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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时间限制 一根领带猛 ...

  •   李骁然被安排到留观室的一张临时床位上。

      忽然被这么多人轮番围住,原本就内敛的男孩这下更不自在了。

      王师傅见学生已经安然无恙,跟胡校打完招呼便赶回家了。胡校让裴清麦在这儿先帮忙看着,他去一楼药房取消炎药。

      室内便留下裴清麦和许砚霖两个人。所幸有平日熟悉的班主任镇场安抚,李骁然稍稍安定了些。

      裴清麦挨着床沿坐下来,比划手语问他。

      许砚霖站在他身旁,看懂了这段意思。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他学习手语的契机是因为裴清麦。

      大二的时候他们俩曾一起选修过民俗学概论这门课程,这门选修课的期末考核要求之一,是提交一篇关于民俗主题的课程论文。那时,大部分同学都在物质民俗,社会民俗,精神民俗和语言民俗这几个大类里面敲定相关课题,他们亦然,选的是语言民俗这个板块。

      语言民俗,有涉猎的同学无一例外都会以民族歌谣,地方传说,谚语或民间方言等等这些日常普遍的内容作为研究对象。是的,他们也是,他们择取的是方言这一块,但并非社群口头方言,而是聚焦于南北方手语背后的民俗文化差异。

      选题方向是裴清麦提议的。

      就是这个冷门又新颖的课题,让他们在所有选修这门课程的同学中拿到了最高分,也让他们这组的人第一次接触、了解和学习手语文化。

      须臾,许砚霖看见李骁然犹豫不决地点了点头。

      裴清麦继续比划:“你的助听器是丢了吗?”

      李骁然看着,没立刻点头,而是将未受伤的右手伸进裤袋,从里边摸出了一个助听器。

      助听器静静地躺在手心里,可李骁然望着裴清麦,依然坚定地点了点头。

      裴清麦在脑子里将这俩看似矛盾的信息转溜了一遍,再次问:“你是为了捡助听器才不小心受伤的吗?”

      李骁然点头。

      “没电了?”

      李骁然“嗯”了一声。

      许砚霖看出来了,裴清麦的问题都属于“是否问句”,李骁然左手受伤,不方便比划手语。

      他忽然挨着床沿半蹲下来,抬眼看向李骁然,将他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许砚霖没有比划手语,而是放慢语速,一字一语道:“可如果你没有翻墙进校,助听器怎么会掉落在工地呢?”

      裴清麦侧头看他一眼。

      许砚霖温声解释:“没有在责怪他,你那样一点一点问,要解决问题还是太慢了。”

      裴清麦欲言又止,紧接着他看见许砚霖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李骁然,屏幕停留在备忘录界面。

      李骁然垂着眼眸,没接。

      许砚霖看了他两眼,收回手机,在上面“啪啪”打了一行字,再递向他。

      裴清麦瞥见上面写着——“你现在的行为严重违反校纪校规,不交代原因的话会受很重的纪律处分,并录入学生档案,这可能会影响你正常高考以及将来考公考编政审”。

      裴清麦:“……”

      ……这样吓唬小孩真的好嘛?

      事实证明,这种招数对于少不更事的在校学生来说,的确是屡试不爽。

      李骁然神情一滞,唇线紧绷,显然在斟酌要不要吐露实话。

      片刻,他接过了那部手机。

      胡校排队取完药上来的时候,李骁然已经跟着裴清麦从留观室里走出来,许砚霖跟在他们身后。

      见几人似乎是要离开的趋势,胡校一愣:“这……谈好了?”

      裴清麦“嗯”了一声,道:“胡校,刚才我们和李骁然沟通过了,他确实是有不得已的缘由才贸然翻墙进校的。”

      李骁然跟着母亲从外省的偏僻县城奔走到本省读书与生活,在当地并没有房子,母亲是本地一家五金工厂的物料转运工,两人一直住在工厂给在职员工提供的免费职工宿舍里。可命运弄人,昨日白天,他母亲照常在车间使用推车转移重型物料,却因地面散落的润滑油打滑在地,沉重的金属车架当场侧翻,重重砸向右侧小腿,当场骨折,连同身上的手机也被砸裂。

      母亲被紧急送往当地的骨科医院救治,可事后,工厂不仅拒绝垫付医药费,还恶劣甩锅,声称该事故纯属因职工个人违规操作,不符合工伤申报标准,甚至以“造成车间物料损毁”为由下达辞退通知,职工免费宿舍属在职员工福利,离职当日必须归还清退。

      两人的小房子被封锁,行囊也被匆匆清在了楼道,母亲还在骨科医院的病床上趟着,只有一张病床,家属陪护时间有限,不可过夜,那家医院就在学校附近。于是,李骁然便想顺道溜进宿舍暂住几晚。

      可他不知道,寒暑假期间校内无人,宿舍大门都是上了锁的,他根本就进不去。

      胡校听完这事的大致因果,久久说不出话。

      裴清麦道:“胡校,这里离李骁然妈妈的医院有点远,我们刚才和他沟通了,李骁然也表示并不太想住院,我认为当前最好的办法,是在那家骨科医院附近的酒店暂时开一间房,让李骁然先住着,这样他有个住处的同时,也方便随时去医院看望他妈妈。”

      胡校认同下这个提议。

      他道:“虽说事出有因,可这场意外里,李骁然的确受了严重的伤,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故,按理说,我们是有责任必须要告知家长的。”

      裴清麦:“胡校,这个我也跟李骁然说过了,他说,要先瞒着。”

      他无力又惆怅地看向李骁然,目光沉重:“尊重他的意见吧,他妈妈现在的状况大概也不太好,如果让她知道儿子也……”

      裴清麦没有往下说。

      胡校哀愁地叹了口气,关切地看了眼李骁然缠满绷带的左手:“他伤成这样能怎么瞒?”

      裴清麦没说话,沉默片刻,道:“李骁然既然这么提议了,相信他自己会有办法的。”

      胡校没再说什么。

      裴清麦话口一转,认真道:“但是,后续的责任处理与赔偿,自然是要有个结果的。”

      “这个当然。”许砚霖接了话,看向胡校,“胡校,明日我会联系外包的施工团队,我们三方出具几位代表人,协调好时间,认真商谈一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越快越好。”

      胡校应允了下来,他确认李骁然的确再无其他大碍后,又嘱咐裴清麦记得让酒店开具住宿发票,他会跟校领导沟通,到时候走特殊公务报销流程。

      裴清麦配合地点点头,内心却暗道:这倒不必了,流程太繁琐,他大概懒得走。

      几人分别。

      裴清麦和许砚霖是一块走的。

      到达医院门口时,裴清麦和他说:“我送李骁然过去就好,你早点回去吧。”

      许砚霖不紧不慢:“酒店房间我已经开好了。”

      裴清麦:?

      “你什么时候开的?”

      “十分钟前。”许砚霖笑笑,“做了一次恶劣的资本家,在这个时间点不留情面地使唤了助理。”

      “……”

      裴清麦:“胡校刚才说了,上面会报销的。”

      许砚霖眨眨眼:“你真的会报销?”

      ……不会。

      裴清麦还没回答,许砚霖自顾自道:“就算你真去报销,还得写材料签字盖章审核,走一大堆流程,不必这么麻烦,咱们尽量简化事项。”

      “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许砚霖看着裴清麦,“裴老师呢,好好担任孩子的心理老师就可以啦。”

      裴清麦没说话,他问:“你订了哪个酒店?”

      许砚霖拎着车钥匙先行迈步,回头道:“所以你得跟着我走才知道呀。”

      裴清麦:“……”

      许砚霖在前边带头,裴清麦开着车跟着后面,李骁然与他同车,坐在副驾驶。

      一个红绿灯,两车一前一后,停下来。

      裴清麦侧头看向李骁然。

      李骁然正陷在椅背里,眼神空洞地歪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整个人毫无生气。

      裴清麦略带迟疑,抬手轻拍他的肩膀。

      李骁然回头看着他。

      裴清麦伸手比划,告诉他:“以后遇到任何困难,如果找不到能够帮助你的长辈,要第一时间找老师解决,你现在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不必催促自己像大人一样承担重任,如果你真的想担负什么,也应该留给成年之后那个拥有能力的自己。”

      李骁然没有助听器,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声咬字的时候有些含糊。

      他注视着裴清麦,一字一顿:“谢谢你,裴老师。”

      许砚霖订的酒店距离骨科医院不到两公里,还是个一室一厅的套房,宽敞又明亮。

      刚把李骁然安顿好,房门被人敲响。裴清麦默认是酒店工作人员,正要转身去开门,许砚霖先他一步走到门口。

      房门打开,裴清麦听见外头的人喊了声:“许总。”

      他回头看向门口。

      走廊外站着个陌生男人,应该是被许砚霖这个恶劣资本家深夜折磨的助理。

      许砚霖问他:“东西都拿来了?”

      男助理:“嗯。”

      许砚霖从他手里接过东西。

      裴清麦看见他提着一袋什么东西走了过来,等对方从塑料袋里拿出物品,裴清麦才看清是一板电池和……一部全新未拆封的手机???

      裴清麦怔愣:“大半夜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许砚霖将那板助听器电池放在桌面,答:“24小时营业药店。”

      又将那台手机放在桌面:“去年公司年会还没消耗掉的奖品。”

      裴清麦险些给他竖个大拇指。

      许砚霖将电池拆出来,递给李骁然:“你看看型号对不对,我并不是很了解,只是把照片发给助理。”

      李骁然只盯着他手里的电池,压根没看清许砚霖说了什么。不过看见熟悉的物品,李骁然立马明白过来,从许砚霖手中接过了电池。

      ……原来在病房里突然要拍助听器是因为这个啊。裴清麦心道。

      李骁然说了声“谢谢”,从口袋里拿出助听器,试图独自将电池装入。

      裴清麦打断他:“我来吧,你手不方便。”

      他从李骁然手中拿过助听器,裴清麦在大学撰写那篇关于手语文化的民俗研究报告时,大致了解过助听器的使用方法。

      他很快安装好电池,递给李骁然时,对方又说了句“谢谢”,然后重新在耳廓上佩戴好。

      “能听见声音了吗?”许砚霖问。

      李骁然振奋地点头:“可以,谢谢你。”

      许砚霖温和地笑了一下:“记得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所有医疗费用你都不需要担心,赔偿金额也会尽快汇入你们家账户,你只要做好一名高中生该做的事就行,别让你们裴老师担心哈。”

      李骁然看看裴清麦又看看许砚霖,点头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你妈妈伤得严重吗?”许砚霖又问。

      李骁然:“目前没有什么大碍了,就是小腿打了石膏,需要卧床休息,大概一个月不能随意下床活动。”

      许砚霖:“那这一个月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等你妈妈养好伤过后,我会给你们安排住处。”

      李骁然愣了愣。

      裴清麦看了许砚霖一眼。

      许砚霖道:“你今天出意外的那个校园文化长廊,就是我们集团和你们学校合作修建的,我们公司常年招后勤员工,同样有免费的职工宿舍,如果你妈妈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我们基层岗位工作。”

      欣喜又意外,李骁然无措时本能地抬眼看向裴清麦。

      裴清麦安抚道:“骁然,听见了嘛?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这么多,好好念书,这段时间可能需要辛苦一下去医院照看妈妈,其他你什么都不要想,认真准备一年后的高考。”

      “这是你现阶段唯一的目标,也是老师对你的要求。”裴清麦说。

      半晌,李骁然再一次点头与道谢。

      “幸好受伤的是左手。”许砚霖喃喃,“不会影响平日学习写字。”

      裴清麦无语地呛咳一声,吐槽:“许同学,这种话也太地狱了。”

      “你还真是热爱学习。”裴清麦说。

      “过誉。”许砚霖似笑非笑,“我们清麦同学也是呀,什么时候把手语学得这么游刃有余了。”

      裴清麦:“当初民俗学的期末课业你不是和我一组的吗?”

      许砚霖点点头:“嗯,但是真没想到裴老师会去深入学习这么多。”

      “话说那次我们小组拿高分,还要多亏了你提议的这个选题呢。”

      裴清麦说:“不至于,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许砚霖低笑一声,想到什么,道:“我听说这门选修课早期的时候,期末结课作业还有一项田野调查报告,主要是为了鼓励在校大学生积极开展社会实践调研。”

      “不过后来被叫停了。”

      裴清麦好奇地问:“嗯?为什么?”

      许砚霖道:“据说比我们大五六届的一位学长,在做田野调查时,误入了偏僻山村里的一个少数民族村寨,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幽幽道:“失踪了。”

      裴清麦一愣。

      “失踪了……?”

      “是的。”许砚霖说,“大概过了将近一年才被找到,找到之后,人倒是完好无损,可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回归校园之后,听旁人所说,那位学长看起来……”

      “已经完全无法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了。”

      裴清麦听得心惊胆战:“……什么意思?”

      “不知道,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许砚霖说,“听说毕业之后,这位学长还特地回过一趟那个神秘的村寨。”

      “回去?”裴清麦越听越邪乎,“这……真的假的?”

      许砚霖:“不知道,我又不认识这位学长,道听途说罢了。”

      裴清麦沉默。

      许砚霖笑起来:“不会吓到你了吧?你之前修民俗学的时候没听身边的同学神叨叨地传过吗?”

      裴清麦摇摇头。

      许砚霖漫不经心地点评:“嗯,只顾着谈恋爱。”

      裴清麦:“……”

      裴清麦是比许砚霖先行离开的。

      彻底安顿好李骁然后,裴清麦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2:34分。

      两人出来的时候那位男助理居然还在,似乎是有什么突发事情,把许砚霖叫到了楼道间低声商谈。裴清麦便先行离开了。

      可乘坐电梯到一半,裴清麦心道:自己是不是该跟许砚霖打声招呼道句谢再走。

      虽说这件事他们这一方确实有责任,但许砚霖今晚真的帮了很大的忙,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么一想,“叮”一声,一楼到了。

      裴清麦走出去。

      ……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跟他当面道谢吧,现在必须要回家了。

      裴清麦拿出手机,给许砚霖发了条消息。

      裴清麦:今天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夜色如漆黑的幕布,铺天盖地般笼罩大地。夏季的深夜依旧闷热黏腻,裴清麦顶着几缕微凉的夜风朝附近昏暗的停车位走去。

      他到现在才有空闲的心思担忧自己已经超过了某个“时间限制”。

      其实这个承诺本身就是荒唐且无理的,他本该不屑一顾,可却依然禁不住忐忑与躁郁。

      主要是那个东西……实在是太难缠了。

      裴清麦叹了口气。

      深夜的停车场空无一人,四下寂静。

      裴清麦正往自己的车位走去,须臾,他放慢脚步。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距离自己车位几米开外的地方,那里停着另外一辆车,模样他无比熟悉。

      “这不是……”

      喃喃自语间,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渐趋逼近的脚步声。

      裴清麦正要回头——

      一根领带猛地勒住了他的嘴,裴清麦惊恐地睁大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身后的人拖拽而去。

      领带狠狠堵住他的唇,裴清麦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唔唔”的求救声。

      ……妈的,谁啊!

      这人力气实在是太大,束缚起裴清麦几乎是轻而易举。但裴清麦怎么说也是个男人,直接给了身后一肘击。

      力量还是太悬殊了,裴清麦呼救咒骂的同时,隐约意识到对方是要把自己拽进车里。

      ……他刚才看见的那辆车。

      走近了,他彻底在夜色下看清,这就是他们家另外一辆车。

      裴清麦瞬间便疲于挣扎。

      他被捂着嘴甩进后座,两只手被反身钳住。

      身后的人也一同挤了进来,“砰”一声,车门关闭。

      裴清麦刚想转头,后颈徒然被掐住,他被重重按回皮质座椅里。

      背后那具身躯覆上来,在他耳边慢条斯理道:“原来裴老师说的急事,就是和许砚霖开房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时间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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