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祝您好运 我通过某种 ...
-
裴清麦彻夜未眠。
直到暴雨骤停，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破晓的那一刻，裴清麦才如梦初醒。
……不是梦。
沙发上那具人偶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毫无变动，身体蜷曲，双手捂着胸口，眼神木然，表情僵硬。
就在几个小时前，它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沈叙秋，他们明明还在难舍难分地彼此亲吻爱抚。可此刻，却猝不及防地变成了这样一具固态硅胶制的产物。
裴清麦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黑色绸布，那是本该存在于书房，覆盖在人偶身躯上的东西。可却在黑夜里忽然出现在房门前，绊倒了他。
书房里也的确空空如也。
裴清麦也是这时才恍然发觉，蜷在沙发上的人偶，那身上的衣着……完完全全就是两天前他亲手为它穿上的。
思绪又回到沈叙秋在黑暗里含糊不清的那句话:“上一次没有看见我……”
上一次？哪一次？
那夜……他因为闯入者慌乱报警的那一次……？
难怪，难怪。
被推翻在地的桌椅，莫名移位到阳台姿态怪异的人偶，无法找到闯入者踪迹的监控画面。一切捉摸不透的诡谲现象，在此刻被拨开云雾见月明。
那一晚就是它。
这具人偶，真的可以复活。
他的生日愿望，成真了。
.
程已接到裴清麦电话的时候，还沉浸在白日梦里。
“……喂？”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程已。”裴清麦轻声说，“你……醒了吗？”
程已:“托你的福，正在大梦中。”
“你今天没课？”
“大哥。”程已无奈道，“哪个雷霆省重点高中一大早上艺术课啊？”
“……抱歉。”裴清麦讪讪道。
程已揉揉眼睛，清醒了些:“没事，说吧，什么事？”
话筒那头安静下来，裴清麦犹豫片刻，才嘬嚅道:“你……能不能把那位人偶制作师的联系方式给我？”
“啊？”程已愣了下，“怎么了？”
裴清麦正打算随意掰扯一个理由，程已先行一步替他铺好路:“人偶有瑕疵吗？”
“……嗯。”裴清麦不假思索地顺着阶梯往下走，“人偶的关节处好像有点开裂脱胶，活动的时候很不方便。”
“这样啊。”程已说，“那你有没有拍开箱视频啊？”
“拍了。”
“……我得找找。”程已说，他半睁着眼从床上爬起，摸过床头柜的电脑，“诶怎么说……这个人……其实蛮神秘的。”
“嗯？”
“就是……其实我都没见过他本人，不知道他怎么称呼，也不知道他真实地址在哪，甚至没有他的手机号。”
“？”裴清麦疑惑道:“那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邮件。”程已说，“他只有邮件沟通这一种方式，并且不定时回复，不过只要买家有问题，两个月以内他都会负责售后。”
“……邮件。”裴清麦喃喃，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你记不记得大三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那位因为哥哥去世一蹶不振，直接休学一年的室友？”程已打开邮箱，在收件箱里搜索历史发件记录，“去年年末的时候我们宿舍在北淮聚过一次，那次聚会结束后我去他家住的，晚上不小心进了他房间，然后……”
程已顿了下，继续道:“你懂吗？我靠真给我吓一跳，我还以为他哥哥复活了。”
“……”
“毕竟他哥哥我们宿舍都见过，人又好长得还好看，大一大二的时候经常过来看他，每次给他带吃的都会给我们都带一份。”
“他跟他哥哥真的是相依为命的那种你知道吗？”程已说，“他们的父母因为意外很早就去世了，全靠他哥哥辍学打工养他，家里都困难成那样了，他哥哥知道他喜欢艺术这么烧钱的东西还要供他。”
“……嗯。”裴清麦回应，“我记得，你跟我说过。”
“唉，所以真的很可怜啊，唯一一个亲人居然也走了。”程已叹气，“完全能理解他那个时候的状态，精神都快不正常了，只能休学。”
“但是你知道吗？”程已话锋一转，“去年年末我们聚会的时候，他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居然会跟我们谈话说笑了，看起来就是……完全走出了心理创伤。”
“然后你就在他家看到了那个人偶。”裴清麦说。
“是的。”程已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清麦，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这样。”
“希望这具人偶对你能够像对他一样有用。”他说。
“……好。”裴清麦意味深长地应和，“你是什么时候和人偶师沟通定做人偶的？”
“半个多月前了吧，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六月五号左右。”程已说，“邮箱号就是那个室友给我的，我向他要的时候他斟酌了很久才愿意给我。”
“一直八卦问我你们俩的感情到底深刻到什么程度，非说要根据这些信息才能判定能不能给。”程已说，“我说你都自杀未遂了他才给我的。”
“……”
倒也不算撒谎。裴清麦从新闻媒体得知事故消息的那一刻，只感觉头脑“嗡”地一阵眩晕，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他将新闻转发给程已，连同附上一张沈叙秋的航班行程截图，中途打字的时候因为手抖得不行，手机整整掉落在地上三次，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帮我看下这两个航班号，是一样的吗？”
程已吓得当天晚上就飞奔到他家里，千方百计让他务必先冷静，国际航司官网还未发布正式声明，航空公司的电话也还没有打到他手里，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先冷静，冷静。
结果当晚，精神恍惚的裴清麦半夜爬起来想吃一颗安眠药，迷迷糊糊就把白酒当成了凉白开。
幸亏那天程已在他家留了宿，送急诊送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找到了！”话筒里的声音徒然拔高，程已道:“没错，发件时间就是6月5日，我复制一下，vx发给你。”
“好，谢谢。”裴清麦说。
“谢什么。”程已说，“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早日振作起来，不要再这样每天哭丧下去了，人，还是要往前走的。”
“想念和你一起上班的日子。”他说。
裴清麦低笑一声。
“我靠，你居然笑了。”程已非常意外，“对了，今天下午我刚好有你们班的课呢。”
“帮我好好看管他们。”裴清麦说。
“不帮。”程已说，“要看自己早点回来看。”
.
裴清麦陷在沙发里，电脑放在膝上，双手覆在键盘，犹豫不决。
人偶还是原来的姿势，蜷着身子，缩在他身旁，裴清麦垂眸看了它一眼。
电脑屏幕正显示着邮件撰写界面，此时还是一片空白。
良久，一阵键盘敲击声才密密麻麻地响起来——
[尊敬的人偶师:
您好。
我是您亲手创作的某具人偶作品的买家。我认为或许说使用方会更准确，因为与您邮件沟通需要购置定制产品的直接人并不是我，您还记得一位姓程的先生吗？这个月初，他与您邮件沟通需要定做一具人偶，我就是这具人偶的使用者。
我不知道如何向您表达我此刻的惊愕与恍惚，用一句简洁的话语来说，就是您的作品复活了。
但并不是彻底复活，它会在午夜时段短暂地以一个正常人类的模样苏醒过来，似乎是有某种时间限制，超过这个时限，它就会自动回归人偶形态，并且离开的时候相当痛苦。
请问您知道自己亲手打造的作品存在这样超脱现实的诡异现象吗？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要苛责或者退货，我只是非常的迷茫，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令人震撼的现象，也并不知道在这场匪夷所思的事故里，究竟是“人偶”在复活，还是“他”在复活。因为苏醒过后的人偶，外貌虽然与“他”毫无二致，可性情却与生前的那个“他”相差甚大，所以，我真的很想要明白这一点。
希望您可以为我解答一下，非常感谢。
望您回信。
裴先生]
裴清麦移动鼠标，点击发送键，不到一秒，页面跳转，显示邮件已发送。
早晨9点26分发送的邮件，裴清麦左等右等，如坐针毡，终于在下午4点32分收到了回信。
裴清麦点开，被占满屏幕密密麻麻的字迹吓了一跳，这份回信相当冗长——
[亲爱的裴先生:
您好。出于对个人隐私的保护，请原谅我只能以邮件的形式与您沟通。
看到您在信件中描述的内容，我深表震惊与忧虑。的确，如您所说，这具人偶的制作者是我，但请您相信，这真的是我初次听闻，我亲手创作的东西，竟然产生了复活的迹象。
首先，我想向您真诚地道个歉，对不起。当初程先生联系我时，在邮件里大致描述了人偶制作的缘由，我从中捕捉到了一条有效信息——他是您的爱人。于是，我再次动用了私心。
请原谅我不能与您透露太多，我只能浅显地告诉您，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动用了来自故里的一种邪术——我通过某种特殊的仪式，将人偶转化成了一具捕魂的载体。
这具人偶能够捕捉死去之人的意识。如果一个人在死去的那一刻，怀有相当极致的爱意或者恨意，且死后□□消逝，不复存在，那么他生前的自我意识，就会被人偶所捕捉。
为了避免意识捕捉错误，制作人偶时，通常需要选择一位对象作为“联结者”，而这位“联结者”，多数情况下必须是令逝者产生极致爱意或者恨意的对象。是的，这个人就是您，因为您是逝者的爱人。
我需要从“联结者”身上获取任意一种形式的“联结物”，稍作思索后，我决定让程先生提供一撮您的头发。于是，他按照我的需求取到了您的头发，并将它邮寄到我指定的地点。我获取之后，在那场特殊的仪式上，将这缕头发，埋藏在了人偶的心口处。这样“联结物”，会在人偶复活的时间里，作为虚拟的心脏供其使用。
以下，我将为您讲述人偶彻底复活的过程: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意识由于阴气极重，相当畏光，致使这具人偶只能在午夜之后苏醒。他何时能够醒来，多久才能恢复，皆无定数。唯一的规律就是随着人偶复活次数的增加，他能够活动的时间就越长。
我想您应该已经经历了，显而易见，初次复活的人偶，是没有记忆的。不仅没有记忆，也没有任何基础的人类情感，甚至没有与外界产生联系的痛感。他的人格、感官及记忆，绝大部分都来源于令他产生极端情绪的人，也就是裴先生您，您是他与外界的“联结者”。
您会与他强制绑定通情共感，您每一次情绪输出，都会激活人偶体内对应的本体意识，人偶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复活中，不断吸取复杂的外界情感，以此唤醒意识体内被封存的人格、感官与记忆。最终，当一切人格，感官与记忆回归到这具载体时，那么恭喜您，您彻底唤醒了自己的爱人。
但是，我必须认真且严肃地告诉您，这个完美结果的成功概率，达不到50%。
没有什么轨迹会按部就班地发展。您可以试着将人偶体内的意识体分为三个模块——人格，感官，以及记忆。感官与记忆字如其意，唯独人格模块较为复杂，它对应着三个部分:情感内核，行为认知以及社会表象。
情感内核包括他生前拥有的一切核心情绪与复杂情感;行为认知是基于情感内核以及生前的习惯记忆所产生的一切对应行为表现和思维方式;社会表象则是他对自我情绪调节以及社交修饰的一种管理能力。
这三个部分只要缺少其中之一，对一个正常人而言都会是极大的改变。情感内核自然是最重要的，假设人偶的情感内核没有被唤醒，那他便只是一具没有感情的傀儡，他会因为意识体内残存的习惯记忆对您的呼唤产生对应的行为表现，但他并不明白这些行为的含义是什么，比如他可能会与您拥抱亲吻，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遵从了自己身体里的某种程序性行为。只要情感内核被逐渐唤醒，行为认知必然会有良好的进展，这两者之间大抵上是息息相关的。
假设情感内核与行为认知大部分都可以被唤醒，唯独残缺社会表象，这也是一个令人心忧的结果。他将完全丧失对自己情绪，思维以及行为的管控。简而言之，就是不会伪装，不会调节，不会看脸色。他可能会因为负面情绪以及思维变成一个相当偏执极端的人，他不在意行为对错，不考虑他人感受，没有“我应该表现得像个正常人”的念头。假设这个结果同时伴随着某些重要复杂情感的残缺，例如共情能力，同理心等等，这将导致他可能会无限接近于社会病态人格，这样，您也可以接受吗？
以上仅仅只是人偶复活进程里两种可能导致的结果，除此之外，他还有可能缺失记忆，缺失感官，又或者同时缺少两种及以上。当然，也有可能某一模块的复活进度最终只有10%或者20%。总之千奇百怪，无从定论。
裴先生，我现在需要您认真且明确地告诉我，您是否要继续推动人偶复活进程？无论他最终变成什么样子，您都可以接受并承担后果吗？
如果您不愿意，请在下一封回信中告诉我，我将根据人偶复活进程，为您提供具体的销毁措施。注意:请务必尽快回复，人偶的销毁难度会随着复活次数的增加而逐级提升。
等您回信。
人偶师]
裴清麦阅读完毕的那一刻，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这具载体捕捉的是沈叙秋的意识，他真的可以唤醒他的爱人！
他强压着兴奋不已的心情，立刻回复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尊敬的人偶师:
您好。
非常感谢您制作这具人偶并为我讲述这一切，我现在认真且明确地告诉您，我愿意继续推动人偶复活进程，无论他今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可以接受并承担后果，即便他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我也会始终如一地爱他。
再次感谢您。
裴先生]
屏幕跳转至已发送界面，裴清麦欣喜地起身奔赴至人偶身旁。此时，人偶已经被调整成一个正常的坐姿，靠坐在沙发一角。
裴清麦在他身前半蹲下来，握起他的手，抬眸，望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晚上十点，裴清麦再次收到人偶师的回信。
他点开邮件，里面是简单的四个字——
“祝您好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祝您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