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合欢》佩珏

8、愚钝 光夏闷

　　光夏闷闷地看着窗外。
　　下午的事沦为集团最热闹的谈资，同事的八卦声、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吵闹而喧嚣。
　　她心里已有预料。
　　可为什么？
　　在听到袁部的手机来电铃响时，心里堵得发慌。
　　虽然只响了一声，但她知道是李合欢的来电。
　　袁伟接通电话，便朝着门外走去。
　　老管闪回办公室，拿起车钥匙，声音沙哑道:“光夏，我先去医院了……”嗓子眼里似堵了一口浓痰，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李董昨晚跟林慧总出差了，他现在应该在深圳或者广州，今天不用值守。”顿了顿，只说道:“你早点回去。”
　　光夏点头，“好，我一会儿就走了。”
　　窗外，余晖正朝着地平线缓缓下沉。
　　光夏点开工作群，各部门陆续在发每日工作动态和精心编辑的简拼图片。
　　她的心智却无法自控地在神游——李合欢此刻打电话来是有工作指示吗？
　　还是说，他会过问今天的风波？
　　……
　　直到何怡在工作群里发出声明。
　　如惊石投湖！
　　再没有一个部门发工作动态，所有人都在隐秘地等待着，窥探着另一个当事人的反应。
　　光夏凝眉细看。
　　何怡没在内容上做文章。
　　甚至，她还私发了一条道歉微信给自己。
　　她说:对不起，我今天失智又失态，是我乱说话，请你原谅。
　　态度反转之快，让光夏片刻怀疑非她本人所发，点开微信输入框，可根本不想回复，她无法勉强自己说出没关系，那又有什么回复的必要？
　　她将手机熄屏，起身的瞬间，却忽然愣怔住——曾经的自己发过类似的话给李合欢！
　　在那场争执后，她说:对不起，是我酒后失态了。
　　原来，当时的他，是这样的心境？
　　原来，当时的她，是那么的无理！
　　心神被撕裂般震荡。
　　她竟如此迟钝！
　　点开跟李合欢的微信对话框。
　　眼眶渐渐湿润。
　　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她愚钝到底？
　　为什么要让她在这么多年后，共有他曾经的视角和心境？
　　为什么要让她责怪自己更多一些？
　　太阳的最后一点光也被地平线吞没。
　　光夏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悦安公寓。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起，她知道，有很多未接来电，有很多未读信息。
　　但她无力去回应。
　　夜色黑得发闷，光夏头痛欲裂。
　　她将手机关机。
　　任自己坠入黑色的梦魇中，梦里，她看到还是齐耳短发的自己，她悲悯地看着她萌生期待、失望、痛苦……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光夏因生物钟醒来。
　　她在床边摸索到手机，开机后，打开通话记录，有莫娜、陈嘉……甚至有悦享的分管副总韦雪的未接来电。
　　“昨天很早就休息了，我现在还好。”光夏发给陈嘉，又复制发给莫娜。
　　经过一夜的休息，她仍然觉得些许困倦。
　　走到厨房，光夏将陈皮白茶、无花果干、红枣、玫瑰花若干倒进养生壶，无花果干是爸妈从烟台度假带回来的，可以当零口直接吃。再从冰箱里拿出红糖发糕，放在竹制蒸笼里蒸上，下面的锅里煮了一个鸡蛋。
　　厨房里蒸汽升腾，竹香弥漫。
　　光夏在锅灶边继续回着信息。
　　最后点开集团工作群。
　　眼睛瞬间瞪圆，她很意外地看到林慧——竟还有韦雪的回复。
　　在昨晚9点10分左右，林慧在工作群发了一条信息:何怡今天的失言损害了管德、许光夏声誉，她有错，作为她的领导，我有管理不当责任，在此，我诚恳致歉。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我相信经过今天，何怡会更懂什么叫慎言慎行，什么叫尊重同事。后续，我会跟宣传部共同加强对她的教育和管理。
　　光夏惊于林慧的担当和手腕。
　　作为悦安子公司的总经理，她能放下身段为下属背责，且言辞恳切，态度公正，但又在不动声色中避免了何怡被进一步处置的可能，最大程度上降低了事情的负面影响。
　　光夏垂眸，李合欢跟林慧在外一同出差，所以，这样处理是他的授意吧。
　　奇怪的是，林慧在回复中提到宣传部，但邱露没作呼应。
　　更奇怪的是韦雪，她发了一条信息:林总言重了，我们悦享也会加强对工作人员的教育和管理。
　　光夏视线虚了一瞬，脑海中极快地思索。
　　韦雪的企图再明显不过。原本，她远在镜湖，根本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存在回复的必要性，但为了站位林慧，她选择发这些意有所指的话，踩着自己奉上投名状。
　　目光落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真是可笑可悲。
　　原来人在追求利益时，会变得如此匪夷所思。
　　光夏将红糖发糕和水煮蛋盛到碗里，吃完后，将色泽透亮的橙红色汤茶倒进保温杯。
　　打开房门，却撞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光夏一愣。
　　陈嘉见到光夏，长吁出一口气。
　　“许光夏！”陈嘉看到回复，几乎立刻就跑过来了，此刻，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道:“昨晚干嘛装死？”
　　光夏深吸一口气，“不是装死，是真的力竭了。”
　　两个人朝集团走，光夏一路吧啦吧啦地说着，心情竟意外地好了许多。
　　陈嘉哼了一声，“这些狗玩意！我……”
　　光夏下意识捂住他的嘴，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丝毫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别乱说话！”
　　陈嘉正欲开口，唇启时，轻触到她温热、淡香、柔软的手掌心，触电般抿唇，喉头不自然地滚动，只模糊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到集团电梯口，四面八方的目光聚焦到光夏身上。
　　陈嘉双手插兜，目光回敬着窃窃私语的人。心里暗骂好事之徒！
　　电梯到，光夏跟着人群进去，习惯性地站到最里边，陈嘉靠她近处站着，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上。
　　到达四楼，食品研发部就在这层，但陈嘉没有下电梯。
　　光夏眼神提醒他。
　　陈嘉耸肩，低声道:“上楼办个事。”
　　电梯直达顶楼，陈嘉跟着光夏下来。
　　光夏停住步伐，“你办什么事？”
　　“护送你。”
　　“……”
　　“开玩笑的，我来问问老管怎么录入车牌号。”
　　“老管？”
　　“好，是管主管……哪这么多规矩呀！哎，晚上去兜风，怎么样？”
　　出去散散心也好，光夏点头，“可以。”
　　陈嘉嘴角翘起，“那说好了，我走了。”便朝步梯走去。
　　“你不录车牌号了？”
　　陈嘉从楼道探出头，酷酷道:“哪那么麻烦，我微信发给老管得了！你想想晚上去哪里！”
　　此时，另一台电梯门自动打开。
　　光夏还欲说什么，一眼看见身侧的李合欢，他正沉默地注视着自己，明明是审视的目光，却透着一丝颓然。
　　“许光夏。”
　　这一声低沉而嘶哑。
　　光夏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朝办公室走去。
　　袁伟听到李合欢的脚步声，很意外他现在就回来了，原定他要到今晚才会抵达庐州，回头朝左右看，没看见一起出差的林慧。
　　跟着走进办公室。
　　袁伟请示道:“李董，您匆忙赶回来，是有紧急行程，需要我来安排吗？”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李合欢奔波千里赶回庐州。
　　李合欢坐下。
　　“昨天的事，详细地说。”
　　袁伟一顿。
　　他昨天已在电话里汇报了事情的原委，虽然，因为林慧、韦雪的发声，他有进一步汇报的打算，但李合欢首问这件事，确实是他始料未及的。
　　“好的，李董。”
　　他在客椅坐下，将昨天的事细细陈述，尽力克制着情绪，但在提到韦雪时，语气愤愤。
　　“李董，韦雪昨天不在场，她根本不了解客观情况，小许在这次事件中，没有做错任何事。韦雪在群里的发言完全是政治表态，而不是事实陈述。毕竟，集团不少人认为林总和您关系深厚，她不过是其中的投机分子。”
　　“嗯。”
　　看着眼前面色深沉的执掌者，身居高位后，李合欢的话更少了，也几乎不在公开场合表露情绪，很多时候，情绪流动只用作集团管理或者说驭下的工具。
　　这一声“嗯”可以是同意、继续说，也可以是质疑、不同意但不打算现在说。
　　袁伟判断不出他的真实态度和倾向，但还是直言不讳道:“再加上，林慧总回应时，她跟您一同在外出差，韦雪其实赌的是您的态度。”
　　袁伟板正的脸上一丝苦笑。
　　他自己何尝不是在赌？
　　昨晚看到林慧的回复，他也不能完全肯定不是李合欢的支持。今天，他看到李合欢独自一人回来，心中才倾向非他授意。
　　只是，林慧已假借他的声势发声，李合欢也一定会给她体面。何怡不会被进一步处置，可许光夏却可能被诸如韦雪之类者发难。
　　袁伟恳切道:“李董，小许是个很踏实的人，沉静、认真，她对您很尊重，不会有攀附的心思呀，她还年轻，很多时候只想着把事做好，考虑不到人情复杂，把握不好分寸的时候，还请您包容她。”
　　见李合欢沉默。
　　袁伟谨慎道:“李董，跟您确认下，许光夏是不是还继续负责您近期的值守工作？还是我另外安排人？”
　　“不用。”
　　“好的，李董，那您有事再吩咐我。”袁伟不再打扰，安静地退出房间。
　　李合欢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远处——父亲待他最冷落的那一年，周边的人看着父亲的脸色，对他也多是冷脸。
　　他一直认为父亲心硬、无情，一生都在掌控全局、权衡利弊。
　　在父亲弥留之际，他很想问:“您作为父亲，除了权衡利弊，您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和承青是您的儿子，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如同当年许光夏哭问自己:“你作为上司，除了权衡利弊，你就没想过因为发自内心而欣赏谁吗？你就没想过成为谁一生的伯乐吗？”
　　可当年父亲已病入膏肓，他没能问出口。
　　后来，人人都说，他肖似父亲。
　　窗外，粉色的晚霞晕染在天边，光夏掏出手机拍下一张。
　　最上方弹出陈嘉的信息，光夏点开，正是晚霞的照片。
　　光夏正想跟他说，晚上可能要值守，下次再一起兜风。
　　她一边打字。
　　脑海中，那一句“许光夏”再次响起。
　　手指微顿。
　　今天一整天，她都觉得自己幻听了。
　　可她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呀。