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知心絮》Amiy

72、未尽 未尽之章，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秦昭野还在出神。宋临砚把筷子搁在碗沿，瓷碗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他才回过神来。
　　宋临砚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就这么看着他。
　　秦昭野低头挑了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西红柿的酸甜味钻进鼻腔。他慢吞吞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动作很慢。
　　宋临砚也不催，就这么看着，目光从他微肿的眼皮滑到他手腕内侧那个淡淡的齿痕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好吃吗？”
　　秦昭野咽下去，点了点头。他确实饿了，昨晚那两三杯啤酒早就消化干净，后来又折腾了大半夜，胃里空得发慌。
　　“安有说那批签名纸什么时候到吗？”秦昭野问。
　　“第一批已经到了，一万张，在书房。煦安寄了几支笔给你，让你换着颜色写。”宋临砚倒了杯水推过去，道：“先吃饭，不着急。”
　　秦昭野吃完面，喝了几口汤，才放下筷子。
　　宋临砚伸手把空碗收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吻：“去书房看看？”
　　秦昭野“嗯”了一声，却没急着站起来。他歪在椅子上，看着宋临砚的背影在厨房里晃来晃去。
　　他想起昨夜那双手托着他的后腰把他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指腹压在他胯骨上，力道重得几乎要留下印子。但今早替他揉腰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撑着桌沿站起来。腰腿还是酸，但比刚醒那会儿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走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秦昭野推门进去，阳光正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靠墙的桌上果然摞着几个纸箱，最上面那个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一沓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扉页纸。
　　书房里弥漫着新纸特有的草木气息。秦昭野走到桌前，抽出几张扉页纸翻看——纸质厚实，边缘裁切得干净利落。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了试，墨水顺着笔尖流畅地滑落，留下一个端正的签名——Guny。
　　注册账号的时候，他懒得取，就直接用了这个，也不用费心思设计签名了。
　　宋临砚端着杯温水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摞纸往桌角推了推，腾出块空地方：“三万多张，你打算坐这儿签一整天？”
　　秦昭野叹了口气，瘫进椅背里：“不然呢？我还要画人物。”
　　“累了就休息，反正有三个月时间，总能签完。”宋临砚拉了张椅子到他旁边，“我陪你。”
　　秦昭野数了五十张出来，打算一份一份的签。
　　宋临砚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旧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有一两声被阳光晒出来的细微脆响。
　　秦昭野余光里能看见他垂着眼睫的侧脸，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签。
　　第一沓签完的时候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他甩了甩手，把签好的纸摞到旁边，又抽出新的一沓。
　　宋临砚翻了一页书。
　　阳光从书房的窗户里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桌角爬到秦昭野的手背上，又慢慢滑到那沓未签的扉页纸上。
　　签完第四沓的时候，秦昭野的右手小指侧面已经压出了一道红痕，他把笔帽扣上，仰头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腕，指节发出两声极轻的咔嗒响。
　　宋临砚翻了一页书，视线没抬，但另一只手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他垂在扶手上的右手，拇指抵在他手腕内侧那处浅浅的齿痕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秦昭野被他揉得手一软，懒得抽回来，问道：“几点了？”
　　“11点。”宋临砚合上书，在他手腕上亲了亲，道：“饿了吗？想吃什么？”
　　“不知道。”秦昭野打了个哈欠，道：“腰酸。”
　　宋临砚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
　　温热的手掌落在秦昭野后腰，隔着棉质睡衣的布料找到那两处最酸胀的肌肉，用掌根抵着缓缓画圈。力道不重，秦昭野被按得整个人往椅背里塌了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气。
　　“午饭给你烧花菜？”
　　“好。”
　　*
　　午饭过后，窗外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笑语。
　　阳光正好，暖意蔓延，仿佛没有尽头。
　　秦昭野窝在沙发上，眯着眼打盹。
　　宋临砚站到他面前，他的影子笼罩下来，与秦昭野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像两个悄悄拥抱的灵魂。
　　秦昭野抬眼看他，伸出了手。
　　宋临砚握住，坐到他身旁。秦昭野顺势把腿搁到他大腿上，整个人歪进沙发靠背里，眯着眼睛看他。
　　午后的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你下午还签吗？”宋临砚问，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脚踝上。
　　“肯定签，早上才写了200张，下午起码要写300。”秦昭野抬起相扣着的手，透过两人指缝的间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光斑。
　　这一次，他握紧的手，不会再落空了。
　　未尽之章，终成圆满。
　　宋临砚看着那片光从他鼻梁滑到唇角，又顺着下颌线落进衣领里。
　　秦昭野眨了眨眼，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咱俩的手少了点什么？”
　　宋临砚配合问道：“少了什么？”
　　“戒指。”秦昭野亲了一下他的手背，笑着道：“我们买一对戒指吧。”
　　“好。”
　　“那晚上出去吃呗。”秦昭野蹭蹭他的下巴，道：“我想吃新开的那家面馆，吃完去买。”
　　“好。”宋临砚牵住他的手，道：“困的话，就睡一会儿。”
　　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晃动的光影。秦昭野歪在宋临砚身上，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宋临砚没动。
　　他的手指还松松地圈着秦昭野的脚踝，指腹搭在那块凸起的踝骨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轻微地跳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秦昭野的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鸟鸣。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秦昭野的脚踝爬到小腿，又从小腿滑到膝盖，最后落在宋临砚的手背上，晒得那片皮肤微微发烫。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秦昭野自己醒了。他的眼皮动了动，先是睫毛颤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对上宋临砚的眼。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快两点。”宋临砚低头看他，被他睡乱的头发支棱着翘起来几根，像一只刚被捋过毛又自己拱乱的猫。他没忍住，伸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指腹擦过秦昭野的额角，“醒了？”
　　秦昭野没回答，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闷声道：“再躺两分钟。”
　　宋临砚由着他。
　　五分钟过后，秦昭野自己撑着手肘从他身上爬起来，腰腿的酸胀经过午睡这一觉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动作幅度大了仍然牵得他嘴角不明显地抽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在宋临砚唇角亲了一下，亲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后脑勺。
　　宋临砚坐在沙发上，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也起身跟着进了书房。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快。秦昭野坐在书桌前，把上午写好的两百张扉页纸码到一边，重新铺开新的一沓。
　　他换了一支颜色的笔，这回是深蓝色的墨水，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临砚依旧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的书已经从上午那本换成了另一本，但翻页的频率明显比上午慢了许多。
　　他偶尔起身去给他续杯温水，偶尔在他停下来甩手腕的时候伸手替他揉一揉。
　　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但这间书房里弥漫着一种很安静的默契，像两棵树长在同一个院子里，根系在地下无声地交缠。
　　到傍晚五点多的时候，秦昭野数了数写完的扉页纸放下笔，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着眼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轻响。
　　“写了多少？”宋临砚按揉着他的脖颈，问道。
　　“600整。”秦昭野被按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仰起头看他。
　　天边的晚霞正一层一层地烧起来，从橘红到玫瑰紫，铺满了书房的整面朝西的窗户。
　　秦昭野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由着宋临砚的手指在他后颈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转圈。酸胀感顺着指腹的力道一点点化开，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走了，去吃面。”宋临砚收回手，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你不是说新开的那家？”
　　秦昭野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膀：“嗯。”
　　*
　　走出饭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首饰店在商业街的拐角，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打着一圈暖光，陈列着几排精巧的银饰。
　　夜色里，那家首饰店的暖光像一块融化的琥珀，从玻璃橱窗里溢出来，铺在青灰色的台阶上。
　　秦昭野推开门，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的老板是个鬓角微白的中年女人，正趴在柜台后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一瞬，便笑着迎上来：“随便看，试戴都行的。”
　　“好。”秦昭野随意看了几眼，目光顿在角落一对并排放着的戒指上。
　　那对戒指的戒圈不算宽，表面没有抛光，而是做了一层细密的拉丝肌理，像月面上被风拂过的沙地，摸上去有粗糙的、温润的触感。
　　最特别的是戒圈外缘——并不是平滑的一圈，而是起伏的波浪纹，如同手牵手时指腹交叠的弧线。在波浪的最高处，各自嵌着一颗极小的碎钻，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光点像夜里倏然亮起的星。
　　两枚戒指的波浪纹一左一右，刚好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合上时，那颗碎钻恰好落在掌心相对的部位。
　　“这个，”秦昭野指节在玻璃台面上叩了叩，道：“帮我拿一下，麻烦了。”
　　老板应声拉开柜门，把那对戒指连同黑色绒布托盘一起端了出来，放在台面上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秦昭野拿起其中一枚，借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然后把它递给宋临砚：“你先试。”
　　宋临砚接过戒指，低头的瞬间，店里暖黄的光落在他后颈那截弧线上。他把戒圈套进左手无名指，推到指根，指节微微曲了曲，尺寸刚好。
　　秦昭野凑过去看，目光从他手指上那圈淡淡的银色上滑过，又抬起来对上他的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宋临砚拿过另一个，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秦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又把目光落到宋临砚手上并排放着的两枚戒圈上。
　　他伸手把自己戴戒指的那只手贴过去，两枚波浪纹不偏不倚地嵌合在一起，碎钻贴着碎钻，像两个半圆终于拼成一个整圆。
　　老板在旁边笑着看了半天，适时开口：“这个款式是定制的，就这一对，材质是铂金镀了一层哑光银，日常戴不会褪色。”
　　“就要这对。”秦昭野没看宋临砚，但手指还贴着没分开。
　　宋临砚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腹摩挲过秦昭野手背上那道浅淡的骨棱，轻轻弯了弯嘴角：“好。”
　　两个人出了店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道两旁槐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的微苦清香。
　　商业街上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了，从首饰店门口延伸到街尾，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碎光。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宋临砚左手垂在身侧，手指间那圈银色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
　　初夏的轻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凉意。两位青年十指紧扣着，走在喧嚣而繁华的街道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后面还有三四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