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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彼此的倒影 ...

  •   钟予希没料到任飞会果断答应,和一个多月前拒绝她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这一说法。

      她若有所思凝望着刚从脚边离开,正满屋跑酷的小暹罗猫——

      砰!

      它爬上柜子,打翻了老父亲的一只杯子。

      杯子从高处坠落,砸地发出声响,把它自己吓一跳,立马露出棘背龙形态,摇头摆尾,嘴里嗷呜嗷呜,分泌口液,像是在嚼口香糖。

      不忍直视。

      钟予希紧闭双眼。

      老婆是否会后空翻这一项技能有待考究。不过她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倒是可以给老婆报个宠物幼儿园,她爸爸一定第一个支持。

      而任飞,钟予希几乎可以确定——木讷的小学霸显然没听出这是她为了制造话题找的理由。

      她睁眼扫视客厅,偌大的家里空无一人,放假没多久便被她和沈予望折腾得乱七八糟。平日自己住还好,若邀请客人过来,便显得不太雅观。

      钟予希立马联系钟点工,同时给保安打了声招呼,叫了辆车去接任飞。

      她自己没去,而是等任飞进了前院后,轻手轻脚从沙发上站起,走到正门旁,躲在猫眼后面。

      经由窄窄的圆孔望出,视野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圈,任飞直直立在门外垂着头,轮廓落在这方寸视野之中。

      他也太乖了吧。
      脑海里又冒出这一想法。

      钟予希笑弯了腰。在门铃将要被按响时,她咔哒一声把门拉开,从角落里扑了出来,送上一个温暖的拥抱。

      发丝轻蹭在任飞的颈侧。

      任飞明显愣了一下,呼吸微妙地停顿,手腕悬在她的腰际,没敢回拥,也舍不得让她松开。

      “怎么这幅表情啊?”

      钟予希感受到怀里的人僵硬得不成样子,立马收回拥抱,向后退了退拉开距离,不解问道。

      她笑意也在瞬间敛去。

      将近一个月未见,任飞不知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上次一起看完电影回来后,他和钟予希的联系算不上密集。

      之间的交流更多停留在表层。

      比如阳光灿烂时感慨一下天气不错,降温时寒暄道冷空气来袭注意保暖。

      钟予希偶尔在心情愉悦时,分享她的日常。
      但近期没有。

      他以为她已经失去了兴趣。

      没想到她开玩笑说自家猫会后空翻,让他来看看。

      任飞一时手足无措,心里又溢满受宠若惊的窃喜。

      “你染头发啦。”他陈述事实。视线很安静,从钟予希的发顶挪到炯炯有神的双眼,下移到肩膀,又转回双目之间。

      两两相望的同时,心底疑惑她为何突然换了发色,还是显眼的浅金色。

      “这个发色挺有个性的,”钟予希招呼任飞进门,岔开话题,“我在理发店选了好一会儿呢。”她没有给任飞继续询问的机会,找回主动权挑逗问道,“怎么样?好看么?”

      任飞没立即回答。

      他在意钟予希的每一个问题,认真思索后,视线在她的发型和脸颊之间来来回回巡睃了好几遍,最后垂下眸,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
      不好看?

      “我妈妈也说不适合我,“钟予希说,”不过我觉得好看就够了。”

      任飞没料到她会这么想。
      她误会他的意思了。

      “不是,”他耳尖红了点,“很漂亮。”

      黑发时的钟予希,五官被衬得恰到好处,清爽干练,英气感突出,金发又多出别样的张扬洒脱气场。

      不管哪种,在他眼中,她始终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只是他曾经从书中看到一句话。

      ——当一个人对未来或者人生无法把控时,会通过外在的改变寻求内在的掌控感,比如更换发型,增添耳饰和纹身,又或者是换一种穿衣风格。

      钟予希近期的状态,和上述情况相像。

      以及昨晚的消息,是加上好友以来,她给他发的第一条语音。

      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
      任飞夜里刷完题,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如此。

      他带上耳机,循环播放了十几分钟。

      钟予希的声音微哑,语音前三秒为一段空白,甚至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后面五秒的语气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落。

      他试图从她只言片语里找寻缘由,然而无果。

      任飞心情复杂,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眠。他以作业忘在学校为由,和父母说了一声,买了夜里从泉清镇赶回海城的硬座车票,早上到达车站,随后赶往学校外的甜品店。

      现在,钟予希从门口蹦出,好似烤好的吐司从面包机里弹出来一样,说着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又恢复往日的活力。

      食指拎着的菠萝包被她晃得左右轻荡。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也许是他多虑了。

      任飞紧跟其后进门。

      别墅足足有四层高,配备了两处独立会客厅。

      一楼客厅宽敞明亮,紧挨落地窗又能避免阳光直射的地方,摆着一架黑色亮光三角钢琴。
      二楼相比较而言,更加休闲,外围绿植修建得错落有致,隐私性极强。

      钟予希边走边感谢他送来的菠萝包,任飞礼貌道了一声不客气,抬眼的瞬间,他的视线猝不及防与楼梯脚下的淡黄色小猫对上视线。

      两双近乎一样的深灰色眼眸撞在一起。
      任飞心头微微一动。

      钟予希微信头像上的小猫。

      他想起去年九月三十日,钟予希在书店调侃他和她家老婆一样“会变色”,他不自觉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

      猫儿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耳尖轻颤,警觉地弓下了身子,旋即纵身蹿上楼梯,飞快地沿着台阶逃离。

      “诶!?老婆!”钟予希也注意到了,呼唤声回荡在屋里,她望着老婆窜走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也太不给面子了。”

      怕任飞误会,钟予希解释:“老婆以前是只被遗弃的小流浪。哦对,它不会后空翻,比较怕生。”

      如今猫咪的毛发油光顺亮,完全联想不到它的曾经。任飞夸赞:“它很幸运,你很厉害,把它养得这么好。”

      钟予希笑了笑:“不如说是我家人一起的功劳。”她分享起趣事,“这小猫呀,当时看见我哥龇牙咧嘴,带去医院,对医院的男医生又抓又挠。我爸想亲它,它倒好,直接给老人家的脸颊印了个红通通的猫爪印。”

      任飞好奇:“为什么叫它‘老婆’?”

      钟予希轻哼一声:“挺搞笑的,铮铮说它绝对‘厌男’,看见男性骂骂咧咧,我哥起了叛逆心,‘老婆’这一名字由此而来。”

      说完,她继续带任飞熟悉家里其他地方。

      临时起意邀请他过来,钟予希没排好规划。正想着怎么开启下一阶段的话题时,她发现任飞的视线出神地停留在不远处的陈列柜上,于是索性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小跑到陈列柜前。

      他们在一组照片旁停住脚步。

      钟予希勾唇,笑着询问:“你刚刚在看这个么?”

      她正指的家庭合影来自于七年前。

      任飞不动声色半抿着唇,没回答。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钟予希以为他害羞,对他说道:“别不好意思啦,想看就看嘛,随心所欲一点啦。”接着介绍起合照上的家人。

      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已经去了汪星的陨石边牧安哥,相框上粘着老婆的贴纸。
      一个不落,是她小小的世界。

      提到安哥,她解释“安哥”是“uncle”的音译,叔叔的意思,新加坡那边常用的叫法。

      任飞悄然一怔,没有如曾经的习惯一样听她继续唠道。他定定望着合照上几人,反常问了一句:“新加坡人说话的口音,是不是很独特?”

      此言一出,钟予希双手一拍,倍感惊讶。

      “你居然知道这个!?”

      “嗯。”任飞面不改色,“书上看到过。”

      “这样啊。”钟予希了然,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确实如此,毕竟多语言与文化环境下融合了各式腔调。”她举例,“粤语、马来语、闽南方言还有客家话结合在一起,再精简主谓宾,吞掉一些发音。”

      任飞问:“你很熟悉?”

      钟予希答:“我妈妈就是新加坡长大的,她平日说话有一点口音。妈妈以前热衷于支教,爸爸嘴上支持,也会委婉劝两句她不算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和Singlish会把人带偏。”

      任飞浓密的长睫轻轻翕动。

      钟予希见他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顺势问道:“你是有心事么?”

      任飞眼皮轻轻一眨,思绪被唤回。

      他的视线转向钟予希的眉目,静静停留了片刻,淡淡摇头:“没事。”他反问钟予希,“你呢,你最近的心情怎么样?”

      “啊?”钟予希懵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回来,还是一句出其不意的话。

      她说:“我啊,我挺好的呀。唔……前段时间因为专业的事迷茫了一下,不过现在都解决了,不是什么大问题。重点高中学业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不是要文理分科了?”

      “嗯。”

      “有想好未来的方向么?”
      “……还在考虑。”

      钟予希挑眉:“在纠结?”

      任飞点头,他确实在学科选择上犹豫,但没有多说。他不想让自己彷徨的情绪影响到钟予希,钟予希也没有义务分担他的迷茫。

      钟予希听后招呼他落座沙发。

      她自己则径直坐在地毯上,把堆满茶几的拼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桌底抽出一个本子,翻到干净的空白页面,利落画了个十字,将纸张一分为四,依次在空白的四块格子上写下字母。

      任飞不明用意,为了看得更清晰,也缓缓蹲下。

      钟予希余光瞥见,唇角漾起梨涡,转头非常认真地向任飞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并详细记录。

      任飞心头一颤。

      她在结合他的条件,为他分析优势利弊。
      暗恋的女生主动为他出谋划策。

      身处眼下的场景,任飞的心狂跳不止。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钟予希身上,一时说不出话。

      钟予希全神贯注,关注着手头上的事情。

      她耐心搜查资料,线上询问工作上有经验的长辈,同时咨询近几年毕业的学长学姐,分析一些专业的前景。

      最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得出任飞选择理科对发展更加有利,社会上也是理科可报考的专业就业更为广泛。但他本身理科薄弱,学起来不是轻松的事,且未来大概率从事不喜欢的工作。

      昨晚钟予希也用这一方法对自己进行分析,同样是选择父亲安排好的道路会比选择喜欢的更加通顺。

      英本申请在选择上比国内高考更为苛刻。

      UCAS系统只能填报五个志愿。

      理论上除了牛津和剑桥要求二选一,其余学校都能申请,也可以搭配不同的专业。

      但有个限制——这五个申请,共用同一篇文书。
      所有学校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如果所选的专业方向差别很大,比如一边学计算机,一边搞人文,招生官会觉得申请者的目标混乱,摇摆不定,很容易拿不到offer。

      且不同的专业对选课也有要求,像心理学,学习生物、数学、心理是最佳的组合,兽医专业强制要求必修化学和生物,工程专业要学物理。

      钟予希的困扰点正在此。
      她不得不多选一。

      她的笔尖落在第二块写着“W”的字母上,这块记录的是任飞的劣势学科,一排排文字中,“化学”二字被她圈了起来,相当清晰。

      “我也不喜欢,我的化学成绩很差。”她说。

      任飞听她的话入迷了,没有注意到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发丝几乎相连在一起。
      他的嗓音清冽:“这在我的意料之外。”

      “这很正常啦。”钟予希弯眼笑了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啦,又不是全能的。”

      钟予希说道,她升高年级时,选课是包含化学这一学科。在教师流动极高的国际学校,还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归十年级的化学老师莫属。

      那时刚开学没几天,学校每层楼的科目不同,她上一节课在中文老师的教室,下一节课要前往化学老师的课堂。

      课间已经很努力地往Room1919的方向奔跑,却还是因晚到一分钟被人美心不善的化学老师Christina当着全班12名同学的面锁在门外!

      并记了她学业生涯中的第一个迟到!
      还要求她下午留堂罚坐!

      不管她真诚解释还是向助教撒娇,都没能避免。

      Christina表示以后只要排到她的课,铃声一响没进教室,按迟到计算,迟到三分钟以上记无故缺勤,累积三次detention停课一次。

      班里有个男生一听这话,两眼一黑爆国粹,Christina恶狠狠瞪过去,训了男生一顿。

      比严厉的课堂更让人震惊和绝望的是——眼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老师居然听得懂中文,甚至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钟予希当时气愤极了,心道还上什么课啊。就应该在Teams上私信说一声自己拉肚子了,在厕所都比在可怕的Room1919快乐。

      此后一有学弟学妹在社交平台打探起新学年分到的老师如何,只要Christina位列其中,一定有人留下四字——自求多福。

      敬业,学校里少有的不水课的老师。
      就是有点废学生。

      哦对,还有别当面用中文吐槽她。
      她听得懂。

      爱屋及乌,恶其余胥,这么形容情感过于浓烈,但钟予希确实因Christina留给她的印象不好,从而对化学这一学科提不起兴趣。哪怕不久后她换了化学老师,也没能改变。

      说完自己的故事,钟予希双手托着下巴撑在拼图上,视线与任飞对齐。

      目光突然转过来,任飞有些生疏地回应。冬天开着暖气,他的上身渐渐热了起来,悄悄把领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出。

      钟予希示意他,可以脱掉外套。

      任飞乖乖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外衣搭在沙发扶手边缘。他单穿一件黑色的毛线衫,又缓缓坐回茶几边,背脊挺得格外直。

      钟予希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用这么拘谨啦。”

      她继续道:“刚刚和你说分析法,我觉得在大部分事情上都适用。也不是一定要追求一个答案,而是能更好地结合外界了解我们自己。”

      “大多数学生选科服务于专业填报,专业选择的核心诉求是谋求更好的就业前景,但这本身存在局限,忽略了个人的天赋、兴趣和专长,最终走向自己不擅长、不热爱的赛道。”

      “人生短短三万天。”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从容又坚定,“有种说法叫‘失去某样东西的痛苦,远大于得到它的快乐,需要两倍的快乐去弥补’。”

      “我始终认为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喜欢的事情上是世上最大的奢侈,困在讨厌的生活方式里是一种折磨。”

      “所以与其勉强自己,不如顺从当下的内心。”

      一番话落下,任飞半晌没开口。

      他侧过脸注视着钟予希,诚恳点头。几缕勾连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一寸寸交缠在一起。

      钟予希一笑:“我知道啦。”

      她通过眼前含情的桃花般的眸子,知道当事人的想法,也透过这双清澈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

      钟予希更加坚定内心追求,父亲给她安排好的路或许通畅无阻,但她更想自己去探索人生道路上的风景。

      她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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