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合欢》佩珏

9、错位 光夏收

　　光夏收回思绪，正要继续打字。
　　老管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拿着涮洗好的水杯，刚要开口说话，见袁伟走进办公室，猛地垂下头。
　　今天，他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宛如惊弓之鸟，对袁伟更是能躲则躲。
　　袁伟眉头一皱，“老管，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老管立刻抬头，“袁部，她好多了，但还离不了人照看。”
　　“那妍妍呢？”妍妍是老管的女儿。
　　“放在她外婆那儿了，唉，我老婆看白班，我看夜班，两个人都顾不上孩子。”
　　叙话间，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说笑声。
　　“好，工作上有困难和我说，下班了就快去医院吧。”
　　老管神情逐渐松弛下来，他拿起车钥匙，“袁部，光夏，那我先走了。”
　　“好。”袁伟转头叮嘱光夏，道:“今晚正常值守，要做好保障。”
　　光夏点头。
　　窗外，粉色的晚霞变得更加浓烈，如火烧云，呈火红色。
　　光夏删除“可能”两个字，最终微信发给陈嘉:今晚要值守，下次再兜风吧。
　　很快收到回复:那你可要错过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了！
　　光夏有些愧疚:不至于吧。
　　陈嘉几乎秒回:我说的是错过和我一起感受2025年8月1日的夜风！哈哈，今天可是八月第一天！
　　光夏抿唇，原来已经八月了。
　　此时，嗒、嗒、嗒，细高跟踩地的声音从走廊由远及近地传来，余光中，门前闪过一道身姿曼妙的侧影，是邱露，她正朝着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不多久，邱露细高跟踩地的声音再次回响，光夏抬眸，邱露挑眉致意，不过瞬间，她已步履生风地朝电梯间走去。
　　光夏猜测，她是因为林慧找李合欢，昨晚，林慧在群里表态提到宣传部，邱露至今未作回应，可见两人关系微妙。
　　任何一个庞大的系统里面，都难免存在不同的阵营或派系。悦安集团下设17个职能部门，旗下16家全资子公司，业务从绿色餐饮延伸至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因历史、利益、分工的共同作用，集团内部自然形成了几股力量。
　　很显然，邱露和林慧分属不同阵营。
　　今天邱露来找李合欢，也许是探他口风，也许是表达诉求，甚至是寻求支持。而李合欢作为悦安最高层的执掌者，要做得便是平衡，可涉及林慧，他也能毫不偏向吗？
　　夜色彻底暗下来，天空呈墨蓝色，周边的路灯全部点亮。
　　光夏准时端着咖啡敲门。
　　“进。”
　　听到声音，光夏迈步进去，一步两步三步……察觉到李合欢浓烈如墨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锁定自己，她在心悸中产生错觉，他似乎已等待她良久。
　　将咖啡轻放在办公桌上，温声道:“李董，您的咖啡。”
　　李合欢点头，“嗯。”
　　光夏正要转身，听见他的声音，“许光夏。”
　　脚步一顿，此刻，她确认了今早没有幻听，也意识到他有话要对自己说。
　　“李董，您有什么事？”
　　李合欢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光夏笼罩住，双手撑在台面开阔的黑檀木办公桌上，弯腰平视着她，眼神里装着判断、克制，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怜惜。
　　“许光夏，昨天的事，从全局考量，我目前不会作进一步处置。”
　　面对李合欢的开门见山，光夏心中惊讶。他专门跟自己言明，恐怕，在他眼里，她还如当年那般不理智、不懂事。
　　果然，李合欢接着说道:“你心里有任何想法，或者委屈，直接跟我说。”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很沉、很闷。
　　光夏抬眸看着他，明明极力平静，却根本克制不住心里的那一点悲悯，声线因此显得破碎、柔软，却偏偏要逞强，“李董，谢谢您的关心，您不用顾虑，我可以处理好。”
　　李合欢目光落在她面容上，当年，他要求她理智、成熟、稳妥，不要那么幼稚，不要不切实际。
　　“好。”他眉头紧锁。
　　光夏见他似是不悦，觉得自己有必要借此说明，道:“李董，现在的我，理解您的立场，不管是现在，还是当年，您都做了最理智的处理。”
　　理智吗？
　　原本隐隐作痛的胃钝痛得泛起苦水。
　　沉默片刻，李合欢看着她，道:“你是想说我无情。”语气确定得似在替她下一个不好直说的论断，又像是在客观陈述自我。
　　光夏心境难以言喻。
　　她该如何去说呢？
　　她见过他温情的一面，在那座被镜湖环抱的小城，以至于后来，面对他的不近人情，她才恍然无措。
　　偶尔，她会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也许他本性如此，也或许他所在的高位，让他不得不理智自持。
　　光夏垂眸解嘲地笑，“对集团董事长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吧。”
　　“称得上赞美。”灯光从顶部打下来，在他眼睑投下浓睫暗黑色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只听到冷冷的声音传来，“但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不是一个正向的评价。”
　　光夏捕捉到他话里晦暗不明的意味，目光缓缓上移，因两个人的身高差，她身形呈仰视姿态，明明很勉强，还要仰头看向他，从初遇就是不妙的征兆——那年，当她在镜湖火车站四处张望，寻找新任副总的身影时，他穿过汹涌人潮大步走来，她仰头，看着迎面而来的高大身躯一点点挡住烈日当空的骄阳。
　　“李董，我无意冒犯您，作为您的下属，我不便在两性范畴上评价您。”
　　李合欢俯视的目光覆住她，唇角是未达眼底的弧度，一字一句道:“不便？”
　　光夏喉咙发干，“我说错了，是不应当，我不应当。”
　　李合欢坐下来，手指轻敲桌面，“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李董。”光夏退出房间，回到办公室收拾通勤包，然后关闭电脑、空调，将窗户拉开缝隙透气，关灯锁门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董事长办公室，里面的灯已经熄灭。
　　他先走了。
　　出集团大楼，光夏没有从近路回公寓，而是绕道至沿河路。
　　夜空上皓月当空，河面如浮光跃金。
　　她就这样慢慢走着，目光出神，眼前的楼宇、车流、商贩明明从她的视线经过，她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手机铃声响起，光夏回过神，接通来电，话筒传来火急火燎的声音:“许光夏！我是梁智博，你在不在庐州？诶呀！李合欢病倒在办公室了！”
　　“他怎么了？”说话的同时，光夏下意识朝集团大楼跑去，口干舌燥道:“确定他不在家吗？”
　　“问过管家，他没回家！我听他那边很安静，肯定是在室内！”
　　“其他的地方呢？”
　　“唉，他哪有什么去处啊，他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
　　光夏倒数着红灯秒数，90秒太漫长了！红灯跳动到绿灯的那一秒，她飞也似地跑起来，夜风灌进胸腔，全身血液逐渐沸腾，皮肤因发烫而带有痒意，嗓子眼冒烟似地跳动。
　　在门卫惊诧的目光里，丢下一句，“东西忘拿了！”快步走进电梯。
　　梁智博的声音还在话筒里断断续续传来，“你说两个大男人一起过生日多矫情啊，我今天刚到新疆，他就……难道是生我气了！”
　　“妈的，不对劲，很不对劲！从答应办生日宴就很不对劲！昨天问他，又说不办了！明明女伴的礼服都挑好了！”
　　话筒里，光夏甚至听到了梁智博拍大腿的声音，还有不合时宜的笑声，“哈哈，天！人姑娘肯定是拒绝他了！你说他天天一张扑克脸，人女孩能喜欢吗？”
　　听着梁智博的叙说，光夏有些奇异的陌生感，他口中的李合欢跟她认识的那么不一样。
　　“我到了，梁总。”
　　电梯到达顶楼，光夏挂了电话。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黑檀木办公桌上放着两瓶威士忌，厚底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着。
　　李合欢拿起酒杯，灼热的酒液顺着喉咙入腹，胃部阵阵痉挛着。他任由痛疼席卷自己，至少，身体的疼痛是他更熟悉、更能应付的。
　　厚重的门被一把推开。
　　“李董？”
　　李合欢抬起眼眸，看着喘息未定的女孩朝他跑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剧烈的疼痛感袭来，半醉半醒间，她的气息为什么如此真实？
　　光夏见他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略显苍白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绯红，手背下意识地贴上他的额头，滚烫至极！又用手背贴上他的脸颊，同样烫手！
　　半蹲在他身侧，触摸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拿过酒杯，温声道:“你生病了。”
　　“嗯。”
　　满身热气混合着燥意席卷而来，李合欢突然将她拉入怀中，灼热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掌心贴合着脸颊，手指停留在温热的唇上，指腹摩挲、揉搓。
　　很痒、很烫。
　　见他意识沉沦，光夏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他的声线因醉酒而变成柔软的气音，吞吐在她耳边，“是我贪慕的人。”
　　原来他也会说这样的情话。
　　光夏心下酸涩，想到梁智博提起的那个女伴，那个李合欢想取悦的人，那个人也许是林慧，也许是别的什么人，总之有这么一个人。
　　光影交错间，李合欢的唇压下来，他的气息先于触感落在她的唇上，光夏侧过头，吻落在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