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栀礼礼

36、未来，未来，未来 “哥哥，你

　　沈叙秋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复问：“做？”

　　“……嗯。”裴清麦面色羞赧，说话倒是直白，“你能做吗？”

　　他朝沈叙秋身下某处轻飘飘瞥了一眼，仿佛是在打量这具特殊的身体是否具有某种功能。

　　沈叙秋说：“为什么？”

　　裴清麦：“爱人之间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沈叙秋：“你明明很虚弱。”

　　裴清麦往他怀里靠了靠：“那你也没有力气吗？”

　　……那倒不可能。

　　只要对方没有持续性的身体外伤，那点状态上的乏力与虚弱，沈叙秋虽然可以感知，但对他而言纯粹九牛一毛，大可忽略不计。

　　沈叙秋没有回应他，裴清麦自顾自喃喃：“不愿意就算了。”

　　.

　　第二日早上，邮件仍未收到回信。

　　下午，裴清麦看着窝在沙发一角的那具人偶，收件箱依然空荡。

　　晚上，没有回信。

　　第三日早上，没有回信。

　　下午，人偶形态持续时间剩余4小时，没有回信，

　　晚上，没有回信，

　　裴清麦高度集中精神守着他，绝不能让他再出这个家门。

　　第四日早上，没有回信。

　　下午，人偶形态持续时间仅剩3个小时，没有回信。

　　晚上，没有回信。

　　第五日早上，没有回信。

　　下午……

　　“……”

　　裴清麦再也坐不住了。

　　他俯下身子，去检查人偶头颅与身躯的衔接处，试图将头颅暂时拆卸下来。

　　可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惊觉，那道精密到难以察觉的衔接细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完全消失了。

　　头颅与身躯，彻底相连成为一体。

　　裴清麦跌坐在地，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他起身快步到衣帽间，左翻右找，从储物柜里拖出了一个超大号的黑色行李箱。

　　他把行李箱拖到客厅，打开，平摊在地。

　　人偶被他摆放在地面，他半跪在人偶身旁，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许久，那神情，既眷恋又决绝。

　　他将人偶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了下来，人偶赤身裸体，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裴清麦起身去了一趟书房，从里面拿出了那条许久未曾使用的黑色绸布。

　　他将这块黑色绸布，盖在了人偶身上。

　　仿佛回到那日开箱时，他第一眼所见的那般模样。

　　他颤抖着手，托起人偶的肩膀，将他挪到行李箱里，黑色的行李箱内衬像一只深渊大口，正在逐步吞噬人偶的躯体。

　　裴清麦握着人偶可活动的关节部位，将身高近1米9的人偶，弯曲、折叠、蜷曲，最终屈膝蜷缩在这寸幽暗的天地间，与箱壁紧紧贴合，几乎没能留出一点空隙。

　　他将那块黑色绸布作为收尾，盖了上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盖上了行李箱。

　　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永远改变主意。裴清麦不敢再多耽搁，拉上拉链，使出浑身力气把行李箱从地面抬起来时，左手绷带里的伤口撕扯得他疼得蹙起眉，裴清麦顾不得看有没有裂开，他提起行李箱拉杆，攥着把手拖到玄关，抄起一旁的车钥匙，打开了家门。

　　正要出去，他忽地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屋内，快步到书房，拉开某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打火机。

　　之前沈叙秋烧毁照片时用的就是这只。

　　裴清麦抬眼，看见了那只黑胡桃木盒，它仍静静地躺在书架中间，旁边已然不见那只相框。

　　裴清麦照顾他的情绪，始终没有再重新打印那张照片。

　　不过……很快就可以重新摆上那副相框了。

　　裴清麦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和小孩。

　　是2703那一家。

　　裴清麦正要进去的脚步微微一顿，有些不自在地垂眼看了下身旁的行李箱。

　　女人瞥见他身旁巨大的行囊，很快会意，拉着小男孩往侧边靠了靠。

　　裴清麦拉着行李箱上了电梯，拖动时明显有些费力。

　　他按下了地下一层。

　　电梯门合拢，缓缓下移。小男孩骨碌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裴清麦身旁那个大行李箱眨了眨眼。

　　他仰起头看向紧绷着唇线的裴清麦，童言无忌：“哥哥，你是去抛尸吗？”

　　“？”

　　裴清麦错愕看向他，未置一词。

　　女人轻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背，批评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不好意思啊。”女人尴尬地对他笑了笑，“他最近老沉迷看一些悬疑电影，胡乱说的，你别理他。”

　　“……哦，没事。”裴清麦轻声道，视线飘忽。

　　“叮——”

　　一楼到达，电梯门打开，女人和小孩走了出去。

　　“抱歉啊，再见。”女人回头看向他，视线不知道瞥见哪里，表情忽然僵了一下。

　　裴清麦没心思察觉这点微妙的变化，点头礼貌回道：“再见。”

　　地下停车场到了。裴清麦拖着行李箱来到自己的车位，用车钥匙打开后备箱，使出浑身解数将这重物扛进车里。

　　……奇了怪了。这人偶怎么感觉变重了好多，他记得刚开箱时好像没这么重啊。

　　将行李箱摆好，裴清麦关上后备箱时，这才瞥见左手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一块鲜红，洇湿了浅蓝色的衬衫外套。

　　隐隐的疼痛感让裴清麦反应过来——伤口裂开了。

　　可他再也顾不上那么多，附身钻进驾驶室内，启动车子，快速驶出了地下车库。

　　车子一路向前飞驰，逃离了城市的喧嚣，顺着沿海公路继续前行。

　　裴清麦将侧窗降下半扇，夏日的午风伴着一股潮湿黏腻的燥热感钻入车内，隐约裹挟着一阵咸腥的海水味。

　　裴清麦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也曾这样，闻着夏风和海水的味道行驶在这条无限自由的沿海公路之上。

　　只不过那个时候，车里是两个人，沈叙秋在驾驶座，而他坐在副驾驶。

　　车载广播里放着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英文歌曲，裴清麦迎着海风，好像听见远处袭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热烈高喊：“我好喜欢大海！”

　　沈叙秋握着方向盘，闻言轻快地笑了一下，对裴清麦温柔道：“那以后在海边买一栋别墅，这样我们麦麦每天早晨起床，一拉开窗帘，就能透过落地窗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

　　裴清麦可真是务实主义，煞风景道：“那我上班怎么办？”

　　沈叙秋忍俊不禁：“我们裴老师要上一辈子班啊？”

　　裴清麦“噗嗤”笑了。

　　“那未来等我们裴老师不想上班了，咱们就搬到海边别墅，舒舒服服过日子。”

　　“好啊，未来你也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你只能有我。”

　　“我怎么可能会有别人，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是属于你的。”

　　“未来我还想在海边开个茶咖馆。”

　　“我给裴师傅打下手。”

　　“那未来每天早上都能赶海了。”

　　未来，未来，未来……

　　人是没有未来的。

　　那些推举着一个人颠沛流离走到今日的千般种种，只有无数个过去与当下。

　　这未来，仅仅只存在于一个人的口述以及脑海构建出的美好蓝图里，从未见证，也未曾身临，凭什么笃定会拥有，它甚至没办法以“记忆”的形态长存于自我精神体，只能够得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

　　裴清麦不会住在海边别墅，也不会有什么沿海茶咖馆，不会有清晨的赶海，更不会有与爱人相依的日子。甚至今日过后，他再也不会热爱大海，再也不会想要驱车去往海边。

　　只两年，物是人非。

　　他将轿车停在了一处隐秘的礁石滩附近。

　　这里四下无人，巨大的山体崖壁隔断了岸上的视线。

　　再次打开后备箱，这次与那黑色行李箱一起被他扛下来的，还有一桶盛满塑料桶的备用汽油。

　　黑色的礁石滩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只锈蚀的废弃油桶。

　　裴清麦打开行李箱，将那人偶从里头拖了出来，塞进铁皮油桶里。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日光这会不知道在哪片白云后头藏匿了起来，烈日不再，海风裹挟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裴清麦黑亮的额发。

　　鸥鸟鸣叫，浪花扑礁。

　　一片自然的白噪音没能令他的神色产生一丝的松弛与舒畅。

　　裴清麦拧开那桶汽油，将透明的液体尽数倾入铁皮桶。白皙洁净的硅胶人偶湿淋淋地蜷缩在桶里，浓密的眼睫像一片薄薄的羽翼，凄凉地掩着底下那双无神的琥珀瞳。

　　……裴清麦不敢再看了。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手中那块黑色绸布，不知是不是海边风大，裴清麦整整按了五次，才勉强拨出摇曳的火苗。

　　那窜火苗费力地舔舐着晃动的绸布，良久，一簇橙红幽蓝的火光徐徐燃起，由外向内逐渐将这团黑色吞噬。

　　裴清麦将手中引燃的黑色绸布扔进了铁皮油桶。

　　刹那间，汽油的助燃迅速催生起一团盛大飞舞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废桶里所有的一切。

　　火焰炽热，可裴清麦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暖，只觉内心一片冰凉。

　　左手传来清晰的刺痛，裴清麦看了一眼——伤口正在渗血。他将衬衫的衣袖挽起，心烦意燥地捏了一下那道伤口，很疼，落了一滴鲜血砸在燃烧的桶内。

　　一股黑烟沿着桶内冒出，还携着一股刺鼻的异味，被海风卷着飘进鼻息，裴清麦不经意嗅到一口，沉闷地呛了一下。

　　他微微后退半步，再没有勇气去看一眼桶内的情形。燃烧途中似乎伴着一股类似爆裂的轰鸣声，裴清麦暗想那或许是硅胶质地蜷缩融化，直至彻底坍塌的声音。

　　他真的彻底摧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