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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他是谁? “我不可能 ...

  •   “嗒—嗒—嗒—”

      秒针缓慢滑动着,时钟指向凌晨2时58分。

      安静的主卧内,这具平躺在沙发处的人偶,眼睫忽地颤动一瞬。下一秒,躯体表面的硅胶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率从头到脚迅速褪去,带着毛孔的真实皮肤随之浮现,并在顷刻间蔓延至全身。改头换面,仅仅只在几秒之内。

      鼻间逐渐喷吐出温热的气息,胸口处那颗虚拟的“心脏”迅速与另一个人完成绑定,开始同频共振。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骨碌碌地转动了两下——他眨了眨眼,慢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衣物与沙发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细微声,瞬间将裴清麦从昏昏欲睡的边缘拉扯出来。

      他靠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因为等得实在太久,竟不知不觉地眯了过去。

      即便已经经历过一次,可再次亲眼见到,裴清麦仍然有些不可置信,他睁大眼睛,抬头凝视着他。

      “沈叙秋,你醒了?”裴清麦说。

      沈叙秋偏头,垂眸朝他看过来。

      房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小夜灯,在昏暗的空间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等等?光?

      “阴气极重,相当畏光……”

      裴清麦的脑海里跳出这句话。

      是什么光?日光?还是一切光源?

      焦急立刻攀附上他的心头,裴清麦抬手想要去抚沈叙秋的脸:“怎么样?你感觉难受吗?”

      没有抚到——沈叙秋侧身躲了一下,堪堪避开他的触碰。

      “别动手动脚。”他冷声道。

      “……”

      裴清麦的手悬在半空,稍稍愣了一下,最后失落地收了回来。

      说不难受当然是假的,过去的沈叙秋从未对他这般冷漠过。可世事变迁,如今他还能够回来,裴清麦已然不敢再奢望其他。

      况且他现在尚无记忆,连基本的人类情感也未完全恢复。所以不急,慢慢来,裴清麦会一点一点让他想起来的。

      “知道了。”裴清麦安抚他,“我不碰你。”

      “你难不难受?”他再次问。

      沈叙秋掀起眼帘看他,片刻,淡淡吐字:“难受。”

      裴清麦站起身:“那我把灯关了。”

      沈叙秋没应他,自顾自抬手捂住心口:“这里,难受。”他说。

      裴清麦脚步一顿。

      沈叙秋看着他:“这次心跳倒是不快,但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又要跟我说是‘爱’吗?”

      裴清麦想起人偶师在信中所说,作为“联结者”,他们两个会强行绑定通情共感,沈叙秋心口处那颗虚拟的心脏,也许正在以和自己相同的速率同频共振着。

      他内心一软,问:“我可以听一下你的心跳声吗?”

      沈叙秋面无表情:“然后趁机用剪刀捅我一下?”

      “……”

      裴清麦想起大学时曾经上过的心理健康课程,其中有这么一节,心理老师给他们讲述到情绪心理学。关于人类最核心的几种情绪,目前心理学界普遍认可的是“六大基本情绪”理论——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讶。而其他所有兀自发散出的复杂情感,大多都是这些基础情绪混合杂糅后的社会化产物。

      包括爱与恨。

      裴清麦想,如果沈叙秋每复活一次,都会从自己这里汲取复杂的人类情感,那么按照循序渐进的发展规律来看,他第一次苏醒时,最先获取到的基础情绪,大概就是恐惧,这在当时几乎占据裴清麦的整个大脑。

      恐惧,这是一种预见性情绪,当人类感知到外界存在直接或潜在的威胁时,为了保护自身个体免受伤害,便会催生这种反应以适应环境的变化,这是一种核心的生存机制。

      沈叙秋或许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虽然对裴清麦来说,的确是无情了点。

      “我不会伤害你的。”裴清麦诚恳道,“你不要这么抗拒我。”

      沈叙秋置若罔闻,从沙发上起身,往房门走去。

      手腕忽地被攥住,裴清麦问他:“你要去哪?”

      沈叙秋皱眉,侧目朝他飞来一记眼刀。

      “……”裴清麦松了手。

      ……这哪里是阴气重,分明是戾气重。

      “为什么我每次醒来,都是在这里?”沈叙秋看向他,一字一顿:“也都是你。”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裴清麦说,“你有……想起来一点吗?”

      “我们?”沈叙秋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是,是我们的家。”脑子里的确是想要一步步慢慢来,可心里的那份焦躁实在按捺不住,裴清麦有些着急了:“你连我的名字也不记得吗?”

      “清麦,裴清麦。”他说,“你想一想好不好?”

      ……裴清麦。

      沈叙秋眼睫颤了一瞬,脑海突兀地涌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一扇紧闭的教室木门,他站在宽阔的走廊里,安静地杵在那扇门前,听着教室门内传出的声音,一时间心跳如鼓,可与那种因恐惧产生的跳动截然不同,这是一种难以自抑的情愫,叫嚣着几乎要从心口破土而出。

      他近乎兴奋地勾起唇角,可人却始终没有进门。

      “各位学弟学妹们好,我叫裴清麦,来自人文学院……”

      后面的话逐渐变得空灵破碎,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记得吗?”

      眼前这张相当漂亮的脸又凑近了些,他仰着下颌,白皙修长的脖颈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沈叙秋的呼吸有一瞬的絮乱。

      闷热的画面冲撞着进入脑海,他看见自己近乎痴迷地用双唇摩挲这截细长的天鹅颈,轻舔脖颈处那块突起的软骨。这截纤长的脖颈似是有些敏感,往一侧偏着躲了一下,随后沙哑颤抖的声线在耳边响起:“等、等一下……”

      “你先把我解开啊……”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这人微仰起头,脖颈绷起一条流畅漂亮的曲线,淡青色的血管从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下隐隐浮现,他置若罔闻,薄唇追着吻去。

      “等不了了……”他的声音粗重。

      下一瞬,他对着这截脆弱的侧颈,咬了下去……

      画面中断,意识回归现实,沈叙秋盯着眼前这张清冷破碎的脸,顷刻间有些恍惚。

      头好疼。明明是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可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心里始终感觉憋着一团东西,它躁动不安,只待合适的时机破裂与爆发。

      良久,他木着脸,冷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裴清麦漆黑的眼眸颤动起欣喜的亮光:“你、你有想起什么对不对?”

      “我们很亲密。”裴清麦说,“是朋友,也是家人。”

      “更是……你的爱人。”他认真道。

      沈叙秋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表情麻木,裴清麦想到什么,迫不及待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将那枚闪闪发亮的铂金戒指递送到他眼前。

      “这个呢?”裴清麦问,“这个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想不想结婚,我说想,你就买了这个戒指,虽然……虽然没来得及送到我手里,可我还是拿到了,一定是你非常爱我,所以老天都舍不得让它消失。”

      那双琥珀瞳倏然震颤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瞬间从四肢蔓延而上,将他紧紧缠绕。耳边响起阵阵惨烈的尖叫声,剧烈的颠簸几乎将整个人从座位上抛起,又狠狠砸回去。

      “请注意,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在穿越一段不稳定气流,请务必系好安全带,在座位上坐好。”

      广播声未落,机身猛地一沉,伴随着又一阵恐慌的尖叫,飞机再次大幅度地颠簸了几下,片刻才短暂恢复平稳。空姐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各位乘客不要惊慌,飞机只是遇到不稳定气流,请大家保持就坐,系紧安全带……”

      所有乘客捂着心口惊魂未定,有年纪稍小的孩子已经被刚才那几下剧烈的颠簸吓得哭喊出声。

      “……戒指?戒指呢?”

      只有他,仿佛置身事外,疯了一样,埋着头在地面慌乱寻找因颠簸掉落的戒盒。

      ……早知道刚才就不拿出来了。

      去哪了,去哪了?我的戒指。

      老天有眼,他终于在右前方的座椅底下,看见了那枚泛着亮光的铂金戒指。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他干脆利落地解下安全带,从座位起身,朝不远处快走几步,蹲下一把抓起滚落在地面的那枚戒指,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那位乘客!请立刻回到座位!”

      广播中的警告应声响起,他捡到了戒指,很配合地快速蹿回座位系上了安全带。唯一不足的是,装戒指的戒盒不见踪影,早已不知滚落到了机舱何处。

      他生怕手心里的戒指再次掉落,想揣入口袋,又惊觉这样不行,很快他摸到外套内衬里的皮夹。此时,机身忽然又有小幅度颠簸的趋势,他手忙脚乱地摸出皮夹,打开时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神留恋缱绻一瞬,才将戒指塞进皮夹封存好。

      下一秒,整个世界忽然天旋地转,凄厉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腿软,发懵,眩晕,腹部涌上一阵失重的恶心感,让沈叙秋险些站不住脚。

      “你……怎么了?”裴清麦注意到沈叙秋微微颤抖的身体与逐渐急促的呼吸,担忧地问道。

      沈叙秋绷着唇线凝视他。

      “没、没事的。”裴清麦安抚他,“真的想不起来的话,就先不……啊——”

      下颌猛地被掐住,裴清麦毫无防备,突兀的力道令他一时吃痛,他颤声道:“……轻点,疼。”

      或许是共感绑定起了作用,裴清麦在喊出“疼”的那一刻,沈叙秋眉头皱了一下,钳制下巴的力道顿时松懈许多。

      裴清麦被迫仰起头,沈叙秋的目光先是在那截纤长的脖颈上飘忽一瞬,再落进裴清麦漆黑的眼眸里。

      “你凭什么说是我的爱人?”他问。

      ……凭、凭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

      不是很明白沈叙秋现在的脑回路,又或许他现在根本不存在什么脑回路。裴清麦思绪滞涩一瞬,依然直白地陈述事实:“我就是你的爱人。”

      “你爱我,我也爱你,你现在只是……没有记忆而已,以后,都会想起来的。”他说。

      沈叙秋逼视着他:“那他是谁?”

      ?

      谁?

      下颌仍被掐着,裴清麦没法活动头部,只得转溜那双漂亮的眼珠子,用余光扫视一圈周围——到底谁啊?

      裴清麦心想,这里是不是真闹鬼了,沈叙秋这种体质刚好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说谁啊?”裴清麦与他相视,实在不太明白。

      挟持下颌的手忽地松开了,裴清麦倒吸一口气,刚想稍稍活动下,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叙秋一把攥过他的手腕就往房门外拖。

      “?”裴清麦一脸错愕,几乎要跟不上他的脚步,“等、等下,你要去哪里啊?别这么快……”

      沈叙秋一路拖拽,最后将裴清麦拉扯到了……书房?

      初生人偶的夜视能力真的很好,沈叙秋一脚踹开书房的门,也没开灯,裴清麦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才勉强看清周围。沈叙秋钳着他的手,抬手指向书架上那副摆在黑胡桃木盒旁的相框,质问:“我是他的替代品吗?”

      ?

      我的上帝,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裴清麦当场怔住,连忙解释:“怎么可能,这就是你啊。”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就是你,我爱的只有你。”裴清麦字字珠玑。

      “不可能。”沈叙秋强硬反驳,他将相框怼近裴清麦的视线,指着照片上这个他的左肩:“看到了吗?他这里,有疤痕,而我没有。”

      川西高原上的风热烈而自由,将沈叙秋敞开的浅蓝色冲锋衣吹得肩头晃动,里面宽松的背心没能彻底遮掩住肩颈那块狰狞的疤痕,于是在风的挑拨下稍稍露了一点出来。

      “……”

      因为人偶师在制作“你”时大概率只拿到了程已给他的某张证件照和一些稍微显著的身形特征信息,比如身高、体重、腰身比、头肩比等等,所以他只能百分百复刻你的脸,但没有办法制作出与你的特征完全相符且等比的身体,于是只能大致借鉴社会数据,试图用其他优质的成年男性身形标准去覆盖。

      ……裴清麦可以直接这么说吗?

      显然是不太行的。

      于是,在他不知所措的间隙里,沈叙秋的眉头逐渐拧深。

      他不知道自己心头这股猝不及防涌现的躁动是什么,总之他现在无法控制也不会控制自己的行为。下一秒,裴清麦听见“砰”的一声,那副相框被他往一旁尖锐的桌角狠狠砸去,摔得四分五裂。

      裴清麦被这剧烈的声响吓得浑身一颤。

      手腕处的桎梏消失不见,并很快在下一瞬转移到他修长脆弱的脖颈。

      沈叙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坚硬的墙面,这次却没有使劲,大概是因为用力的话他自己也会因共感而疼痛。

      他一字一句,声色俱厉:“我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脖颈处的束缚一松,裴清麦思绪混乱不堪。那张照片依然被沈叙秋拿在手中,他对着室内扫视一圈,忽然拧着眉定在书架处的某个抽屉,紧接着朝那里走去,用那只松了桎梏的手拉开它。

      他在抽屉里摸索一阵,很快,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裴清麦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听见“咔”的一声,他手里的东西窜出一条细长的火苗。

      是打火机。

      他怎么会知道那里有打火机??

      下一秒,他在裴清麦惊悸的眼神里,点燃了手里的照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那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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