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各怀心事 ...
-
上帝在新年伊始给任飞带来两则消息。
一则是惊喜，一则是玩笑。
傍晚在公交车上，他邀请钟予希明日一起观看电影，钟予希毫不犹豫答应了，并表示期待见面。
然而钟予希没有如约而至。
相约的时间是周六下午四点。任飞站在影院一角，低头看了眼时间，又抬眼望了望门口。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钟予希不是不守时的人，反而十分在意一个人是否诚信。比如十一月科学展的事情，她因搭档不守约而小吵一架，还有和她第一次相约见面，她提前五分钟到达，特地抬腕看表解释了没有迟到。
可这次迟迟没有到来。
她生气了么？
气上次他拒绝她。
任飞回想收到钟予希跨年和看电影邀请时的情景，那时他正在宿舍刷题，看到消息的瞬间甚至紧张到解错一道基础的题目。
正要答应，他发现连字都打不稳。
等平复呼吸，镇定下来把题目重新演算一遍，他才意识到不太合适。
跨年——身边同学同样热议的话题。
一年中辞旧迎新的时间段，多么有特殊意义的节点。人生短暂，满打满算几十年，不过就几十回这样的夜晚，一个人一生中能体会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选择和身边比较重要的人一起度过，像家人、挚友、恋人。
任飞没有打算。
钟予希恰巧邀请他，是在为菠萝包的事情懊恼？还是她兴奋劲儿未过，情绪上头时的决定？他们的社交圈截然不同，如果贸然答应，会不会给她带来不便？
任飞思来想去，多方面综合考虑，委婉拒绝。
钟予希那边没放弃，随后又发来一条消息，问他第二天元旦当天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看电影？
应该不算越界的行为。
但知晓陆知行也在其中。
他缄默许久。
想起在咖啡店的谈话，心仿佛被揪住一般，沉闷喘不上气。
之前误以为钟予希有男友，他刻意拉开和她之间的社交距离，等着以后变得优秀，配努力站在她身边，再慢慢表达这份喜爱。
而现在彼此认识七个月而非七天，他长时间切身感受过钟予希的美好，越陷越深，戒断困难，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是他想法古怪且自卑。
他很难做到不在意。
当他再一次习惯性在周五乘坐前往和平国际的公交车，等抵达咖啡店，才想起钟予希已经不需要他了。
——唯一的联系断了。
钟予希对他也突然冷淡，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任飞仰看一望无际的长空，深吸口气。
如果不主动一次，会不会因此慢慢淡出钟予希的世界？
天光褪淡，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尽。
他走出店门又折回，第一次选择不再离开，而是安静地找了个靠窗边的角落坐下。
兜兜转转，磕磕绊绊，想说的话难宣于口，要做的事踟蹰不前。
任飞这天赶上回一中的末班公交，夜色合拢时抬脚上车，却没有等到他渴望见到的人。
就像现在一样。
钟予希没有到来。
左手手心紧攥的电影票仿佛被汗湿。
他将电影票揣进兜里。
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又过了五分钟。任飞点进微信置顶的聊天框，翻看和钟予希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
【明天有时间么】
昨日傍晚他率先挑起话题，如此问道。
钟予希的回复简洁又明了，直直撞进他乱糟糟的心底。
Elise：【有时间啊】
Elise：【怎么？想约我啊】
既然答应了一起看电影的邀请，应该不是故意爽约，毕竟他不值得她牵动情绪。
任飞的指尖游移在屏幕下方，斟酌措辞许久，他一字一顿敲打，小心翼翼问钟予希还过来么。
消息发送成功，一抬头便看见熟悉的背影。
他的呼吸差点没接上，脑海里多余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几乎没再思索其余的疑虑，一路小跑过去，连脚步都不由乱了分寸。
“钟——”
任飞站在女生身后，语气格外欣喜。
名字还没喊完，突然被他掐断。
不是钟予希。
眼前女生转过头。她的背影、头发的长度和身高与钟予希几乎无差，穿衣风格也十分相像，就连看向他的表情都神似。
女生上下打量他，眉眼微抬，面露诧异：“诶？和我说话吗？”说完稍稍往后收了收目光，脸颊泛起淡淡的薄晕。
“抱歉。”任飞眉头微蹙，“认错人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抿着唇，淡淡移开视线，解释完没再多说一句话，立马转身离开。
怎么能把其他人认成钟予希。
他边走边暗自自嘲。
与此同时，另一种荒谬的想法如潮水般汹涌，将他淹没。
……
……
……
钟予希遇到意外了么？
一旦有不好的想法冒出头，便像肆意生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窒息感攫住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他捏着手机的手收紧，颤抖着再次点开钟予希的聊天框，给钟予希发的消息也一直没有回复。
任飞心底惶恐，慌得厉害，只能不断压下不安，反复说服自己，钟予希一定不会有事。
他垂头等待着钟予希的消息，一刻也没有分神，不久，钟予希发了一条朋友圈，糟糕的表情包配图，没有文字，给他下了一颗定心丸。
她没事就好。
任飞彻底松了口气。
他将两张电影票摊开在手心，茫然盯着票根上的文字。
他苦恼于影片烧脑的剧情，为了和钟予希有共同的话题，避免结束后达不上她的话，特地搜索了影片超详细的解析，连夜背诵到凌晨，把每一个细节全都深深记进脑海。
看来派不上用场了。
确定钟予希不会来，任飞独自一人进了影院，找了座位坐下。昨晚没睡好，他的眼皮发沉，耳边倒背如流的背景音像是催眠的魔咒。
他不记得过去多久，只知道睁眼时，舌尖突然化开一股甜意，带着黄油香味。
一颗爆米花猝不及防塞进他的嘴里。
任飞昏昏沉沉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陌生人戏弄他，正要恼怒，投喂者温热的食指严丝合缝抵在他的两瓣唇中间。
一双明亮的眼睛，离他只有分毫距离。
心脏的跳动声几乎盖过周遭的一切。
任飞方才的怒意全无，只剩下庆幸。
昏暗的灯光下，荧幕里的剧情发展到高潮。
他借着灯光看清钟予希的面庞之前，最先闻到的是她身上浅淡的奶香。
钟予希躬着身子，“嘘”了一声将手收回，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随后轻轻将座椅靠背调整到舒服的姿势，仰起头整理帽檐和头发。
她带着一顶浅色的针织冷帽。
任飞侧头望去，荧幕流动的光扫过她鼻梁与下颌。
明明留着和大多数女生留着一样的黑长直发型，可就是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与常人不同的美。无论在哪，只要有她的存在，任飞的视线绝对不会再被任何事物吸引。
他的指节不自觉抚上方才被她触碰过的唇。
钟予希今天香水的味道很好闻，很甜。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塞给他食物的那一刻，她自己就像一颗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爆米花，暖暖的，撞进他心底。
可她的尾调有些苦涩。
是心情不好么？眼白也泛着红血丝。
任飞的大脑乱成一团，维持着扭头的姿势，不知不觉盯着钟予希将近一分钟。
直到钟予希转头冲他挑眉，示意他看一下手机消息，他才回过神，慌忙挪开视线。
任飞低头拨弄手机，钟予希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她解释迟到的原因，很简短，昨晚通宵，睡过头了。
原来是这样。
任飞心想，完全没必要特地说明。
从钟予希答应他的那一刻起，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他没办法平静地欣赏电影。
钟予希在旁边，他全身紧绷，如同一颗火球，一碰就爆炸。
身旁人真的很困，她不知道电影故事的前情，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垂，又艰难地摇了摇，强制给大脑开机。
任飞没有出声，视线依旧落在银幕上。他脊背紧贴椅背，悄悄抬起一只手，稳稳撑住她歪过来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掌心。
动作放得极轻，不惊扰半分。
钟予希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托住了脑袋，温暖的、柔软的，她渐渐放松，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模糊，枕着这份暖意酣睡。
电影将要结束时，钟予希被哄闹声吵醒。任飞在她的头抬起后，不动声色将手缩回身侧，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一心只想钟予希回去补觉，电影看完后便主动提出分别。
两人各怀心事。
望着钟予希上车的背影，任飞像往常一样，下意识抬手做出“拜拜”的手势，钟予希却没有如曾经那般，从车窗探出脑袋对他笑道“see u”。
寒冬冷风扑面，他的手缓缓垂落，不安又窘迫，局促地僵在原地。
钟予希虽说是因为没睡好才姗姗来迟，但任飞猜测，或许并非如此。
是真生气了么？
还是另有其事？
此后两人的联系不多，一月没上几天学，便迎来寒假，独属于中国的新年假期。
钟予希的妈妈是闽南祖籍的新加坡华人，爸爸年轻时在新加坡留学，一家人一直保持着庆祝中国新年的习惯。
小时候，兄妹俩上一年在阿公阿嬷家捞鱼生、拜太岁，下一年前往爷爷奶奶家收红包、走亲戚，来回交替庆祝。
后来，老一辈相继离世，父母的工作渐渐忙碌起来，每年一半的时间居住在中国和新加坡，另一半时间在美国处理工作。兄妹俩便在寒假飞往美国，一家四口再前往坎昆度假，偶尔是父母回到国内陪伴他们。
大概是十三四岁那年，正处青春期，两人有了自己的想法，懒得飞来飞去，直接在国内度过，往后几年也一样。
沈予望一放假给自己报了封闭式雅思培训班，顺带问钟予希去不去。
雅思是申请大学要提交的语言成绩。
青梅竹马四人在去年七月一同报名了首考，还因是未成年，各自从工作人员手中收到一只小鸭贴纸。
出分时，祝铮铮总分拿了5.5分，陆知行6.5分。*
口语和笔试的考试时间不在同一天。
沈予望口语考完跟疯了似的，车上和钟予希吐槽不停。
他碰到的是一位睡眼惺忪的白人男考官，嘴巴毫无血色。本以为这把中规中矩，没想到屏幕前外国人深邃的大眼居然如同百叶窗一样轻轻地阖上了！十分诡异地阖上了！一看就是熬夜通宵了偷偷补觉，最后给了6分敷衍行事，气到他都懒得复议，直接给雅思官方写投诉邮件，收到2170元的退款。
兄妹俩的运气如出一辙，钟予希那天也不好过。
听力、阅读和写作都很完美，她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直到口语，看到自己抽到的是大名鼎鼎的亚裔女考官，她的心直接凉了一半——这场要完蛋！
当时恨不得一脚把网线踹了重新连一个。
从part2开始，她不停被打断，到了part3又被追问刁钻古怪的问题。
对面的考官总是紧皱眉头、耷拉嘴角，还时不时打嗝，结束时连拜拜都没说就被挂断。
意想不到的口语分数比她平日模拟低了整整一分，最后总分拿了6.5分，惨不忍睹。
沈予望心急得不行，扬言这次一定要考到8分，不然他打算改姓叫钟予望。不是什么狠毒的发誓，不过体现了他势在必得的决心，说完便扬长而去。
钟予希的语言成绩已经达到今年剑桥夏校的要求，她前段时间刚报名。
寒假开始，她需要逐步在四月末完成EPQ，只有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还要在日志里记录至少90个小时的自主学习时长，写上一篇5000字的essay，非常紧迫，于是雅思计划等暑假再抽时间扎进补习班刷到理想的分数。*
钟予希的EPQ选题，去年末便已确定几个大致的方向，迟迟未开始，只因AS的选课，她文理兼顾，进可报考理工科，退可选择社科，几乎全覆盖，跨度较大，还不确定专业。
夜里，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住家阿姨被她支回老家带薪过新年。
妈妈的视频通话来电音，打破了寂静。
两人叙了会儿家里长短。今天钟予希带老婆去洗澡，它又胖了两斤，时间真快，刚捡到小猫的日子好似发生在昨日，那时它只有四个月，瘦瘦小小的，现在是个足足十四斤重的大姑娘了。
钟依琳夸道爱人如养花，是钟予希把暹罗猫养得这么漂亮。
钟予希笑着抱起老婆，贴近屏幕。她舍不得挂断电话，还想聊点别的，妈妈那边却突然安静了片刻，问：“宝贝，上次晚上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钟予希哑然失笑，因为妈妈聊到她不想提却又不得不提的话题。
父母上一次回国，一家人就“学业”这一话题，交心到凌晨，致使她没能准时赴与任飞的邀约。
父亲要让他们兄妹俩未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钟依琳的祖辈20世纪初下南洋，在马来西亚做橡胶园起家，后在新加坡从事贸易。父辈有远见，当时用很低的价格承包了东南亚的部分海岛，没多久亚洲顶奢旅游兴起，家里持有的海岛价值暴增，转型做海岛开发运营商。
沈玮的投资业务，既有实业，也有金融板块，与钟依琳相识时，她家刚巧需要一笔大额融资，沈玮家投进去成了股东，感情上情深意笃，事业上并肩共赢。
如果后辈能选择能与家里生意相匹配的专业，比如金融、商科又或者经济，对未来发展有帮助，再好不过。
沈予望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口头上答应，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钟予希的选课包含物理和经济是听从父亲的建议。她本人对心理学感兴趣，想尝试往这方面发展，可这不合父亲的意愿，软磨硬泡许久，还是妈妈在中间当调和人。
父亲撂下一句：“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自己做决定，但我希望你能够深思熟虑后再给我一个答复。”
钟予希还需要继续考虑，挂断聊天通话，她的脑海里浮现父亲严峻的面庞。
妈妈给她发了条消息：【宝贝，你已经很漂亮了。我无法责备你现在的审美或要求你的审美和我一致，但浅金色压不住你的五官，把头发染回深色或许更适合你】
她的头发，是和任飞在电影院见面后一天染的，当时她还想在左边耳骨打个耳桥，因为怕疼，到预约的店门口根本不用纠结便放弃了。
父母在外一贯是开明的形象，对待孩子也是放养式教育，可在一些事情上，如果不顺从他们的想法，又是掌控欲极强的中式家长模样。
钟予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本来要点顿夜宵，现在也没心情加餐。
她把头闷进被子里，没一会儿热得喘不过气，又讪讪钻了出来，拿起手机，退出同妈妈的聊天页面。
与沈予望的聊天停留在下午，他问她午餐吃什么。
祝铮铮一放假去澳洲找舅舅过夏天了。
陆知行家回了老家。
这些都是她置顶的人，当然为数不多的人里，今年多了一个——任飞。
一中现在放假了么？
钟予希单臂悬空举着手机，翻看和任飞的聊天记录，不小心误触到语音发送键。
她愣了一瞬，懒得收回手，索性就这般轻声开口。
“好想吃你们学校门口的菠萝包啊。”
语气恹恹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发，不知不觉看着消息有两分钟，撤回的时效已过，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半，任飞大概睡了，她也没再管。
只是没想到任飞第二天真的买了菠萝包。
他在她们学校外面的咖啡厅。
她随口一句话，他专门回海城。
钟予希说不清心底的滋味，看着脚边蹭着自己裤腿亲热的老婆，她鼻尖一酸，又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脑瓜子转了转，借用网络上的热梗询问任飞：
【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来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