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猫与南飞鸟》弎水清

10、第十章 听话的猫

　　钟予希认真表达想法的时候，手总是闲不住。

　　任飞垂眼望着她白净的指节。她剪了指甲，在电影院那天甲面边缘刚好露出游离缘，这会儿已经打磨圆润，正捏着笔杆不停转动，又拿起桌上的拼图把玩起来，轻轻抛起，收拢回掌心摊开展示。

　　“陆知行送的。”她说道。

　　视线落在她的手心，不小的拼图占据她的半个手掌。

　　任飞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心里的滋味格外复杂。

　　“整整一万片拼图，把我累得够呛。”

　　此言一出，他震惊于钟予希的执行力，距离圣诞只过去一个多月，她居然迅速完成。

　　谁知钟予希听完他的感慨直摆手。

　　“我只完成十分之一。”她哭笑不得解释。

　　“那也很厉害。”任飞表示，他问道，“陆知行怎么突然想到把拼图当作礼物？”而且是打散的拼图。

　　他心想陆知行也许同样知晓他的存在，并且看穿他对钟予希的喜欢。虽从未见过面，但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危机感拉满。

　　“我也不明白。”钟予希思索后答复，“元旦他来我家的时候，我正在拼这玩意呢。他倒好，站在我身边不帮忙，还净说风凉话。”

　　任飞垂眸笑了笑：“你打算多久拼完？”

　　钟予希想了想：“陆知行三月末过生日，在他生日之前吧。他和我说拼完会有惊喜，我打算把这份未知惊喜还回去。”

　　“嗯。”任飞轻应，他抬起眼眸，想起钟予希不久前送给自己毛绒玩偶挂件，也是为了制造惊喜。她怎么这么好啊。

　　任飞小声询问：“我可以帮你么？”

　　“真的？”

　　钟予希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任飞是第一个提出帮她的人。祝铮铮和沈予望听完她的想法，都表示由她亲手完成更有仪式感，但若一万片真的全靠自己，她便不得不从学业之余挤出时间。

　　她情绪高昂，恨不得抱住任飞转两圈，继而绕着茶几将拼图聚拢在桌子中间，生怕他反悔：“当然没问题！”

　　钟予希进入状态很快，低头琢磨起拼图。

　　任飞侧身静静望着他，伸出手拿起一块打量。拼图没有参考图片，全靠盲猜，工作量不小。

　　他凭借着纹样判断它也许属于画面正中。

　　指尖蹭到背面，明显的凹凸不平，和别处顺滑的质感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翻面，一行突兀的文字映入眼帘——［into you］

　　字迹很轻，褪色了。
　　话语直白，含义明确。

　　异样触感来自旁人暗藏的告白。

　　原来是这样的惊喜么。

　　任飞感觉自己的脸在发僵，运气未免太差，又或者说是太好，一出手就让他发现陆知行的心思。

　　钟予希曾经表示，对陆知行没有兴趣。
　　那现在呢，她对他有兴趣么？

　　任飞不敢赌。

　　他倏然想把攥在掌心的秘密藏起来。

　　但这样完全在欺骗钟予希。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钟予希。

　　少女正端详手里的一片不规则形状的拼图。

　　她高高举起，又低头对比。阳光从左侧的落地窗透了进来，暖融融的，树叶斑驳的光影轻轻落在她的身上，高挺的鼻梁线条与完美的侧颜轮廓简直漂亮得不像话，侧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甚至能看清细细的绒毛。

　　神情专注，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
　　带着一股沉静又笃定的吸引力。

　　熠熠生辉的她又何尝不是光。

　　任飞一直都知道她很美好。
　　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她笑起来干净得像初夏的风，钻进他的心底，自由热烈，在他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想抓，却抓不住。

　　两人一起合作，没多久拼图已经完成大半。

　　配色舒适的手绘合照渐渐显露全貌。
　　清晨的天空清澈明朗，少男少女四人相依并肩，坐在海边，等待着日出，青春、肆意、张扬。

　　任飞在钟予希朋友圈置顶里见过这张照片。

　　青梅竹马四人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坚不可摧。

　　深不可测的大海像他见不着底的心事，他把那片特殊的拼图按进了该在的地方，严丝合缝，和其他的连在一起，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遮住，房间里暗了一瞬。光斑浮上茶几的边缘，浮在钟予希的袖口。

　　她什么都没察觉。

　　任飞的指尖止不住颤抖。

　　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面。

　　脚边突然蹭过的毛茸茸促感打断他的思绪。

　　任飞低头一看，方才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道身影的暹罗猫，这会儿从他的脚踝绕到小腿侧面。它圆滚滚的，眯着眼，脑袋往他裤腿上拱。

　　他想开口向钟予希报告，小猫的名字还没喊完，大脑先短路了整整两秒，就这么半张着嘴。

　　老婆。
　　任飞的耳根霎时间红透。

　　小猫的名字叫“老婆”，令他很是难堪。

　　钟予希注意到他的异样，身子向后靠了靠，看向两人的双腿中间。

　　“老婆女士，你居然过来啦？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

　　她挺诧异的，这还是老婆第一次短时间内和陌生人亲热，连她亲哥都没有的待遇。

　　心莫名酸胀胀的，她很难不吃醋，又太了解它的脾性，怕它一会儿突然袭击咬伤任飞，顺势抱起，把它的四肢圈在怀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一对高高竖起的褐色猫耳，鼻尖轻轻蹭了蹭它的头顶。

　　任飞侧身垂眸，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亲昵的一猫一人身上。

　　他修长的指节轻轻抚过小猫的额头。
　　那是钟予希刚才亲过的地方。

　　动作格外轻柔，只短暂触碰一下，便克制收回手。

　　他补充道：“它刚来。”
　　说完视线落回拼图上。

　　他的心里七上八下，很怕钟予希发现他肮脏的心思。

　　拼图的秘密，告诉钟予希和不告诉钟予希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后面钟予希和他说什么，他都迷迷糊糊。

　　脑海里只有她一双漂亮的眉眼和唇角那颗浅浅的梨涡。

　　直到钟予希起身去猫舍给老婆准备完猫粮和罐头，问他午餐想吃什么，他才回过神。

　　没有阿姨在家的日子，钟予希一般会叫常吃的餐厅送餐过来。

　　任飞看了眼落地钟，没想到这么快就下午三点了，过不了多久他得回家。舍不得。不在同一所学校的缘故，一年里可以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

　　钟予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开了瓶水给他，说道：“家里的时钟不准。”

　　时钟不准？任飞疑惑她的话。

　　钟予希狡黠一笑：“现在才十二点半啦。”她把手机上的正确时间亮在他眼前，“家里钟表晚了两个半小时，过的是印度时间。”

　　“印度时间？”

　　“嗯哼。跨年那天，我用了十年的游戏账号在凌晨两点，因为代肝开外挂导致永久封禁。我哥和铮铮商量着再过一次印度时间，于是说干就干，把家里的钟表和设备全部重新调时，推迟三个钟头，表示不好的事都停留在过去，也祝那位代肝新的一年所有日子如印度非酋般红红火火。”

　　解释完，钟予希抿了口水，又问道：“午餐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来。”

　　任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钟予希注意到他的神情。

　　任飞好像很容易因她的一句话而走神，也不能说是走神，更像是他在揣摩她话里的意思，给她万无一失的回答。

　　“诶？你会做饭么？”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眼底的明媚彻底漾开，像是唠家常一样随口说道。

　　任飞点头，很小的幅度，然后才回答：“会一点。”他的声音很缓，主动提出，“要不……我来准备午餐？”

　　钟予希没料到他会这么答。
　　挺不可思议的。

　　她还蛮期待眼前一副清冷学霸模样的少年在厨房里会是什么模样，随即满意地弯起眼睛，立马答应，同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奖励一只听话的猫，转身去厨房准备食材。

　　柔软的触感停留在任飞的头顶，他愣在原地怔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自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连忙起身跟上钟予希的步伐。

　　毫不夸张地说，钟予希是位厨房杀手。

　　曾经在学校的国际日上，有一项活动是各个国籍的学生在操场上扎起亭子分享自己国家的美食。那时钟予希的计划是和父母、哥哥一起准备中国的年糕。

　　结果可想而知，厨房被不会做饭的四人弄得一团糟。

　　这次处理食材上，亦是如此。

　　任飞主动揽下所有，让她先去休息。

　　他围上粉色的围裙，挽起两边的袖口，拿起刀在岛台边备菜，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钟予希没有听他的话离开，而是放轻脚步，悄悄躲在他身后。

　　任飞的头发有些长了，低头切菜的时候，几缕软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随着动作轻晃。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露出的一截小臂白得晃眼，肌肉线条流畅，青筋微微凸起，紧实有力，利落地延展到手腕。

　　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粉。

　　他的小拇指修长漂亮，很适合弹钢琴。
　　这大概是天赋吧，钟予希心想。

　　弹八度对他来说或许轻而易举。

　　她自己从小就苦恼于练八度时手使不上劲儿，每次都格外费力，考完英皇八级后便没再继续学习下去。

　　她微微向右斜了一下头，细细打量任飞的侧脸。

　　任飞似乎发现她的存在，喉结极轻地攒动了一下，浅褐色的小痣若影若现。

　　“在做什么？”钟予希问。
　　“可乐鸡翅。”任飞答。

　　他在钟予希的注视下，继续给鸡翅脱骨，忙完手中的一只后，轻轻开口：“厨房我已经熟悉了，你可以先去忙其他的事情，做好我叫你。”

　　钟予希轻哼一声：“我很碍事？”

　　任飞的动作明显顿住，手里的鸡翅骨头脱错位了。他转身，个子比钟予希高出一个头，姿态却如他垂下的羽睫。

　　他的呼吸乱了，说道：“……不碍事。”随即迅速看了钟予希一眼，忐忑补充，“因为你看起来有些小只。”

　　“哈？”

　　“我怕不小心碰伤你。”

　　“啊？”

　　钟予希撇了下嘴，带着点无奈。

　　什么话么。
　　自己的个子在南方明明处于正常水平。

　　等任飞再次转身的时候，钟予希只比他矮半个头了。两人视线几乎齐平，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站不稳。

　　任飞低头看了一眼。
　　钟予希正踮着脚尖。

　　米白色的九分裤悬在她的脚踝上方，脚脖子都露出来了一截。

　　她傲娇开口：“是你太大只啦。”

　　任飞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脱下手套，在洗手池边把指节搓得干干净净，随即默默屈身，帮她松垮在足弓处的长袜向上提了提。

　　突如其来的亲密令钟予希顿感不适。

　　她立马躲开，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她讨厌被当做需要照顾的对象，任何人表现出的成熟包容又或者是让她察觉到试图掌控她的行为，她都不喜欢。

　　也许任飞没有这层意思，一中运动会的时候，他也蹲下身帮她擦拭裤脚上的灰尘。

　　算了，斤斤计较算什么。
　　钟予希很快把心底的那层烦躁捋顺。

　　皮肤还残留着任飞指节的余温，她尴尬地咳了两声，超不经意看了眼岛台上堆着的生疏果肉，提议道：“做个番茄炒蛋？”

　　任飞点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行为的不妥，他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给足钟予希安全感，不确定问道：“你开始吃番茄了？”

　　钟予希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心情好转，反而别扭的情绪她自己也道不明。

　　“不吃啊。”
　　“嗯。”
　　“我吃鸡蛋，做一个吧。”

　　任飞下厨干脆利落，他炒的每一道家常菜都色香味俱全，格外合钟予希胃口。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钟予希恐怕要怀疑是不是从酒店叫的外带，任谁也想不到，眼前不过十几岁少年厨艺如此了得。

　　饭后任飞收拾完残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边。

　　不知何时窗外乌云密布，一层一层席卷而来，天光黯淡。

　　钟予希打开了客厅的灯，屋内瞬间明亮，她大大咧咧躺在沙发正中间，后背轻轻一靠，伸长脖子往任飞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在看回泉清镇的车票。
　　这么着急？

　　天空似乎要下雨。

　　她没有打扰任飞，休息片刻便独自上楼。

　　等任飞给她发消息，准备动身向她告别之际，楼道旁传来轿厢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钟予希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她手握拉杆缓缓抬眼，笑着开口：“任飞同学，把我也带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