗,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何时曾有过这样的神情——可又那样真实,真实得仿佛正对镜自照。

      不,比照镜更甚。

      镜中所见,不过是皮相。而画中这个人,似乎连魂魄都被她描摹了出来。

      他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浮;眼型狭长,却不显凉薄。墨色瞳仁里似有星光,看久了,竟让人觉得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似问非问。

      鼻梁挺直,如山脊。宫中的画师最怕画鼻,一笔重了便显突兀,一笔轻了便失神采。可这幅画中,那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侧光处晕染得恰到好处,既见骨相,又不失温润。

      唇薄厚得宜,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到让人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可偏偏就是这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整张脸活了过来。那不是端着的、供人瞻仰的俊美,而是一个会笑、会恼、会有万千情绪的活人。

      最妙的是眉宇之间那股气韵。既有君王的矜贵,又不染半分倨傲;既有成年男子的沉稳,眼底深处却还藏着一抹少年人的清朗。两种气质糅在一起,糅成了这世上独一份的赵璋。

      “你画的?”赵璋甚是意外。

      林清歌点点头,耳尖染了一层薄红。

      赵璋:“朕竟然不知道你有如此画技!”

      他又低头去看那画。画中衣物的纹理细密妥帖,发丝的走向根根分明,她是否将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进了心底,才能落笔如此。

      宫中的画师他见过。那些人奉命作画,笔下之人固然形貌端正,却总像隔了一层纱,只看得见皮囊,触不到骨血。

      可这幅画,是活的。

      画中人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下一刻便会开口唤他的名字。那神情,是他自己都陌生的——原来在她眼中,他是这样的。

      原来在她眼中,他竟这般好。

      赵璋忽然想问她:你何时看过我这样久?久到能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的神情,你却能一笔一笔地描摹出来?

      可他终究没有问。

      他只是将画轻轻卷起,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清清,这幅画,是朕收到最好的礼物。”

      林清歌闻言总算落下一颗悬着的心,不枉费她连日熬夜作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与画中人的,竟有三分相似。

      赵璋眸色转深,忽然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带着梅香与酒气,温柔又克制,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共敲了十二下。

      “清清,新年安康。”赵璋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

      雪落无声,红梅在夜色中悄然绽放。林清歌想,哪怕终有一日君恩不再,至少此刻,她是幸福的。

      年初几的,迎来送往,各宫拜访,时间倒也溜得飞快。

      元宵家宴比除夕宫宴少了几分隆重,却多了几分家事的亲昵。殿内悬满了各式花灯,牡丹灯、兔子灯、八角宫灯,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赵璋端坐主位,太后居左,众嫔妃按位次分列两侧,每人面前一张小案,摆着元宵和各色点心。

      林清歌坐在嫔妃中靠后的位置,身着身着月白渐变水蓝、裙摆沉作靛青的烟雨色长裙,发间簪了一支玉钗。

      “今日元宵佳节,哀家看着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孩子,心里高兴。”太后慈爱地环视众人,目光在苏明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只可惜......”

      太后故意停住话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众嫔妃都停下筷子,等待下文。

      “只可惜哀家盼了这么久,还没抱上皇孙。”太后叹息一声,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嫔妃,“你们入宫都近一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清歌感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她低头盯着案上的元宵,那白糯的团子在汤中微微晃动,如同她此刻不安的心。

      “太后娘娘,”李婉突然开口,声音娇媚中带着刺,“臣妾们并非不想,只是......”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林清歌,“倒是玉昭仪,从冷宫出来之后,常蒙召见,怎么也没个好消息?”

      林清歌指尖一颤,放下汤匙,她深吸一口气,正欲起身回话,却被苏明月温柔的声音打断。

      “李昭仪这话不妥。”苏明月一袭淡金色宫装,端庄大方,“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岂能强求?况且......”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歌的眼神带着关切,“林妹妹身子骨柔弱,或许多调理调理便有好消息了。”

      这番话看似解围,却让众人不禁腹诽:玉美人身体都不好了,非要霸着陛下!

      太后果然眉头一皱:“玉昭仪,陛下常召见你,你要万般争气才是。”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嫔妃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林清歌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太后娘娘,”李昭仪火上浇油,“林妹妹或许是太想得宠了,不顾自己身子。只是这样独占恩宠却无结果,岂不是耽误了其他姐妹的机会?”

      “够了。”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赵璋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冷冷扫过李昭仪,最后落在太后身上:“母后,子嗣之事急不得。近来边关军务繁忙,朕本就不常入后宫,与她们无关。”

      “皇儿心系国事是好的,但皇嗣亦是国本。”太后语气缓和了些,却仍盯着林清歌,“玉昭仪,陛下厚爱你,你更该谨记自己的本分。要懂得劝谏雨露均沾,明白吗?”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林清歌声音微颤,却保持着得体的姿态。

      这场宫宴好不容易熬过去。

      林清歌回到听雪轩,殿内炭火烧得正暖,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芷兰替她解下斗篷,见她神色郁郁,便轻声劝道:“娘娘别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陛下待您这样好,子嗣不过是早晚的事。”

      林清歌没应声,目光落在窗边的兔笼上——那是去年冬猎时赵璋亲手捉给她的雪兔,近几日总是叼干草筑巢,禾丰姑姑说许是因为房中温暖,两只兔子提前发情,母兔怀孕了。

      连兔子都怀上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其实李婉说的没错,赵璋时时留宿听雪轩,情动时汗湿的掌心贴在她腰际,喘息着唤她”清清”,炽热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可偏偏,她的身子却像是一片贫瘠的土壤,再多的恩露也发不了芽。

      请来了太医诊治,也说是身体无虞,需得放宽心,顺其自然。

      说不在乎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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